第一部　01　雪人
　02　卵石眼
　03　洋紅
　04　失蹤
　05　圖騰柱
　06　手機
　07　未揭露的數據
　08　鵝頸
　09　深淵
第二部　10　粉筆
　11　死亡面具
　12　對話
　13　紙
　14　卑爾根市
第三部　15　數字8
　16　冰壺
　17　好消息
　18　景觀
　19　電視
第四部　20　太陽眼鏡
　21　等候室
　22　吻合
　23　馬賽克
　24　圖翁巴
　25　死線
　26　緘默
　27　開端
　28　疾病
　29　催淚瓦斯
　30　代罪羔羊
　31　南極
　32　保存槽
第五部　33　雪人
　34　警笛
　35　怪物
　36　高台
　37　爸爸
　38　天鵝

《雪人》

尤．奈斯博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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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01　雪人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五日　星期三

　　這天，天空開始飄雪。早上十一點，大片雪花從無色天際落下，入侵魯默里克區的野地、庭院、花園、草地，猶如來自外層空間的白色大軍。下午兩點，利勒史托市出動掃雪機。下午兩點半，莎拉．齊納蘭小心翼翼地駕駛她那輛豐田卡羅拉SR5，緩緩行駛在克羅路的獨棟洋房之間。十一月的白雪鋪在蜿蜒起伏的鄉間道路上，宛如替馬路蓋上一層羽絨被。

　　莎拉覺得這些房子在白天看起來很不一樣，以至於她差點開過頭，錯過了他家的車道。她踩下剎車，車子猛然剎住。她聽見後座傳來呻吟聲，朝後視鏡望去，看見兒子擺出一張臭臉。

　　「不會花太久時間的，寶貝。」莎拉說。

　　她看見車庫前方的積雪之間露出一大塊黑色柏油路面，心知那個位置停過一輛搬家卡車。她覺得喉頭緊縮，只希望自己並未來得太遲。

　　「誰住在這裡啊？」兒子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媽媽認識的一個人。」莎拉說，下意識地在鏡子裡查看自己的頭髮，「等我十分鐘就好，寶貝。我把鑰匙留在車上，讓你聽收音機。」

　　她沒等兒子回話就下了車，踩著滑溜的鞋底，連走帶跑來到門口。這裡她來過無數次，但沒有一次是像這樣在大白天前來，完全暴露在鄰居窺探的視線中。倒不是說深夜來訪就顯得比較清白，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行為在夜幕降臨後進行似乎比較恰當。

　　她聽見門鈴聲在門內響了起來，猶如受困於果醬罐的大黃蜂發出嗡嗡聲響。她感到急切之情在體內不斷升高，不由得朝鄰居窗戶瞥了一眼，卻不見任何動靜，窗戶上只映照著光禿禿的黑色蘋果樹、灰色天空和乳白色地面。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聽見門內傳來腳步聲，這才鬆了口氣。片刻之後，她已在屋內，投身在他的懷抱中。

　　「親愛的，不要走。」她說，聽見自己的聲帶不由自主發出嗚咽聲。

　　「我非走不可。」他語氣平淡，顯然這句話很久以前就說得膩了，但他的雙手依然熟悉地在她身上遊走，並不覺得厭膩。

　　「不對，你不是非走不可，」她在他耳畔低聲說，「你只是想離開，你不敢再繼續下去。」

　　「我走不走跟我們的事沒關係。」

　　她聽見他的口氣中透出些微怒意，同時感覺到他強壯溫柔的手滑下她的脊椎，伸進裙子腰帶，來到大腿上。他們就像一對配合嫺熟的舞者，熟知對方的每個動作、腳步、呼吸、節奏。首先他們會做愛；他們的性愛是純白色的，而這是美好的部分。做完愛之後，他們就得迎接黑暗的部分，也就是痛苦。

　　他的手在她外套上撫摸，在厚厚的衣料下找尋她的乳頭。他時常為她的乳頭神魂顛倒，無論如何總是會回到她的乳頭上，也許是因為他自己沒有乳頭的緣故。

　　「你是不是把車停在車庫前面？」他問，聲音顯然有點焦躁。

　　她點點頭，覺得歡愉如同飛鏢射入她的腦際，帶來痛苦。她的性欲已為他張開雙翅，準備迎接他的手指：「我兒子在車上等。」

　　他的手陡然停住。

　　「他什麼都不知道。」她呻吟一聲，感覺到他的手開始撤退。

　　「你丈夫呢？他在哪裡？」

　　「你說呢？當然是在上班啊。」

　　這次換她語帶惱怒。她之所以惱怒除了因為他提到了她丈夫，也因為她只要一說到丈夫就無法不惱怒。她的身體需要他，立刻就要。她拉下他的褲子拉鍊。

　　「不要……」他說，抓住她的腰際。她揮出另一隻手，摑了他一巴掌。他詫異地望著她，臉頰浮現紅色掌印。她微微一笑，抓住他的濃密黑髮，將他的臉拉到面前。

　　「你要走就走，」她輕聲說，「可是在你走之前，你得再幹我一次，明白嗎？」

　　她感覺他的氣息噴上面頰，這時他的吐息已接近喘息。她用空著的那隻手又摑了他一巴掌，另一隻手則感覺他的陽具在她手中逐漸膨脹。

　　※※※

　　他的撞擊一次比一次強烈，但對她而言一切都已結束。她覺得麻木。魔法消失了，張力消散了，留下的只有絕望。她就要失去他了。她躺在床上的這一刻，已然失去了他。這麼多年來，她為他思念渴慕，為他流過無數眼淚，為他涉險過無數次，而她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唯一得到的只有一樣東西。

　　他站在床尾，閉著雙眼朝她衝刺。她看著他的胸膛。他們剛開始交往時，她看見他的胸肌上只有一大片白色肌膚，覺得頗為怪異，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她開始喜歡上這片胸膛，這片胸膛讓她想到許多老式雕像為了不讓社會大眾有多餘聯想，刻意省去了乳頭。

　　他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她知道他很快就會發出狂暴的吼聲。她喜歡那狂暴的吼聲，他的吼聲總是充滿驚奇，狂喜連連，幾乎是以痛苦的方式呈現，彷彿每次高潮都遠遠超過他最狂野的想像。她等待著他發出那最後的吼聲，像是對這間少了照片、窗簾和地毯的冰冷臥室發出道別的吼聲。之後他會穿上衣服，前往挪威另一個角落。他說那裡有人提供給他一份令他難以說不的工作，但他卻可以對她說不，可以對她的求歡說不，而且依然可以發出歡愉的吼聲。

　　她閉上雙眼。吼聲並未到來。他停止了動作。

　　「我看見一張臉。」他低聲說。

　　她猛吃一驚：「在哪裡？」

　　「窗戶外面。」

　　窗戶位於床鋪另一端，就在她頭部正上方。她翻過身來，感覺他已然垂軟，滑出體外。她仍躺在床上，頭部上方的窗戶位置太高，她無法往外看。此外，如果有人要站在窗外往屋內窺看，那扇窗戶的位置也同樣過高。外頭的陽光已逐漸黯淡，她只能在窗玻璃上看見天花板燈光的雙重映像。

　　「你只是看見你自己吧。」她說，語氣近乎懇求。

　　「我本來也這樣想。」他說，依然盯著窗外。

　　莎拉在床上跪了起來，朝窗外庭院望去。她看見了一張臉。

　　她不由得鬆了口氣，放聲大笑。那張臉是白色的，上頭有兩個眼睛，嘴巴以黑色卵石排成，卵石可能是車道上撿來的，兩隻手臂是蘋果樹的樹枝。

　　「我的老天，」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是個雪人而已嘛。」

　　她的笑聲逐漸轉變為哭聲；她無助地啜泣，直到感覺他的手臂環抱住她。

　　「我得走了。」她嗚咽地說。

　　「再待一會兒。」他說。

　　她又待上了一會兒。

　　莎拉往車庫走去，看了看錶，發現她已離開將近四十分鐘。

　　他答應偶爾會打電話給她。他向來是個說謊高手，但這次她很高興他扯了這個謊。她還沒上車，就看見兒子的蒼白臉龐在後座裡凝視著她。她伸手去拉門把，卻發現上了鎖。她透過布滿霧氣的車窗看著兒子，敲了敲窗戶，兒子才打開門鎖。

　　她坐進駕駛座，發現收音機靜默無聲，車內冷森森的，車鑰匙在前座上。她轉頭望向兒子，看見他臉色發白，下唇顫抖不已。

　　「出了什麼事嗎？」莎拉問。

　　「對，」兒子說，「我看見他了。」

　　兒子的語氣中帶有一種又細又尖的驚恐。自從小時候他擠在他們夫婦中間，坐在沙發上，雙手摀著眼睛看電視以來，她已經很久沒聽見他用這種恐懼的語氣說話了。如今他已開始變聲，不再跟她擁抱互道晚安，開始對汽車引擎和女孩感興趣。有一天，他會跟一個女孩坐上車，離她而去。

　　「你是什麼意思？」她說著，將鑰匙插進點火裝置，然後轉動。

　　「雪人……」

　　引擎沒有反應。毫無預警之下，驚慌突然將她攫獲。莎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她朝擋風玻璃外看去，再次轉動鑰匙。電池是不是沒電了？

　　「那雪人長什麼樣子？」她問，將油門踩到底，急切地轉動鑰匙，轉得那麼用力，以至於她覺得鑰匙似乎就要被她扭斷了。他給了回答，但話聲被引擎的怒吼聲給淹沒。

　　莎拉打入排檔，放開手剎車，彷彿突然急著想離開此地。輪胎在柔軟的雪泥中轉動。她催動油門，車尾滑向一邊，輪胎抓上柏油路面，車子蹣跚地向前駛去，滑上馬路。

　　「爸爸在等我們，」她說：「我們得快點才行。」

　　她打開收音機，調高音量，讓冷森森的車內除了她自己的聲音之外，還灌滿廣播的聲響。新聞播報員正在播報今天已播出上百次的新聞：美國總統大選結果出爐，隆納．雷根打敗吉米．卡特，當選美國總統。

　　兒子又說了一句話，她朝後視鏡瞥了一眼。

　　「你說什麼？」她拉高嗓門說。

　　他又說了一次，但她依然聽不清楚。她調低收音機的音量，駕車朝主幹道及河川的方向駛去，兩者有如兩條陰鬱的黑色條紋貫穿鄉間。兒子傾身湊到前座之間，嚇了她一跳。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嘶啞，彷彿他說的話絕對不能讓別人聽見。

　　「我們都得死。」

02　卵石眼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二日第一日

　　哈利．霍勒心頭一驚，猛力睜開雙眼，只覺得寒冷徹骨。黑暗中傳來說話聲，吵醒了他。那聲音說，今天美國人民將決定未來四年是否讓小布希繼續連任美國總統。十一月。哈利心想，他們絕對正在朝黑暗時期邁進。他掀開被子，雙腳踏上地面。油地毯寒冷如冰，踏在腳下竟有刺痛之感。他讓收音機鬧鐘繼續用刺耳聲音播報新聞，走進浴室，在鏡中端詳自己。他在鏡子裡也看見了十一月：扭曲、灰白、陰鬱。一如往常，他雙眼布滿血絲，鼻頭毛孔彷彿又黑又大的隕石坑，眼睛下方掛著的眼袋透出一抹被酒精洗滌過的淡藍色。等臉龐用熱水浸潤過，拿毛巾擦乾，再吃一頓早餐，那抹淡藍色就會褪去，或者該說，他猜想到時候那抹淡藍色就會褪去。如今他已要邁入四十大關，他不知道自己的臉龐在白天呈現何種樣貌。他幾乎每晚都被噩夢侵擾，早上醒來之後，他不知道自己那張持續被噩夢獵捕的面容是否會有平靜浮現？臉上皺紋是否會被撫平？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為他一離開蘇菲街那間斯巴達式的簡樸住所，就開始扮演奧斯陸警察總署犯罪特警隊的霍勒警監，同時盡量避免去照鏡子。他會透過別人的容貌，尋找別人的痛苦、弱點、噩夢、動機和自我欺騙的原因，聆聽別人述說那些聽來令人倦怠的謊言，並試著找出他做這份工作背後的意義。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已在內心禁錮自己的人關進監獄，他十分了解那些充滿仇恨和自我輕視的監獄是怎麼回事。

　　哈利撫摸頭上剛剪過的、根根直豎的短髮。從他凍僵的腳底板到頭上金髮之間的距離，不多不少正好一九二公分。他的鎖骨突出於肌膚之下，彷彿一支衣架。自從上一件承辦的案子告一段落之後，他進行了大量的體能訓練，有些人認為他鍛鍊身體到近乎狂熱的地步，除了騎飛輪之外，還開始在警署內部的健身房練習舉重。哈利喜歡做重量訓練產生的那種灼熱痛楚，以及思緒受到抑制的感覺。然而他的身形越變越瘦，身上的脂肪消失了，剩下肌肉鋪排在肌膚和骨骼之間。過去他看起來肩寬膀圓，蘿凱都說他是天生的運動員身材，如今他開始看起來像是曾在照片裡見過的一頭精瘦北極熊，一隻肌肉虯結但體型精實得嚇人的掠食動物。他會變成這樣，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正慢慢淡出人生舞台。反正無所謂。哈利嘆了口氣。十一月。天空將越來越幽暗。

　　他走進廚房，喝了杯水舒緩頭痛，然後朝窗外看去，登時訝異不已。蘇菲街另一邊的房子屋頂全變成了白色，亮白表面折射耀眼的陽光，刺痛他的雙眼。原來今年的初雪已在昨夜來到。他想起了那封信。他偶爾會收到這種信，但那封信頗為特別，裡頭提到了圖翁巴。

　　收音機開始播放大自然生態節目，一個表情豐富的聲音正熱切地描述海豹的行為和生活。「每年夏天，貝豪斯海豹都會聚集在白令海峽準備交配，這種海豹以公海豹占大多數，因此競爭相當激烈。公海豹一旦爭取到一隻母海豹，整個繁殖期都會跟這隻母海豹廝守在一起。公海豹會照顧他的伴侶，直到小海豹誕生並能夠獨立生活。公海豹如此照顧母海豹並非出自於對母海豹的愛，而是出自於對自己的基因和繁殖後代的愛。若以達爾文的進化論來看，貝豪斯海豹之所以維持一夫一妻完全出於天擇，而非道德。」

　　真是這樣嗎？哈利心想。

　　收音機傳出的聲音十分亢奮，幾乎是以假音在說話。「可是當貝豪斯海豹離開白令海峽，準備去開闊海域覓食的時候，公海豹就會試圖殺害母海豹。為什麼呢？因為母海豹再也不會跟同一隻公海豹交配了！對母海豹而言，跟其他公海豹交配可以分散繁衍後代的風險，就好像投資股市必須分散風險一樣，母海豹想和不同的公海豹交配，純粹只是基於生理因素，而公海豹相當明瞭這一點。公海豹殺害母海豹，是為了要阻止其他公海豹的後代和它自己的後代爭奪食物。」

　　「我們正在進入進化論的領域，怎麼人類不借鏡海豹的思維呢？」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們人類是這樣想的啊！人類社會其實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維持一夫一妻，而且從來不曾如此。最近瑞典有一份研究報告指出，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兒童其實並非他們認定的父親所生。百分之二十耶！也就是每五個兒童就有一個活在謊言中！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維持生物多樣性。」

　　哈利調整收音機頻道，找尋耳朵可以忍受的音樂，最後停留在上了年紀的約翰尼．凱許（Johnny Cash）演唱的《亡命之徒》（Desperado）上。

　　門上傳來堅實的敲門聲。

　　哈利走進臥室，穿上牛仔褲，來到玄關，打開了門。

　　「請問你是哈利．霍勒嗎？」門外男子身穿藍色連身工作服，一雙眼睛清澈得有如孩童，正透過厚重的眼鏡看著哈利。

　　哈利點了點頭。

　　「你這裡有黴菌嗎？」男子一臉正經地問道，他的額頭橫貼一縷頭髮，脅下夾著一個塑料寫字板，寫字板上夾著一張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

　　「嚴格說起來，」哈利說，「這件事屬於個人隱私。」

　　男子從心底厭煩聽見這種玩笑話，只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你家裡有黴菌嗎？有沒有哪裡發霉？」

　　「我想應該沒有吧。」哈利說。

　　「黴菌就是這樣，大家都認為自己家裡應該沒有滋生黴菌。」男子嘖了幾聲，抖著腳跟。

　　「可是──？」哈利的尾音拖得老長。

　　「可是就是有。」

　　「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因為你鄰居家裡有。」

　　「嗯哼？所以你認為黴菌可能擴散了？」

　　「黴菌不會擴散，木材乾腐病才會。」

　　「所以說……？」

　　「這棟房子沿著牆壁建造的通風管道有工程瑕疵，會讓乾腐菌孳生。我可以看一下你家廚房嗎？」

　　哈利讓到一旁。男子快步踏進廚房，迅速拿出一個看起來像吹風機的橘色裝置，壓在牆上，只聽見那橘色裝置發出兩聲短促的尖銳聲響。

　　「這是濕氣偵測儀，」男子說，看著偵測儀上看起來顯然是指示器的東西，「跟我想的一樣，你確定你沒看過奇怪的東西或聞過奇怪的味道嗎？」

　　哈利不太清楚男子指的是什麼。

　　「就好像發霉的麵包表面會有一層東西，」男子說，「還會發出霉味。」

　　哈利搖搖頭。

　　「你會不會覺得眼睛酸澀？」男子問，「常常覺得疲倦？還會頭痛？」

　　哈利聳聳肩：「這些症狀我都有，而且已經很久了。」

　　「你是說從你住在這裡就有了？」

　　「可能吧，你聽著……」

　　男子並不聽哈利說話，徑自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刀。哈利後退一步，眼睜睜看著男子握刀的那隻手揚了起來，用力往牆上刺去。刀子穿入壁紙後方的石膏板，發出呻吟似的聲音。男子抽出刀子，接著又是一刀，然後伸手將布滿粉塵的石膏板往後扳。牆上現出一個大洞。男子拿出一支小手電筒往洞內照去，過大的眼鏡後頭逐漸浮現深刻的皺眉紋。男子將鼻子深深探入洞內，吸了幾口氣。

　　「沒錯，」男子說，「哈囉，小傢伙。」

　　「你在跟誰打招呼？」哈利問，湊近了些。

　　「曲黴屬的真菌，」男子說，「曲黴屬是黴菌的屬，這個屬裡頭有三、四百種黴菌，很難說這是哪一種，因為黴菌生長在這種堅硬表面上只有薄薄一層，肉眼看不出來，可是聞這個味道絕對沒錯。」

　　「這表示我有麻煩了對嗎？」哈利問，開始回想上次他和父親贊助小妹前往西班牙旅遊後，自己的銀行帳戶裡還剩多少錢。他的小妹是蒙古症患者，但根據小妹自己的說法，她只是「有一點點蒙古症」而已。

　　「這不是真正的乾腐菌，不會害這棟房子倒塌，」男子說，「但可能會害你病倒。」

　　「我？」

　　「如果你容易受黴菌影響的話就會。有些人只要和黴菌呼吸同樣的空氣就會生病，他們會長年感到身體虛弱，可是又找不到病症，其他住戶又都住得好好的，於是他們會被判定為罹患憂鬱症，使得這些害菌繼續啃食壁紙和石膏板。」

　　「嗯，你有什麼建議？」

　　「當然是讓我把這些黴菌連根拔除。」

　　「順便把我的財產也連根拔除嗎？」

　　「所有費用房屋保險都會理賠，你一克朗都不用花，只要讓我進來處理幾天就好了。」

　　哈利從廚房抽屜裡找出一份備用鑰匙，遞給男子。

　　「對了，」男子說，「只有我一個人會進來你家，你不用擔心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是嗎？」哈利悲哀地笑了笑，看著窗外。

　　「怎麼了？」

　　「沒什麼，」哈利說，「反正我家也沒什麼東西好偷的。我得出門了。」

　　※※※

　　早晨的太陽低懸空中，照亮奧斯陸警署大樓的每一片玻璃。警署大樓位於格蘭斯萊達街旁的山坡頂端，已在該地矗立三十年。警署大樓設在這裡有其原因，這個位置讓警方得以接近奧斯陸東區的高犯罪率地區，而且位於老釀酒廠舊址的監獄就在旁邊。警署周圍環繞著褐色枯草地和楓樹及椴樹，昨夜初雪過後，這些植物全都覆蓋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的雪，使得整座公園看起來有如亡者家中罩了白布的各類家具。

　　哈利沿著帶狀的黑色柏油路步行至警署入口，走進大廳。警署大廳的陶瓷壁面由挪威陶瓷藝術家卡莉．克里斯丹森（Kari Christensen）設計，引有活水潺潺流過，低訴著永恆的秘密。哈利對接待櫃台的保安人員點了點頭，前往六樓的犯罪特警隊。哈利被分配到紅區的新辦公室已經六個月了，但他還是經常去那間昔日他和傑克．哈福森警官共用的辦公室。那間辦公室既窄小，又沒有窗戶，如今使用的人是麥努斯．史卡勒警探，哈福森已安葬於維斯雅克墓園。哈福森的父母起初希望兒子的遺體能運回家鄉斯泰恩謝爾市安葬，因為他和鑒識中心主任貝雅特．隆恩並未結婚，甚至不曾同居。然而當他們得知貝雅特懷了他的孩子，而且預產期是在夏天後，便同意將他葬在奧斯陸。

　　哈利走進他的新辦公室。他知道這間辦公室將永遠被他稱為「新辦公室」，就如同巴塞隆納足球俱樂部的主球場完工至今已過了五十個年頭，但它的名稱依然是Camp Nou，這是加泰隆尼亞語，也就是「新球場」的意思。哈利坐上椅子，打開收音機，對三張照片點頭道早安。那三張照片斜倚牆壁，立在書櫃上。哪天他如果記得買來照片掛鈎，就會將它們掛上牆壁。三張照片裡分別是愛倫．蓋登、傑克．哈福森、畢悠納．莫勒，以卒年順序排列，正好組成「已故警察俱樂部」。

　　收音機裡，挪威政治家和社會科學家正針對美國總統大選提出看法。哈利認出亞菲．史德普的聲音，史德普是暢銷的《自由雜誌》創辦人，也是最博學、最自負、最能娛樂大眾的挪威意見領袖。哈利調高音量，直到收音機發出的說話聲從磚牆上彈射回來，躺在新辦公桌上那副蓋世牌手銬都為之震動。他常利用桌腳來練習快速上銬，將桌腳銬得都迸裂開來。這是他去芝加哥參加FBI研習營後染上的惡習，當時他下榻於糟透了的卡比尼格林國民住宅，為了排遣寂寞夜晚，就在套房裡伴著鄰居的哄鬧聲和一杯杯金賓威士忌，反覆練習快速上銬。快速上銬的目的，是運用熟練手法將手銬銬上嫌犯，使彈簧銬環圈住嫌犯手腕，並在另一端迅速扣上。只要力道和準頭拿捏得恰到好處，一個動作就可以將自己和嫌犯銬在一起，讓嫌犯完全來不及反應。哈利在工作上從未用到快速上銬的技巧，倒是他去芝加哥學來的另一項技能派上過一次用場，那就是如何緝捕連續殺人犯。手銬鏗鏘一聲銬上桌腳，收音機持續傳出嗡嗡作響的說話聲。

　　「史德普，你認為挪威人為什麼對小布希老是存有疑慮？」

　　「因為挪威是個受到過度保護的國家，我們從來不曾打過仗，我們非常樂於讓其他國家像是英國、蘇聯、美國來替我們打仗。沒錯，自從拿破崙戰爭以後，我們就喜歡躲在這些老大哥背後，每當情勢變得危急，挪威總是仰仗其他國家擔起責任，只求能夠維護自身安全就好。這套把戲我們玩得太久了，以至於我們跟現實脫了節，基本上我們相信住在地球上的人，都希望我們這個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可以和平安泰。挪威就像是個大腦只有豌豆那麼一丁點大的金髮女人，說話嘰嘰喳喳，在危險的紐約布朗克斯區暗巷裡迷了路，還怪保鏢對搶匪太凶。」

　　哈利撥打蘿凱的電話號碼。除了小妹的電話號碼之外，蘿凱的電話號碼是哈利唯一背得起來的號碼。過去他年紀尚輕、歷練尚淺之時，曾認為記憶力差對警探而言是個大缺陷，而今他已不再這麼認為。

　　「你所謂的保鏢是指小布希和美國嗎？」主持人問。

　　「沒錯。美國總統林登．詹森（Lyndon Johnson）曾說，美國從未自願選擇要扮演這個角色，但這個角色除了美國之外沒有其他國家能夠勝任。詹森說得沒錯。我們的保鏢是個改過自新的基督徒，他有戀父情結、酗酒問題、智能有限，而且沒有骨氣和榮譽感去服兵役。簡而言之，如果他今天再度當選美國總統的話，我們大家都應該要高興才對。」

　　「我想你說的應該是反話吧？」

　　「並不是，這樣一個懦弱的總統一定會對顧問言聽計從，相信我，白宮擁有世界上最優秀的顧問團。大家看了那些可笑的美國電視影集，都誤以為白宮的橢圓辦公室裡只有民主黨員才有大腦，但其實頭腦最為靈活銳利的白宮幕僚，反而往往是極右派共和黨人士，很令人驚訝對不對？小布希如果再次當選總統，挪威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的女性朋友還跟你上過床呢。」

　　「真的嗎？」哈利說。

　　「我不是說你，」蘿凱說，「我是說那個史德普。」

　　「抱歉。」哈利說，調低了收音機音量。

　　「有一次史德普在特隆赫姆市演講完後，邀請她去他房間。她對史德普有意思，但事先告知說她動過乳房切除手術。史德普說他得想一想，就去了酒吧，後來史德普回來帶她回房間。」

　　「嗯，希望他的期望有被滿足。」

　　「沒有什麼可以滿足期望。」

　　「是哦。」哈利說，有點搞不清楚這段對話到底在說什麼。

　　「今天晚上安排得怎麼樣？」蘿凱問。

　　「皇宮燒烤餐廳晚上八點沒問題，可是他們扯了一堆不能事先訂位的鬼話。」

　　「可能只是想把自己搞得很高級吧。」

　　兩人約好先在旁邊的吧台碰面。掛上電話後，哈利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蘿凱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也可以說是開朗，既開朗又愉快。他試著去感覺自己是否替蘿凱感到開心？是否替這個他深愛的女人正和別的男人快樂交往而感到開心？蘿凱和他有過相愛的時光，他有過機會，但他浪費了機會。既然如此，何不為了她過得好而開心？何不拋開那些想改變既定事實的念頭，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他答應自己會再加把勁做到這點。

　　晨間會議很快就結束了，現任犯罪特警隊隊長甘納．哈根很快就把隊上正在偵辦的案子討論完畢。哈根的隊長頭銜全名為Politioverbetjent，簡稱POB。隊上正在偵辦的案子不多，其中並沒有新的謀殺案，而謀殺案是唯一能讓隊員精神為之一振的案子。前來參加晨間會議的還有湯瑪斯．海勒，他隸屬於制服警察的失蹤組，負責報告一件女子失蹤案，這名女子在自家失蹤已超過一年。警方在女子家中並未發現任何暴力跡象或歹徒侵入的痕跡，也一直無法掌握到她的行蹤。她是個家庭主婦，最後被人看見是在一家托兒所，當天早上她將一對兒女送到托兒所之後就離開了。她的丈夫和親友都有不在場證明，經過清查也都排除涉案嫌疑。失蹤組討論過後，認為應該將此案轉交給犯罪特警隊偵辦。

　　麥努斯說他去過伍立弗醫院，探視犯罪特警隊特約精神科醫師史戴．奧納，奧納請他向大家問好。哈利聽了覺得良心不安。奧納不只是哈利偵辦刑案的顧問，也是他私底下對抗酒癮的支持者，更是他最接近於知交的好友。奧納因為不明病因入院一星期，哈利至今尚未克服他不願踏入醫院的情結。明天，哈利心想，或是星期四，一定要去醫院探望奧納。

　　「我們隊上來了一位新警官，」甘納．哈根宣布說，「卡翠娜．布萊特。」

　　坐在第一排的一名年輕女子自動站了起來，臉上並未露出笑容，但卻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子。沒刻意展露魅力就很吸引人了，哈利心想。卡翠娜身材纖細，一綹綹頭髮毫無生氣地垂落臉頰兩側，臉龐蒼白，輪廓鮮明，臉上帶著嚴肅且疲憊的神情，這種神情哈利在其他美麗絕倫的女人臉上也曾見過。這類美麗女子相當習於被人觀看，早就對這件事沒有了好惡。卡翠娜身穿藍色套裝，很能展露女性曲線，裙子底下卻露出厚重的黑色緊身褲襪和實用冬靴，抹去一切她刻意賣弄性感的可能性。她站立原地，掃視眾人，彷彿她站起來只是為了看看每個人，而非被看。哈利猜想她穿那身套裝和她來警署這樣和大家做個小小的初次會面，應該都經過她的計劃。

　　「卡翠娜在卑爾根警署任職了四年，主要處理妨害風化的案件，但也曾執行犯罪特警隊分派的任務。」哈根低頭看著一張紙繼續說道，哈利心想他看的應該是卡翠娜的履歷，「一九九九年畢業於卑爾根大學法律系，隨後進入警察學院，現在是我們這裡的警官。沒有小孩，但是已婚。」

　　卡翠娜的一道細眉微微上揚。哈根可能因為看見她這個表情，或認為最後這句話有點多餘，於是又補上一句：「以免你們對她有興趣……」

　　哈根頓了頓，這句話的餘韻讓現場氣氛一片凝重。哈根覺得自己似乎只是越描越黑，用力咳了兩聲，宣布說還沒報名參加聖誕派對的人，請在本星期三以前完成報名。

　　椅子紛紛發出刮擦聲，哈利快步踏出走廊，這時他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看來我是你的。」

　　哈利轉過身，看著卡翠娜的臉龐，心想要是她刻意展露魅力一定很迷人。

　　「或者說你是我的，」她說，露出整齊的貝齒一笑，但笑容有所保留，「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她說的是一口帶有卑爾根腔的標準挪威語，碰到r只微微捲舌。哈利敢打包票，她這口音代表她來自卑爾根的法納區或卡法勒區，或是某個穩定的中產階級地區。

　　哈利繼續往前走，卡翠娜快步跟上：「看來隊長忘了通知你。」

　　她對哈根這個隊長頭銜的每個音節都稍微加強重音。

　　「這幾天你應該帶我熟悉環境，照顧我的需要，直到我可以獨立作業。你想你可以做到這些嗎？」

　　哈利露出微笑。到目前為止，他喜歡卡翠娜這個人，但他的心胸當然也保持開放，隨時可以改變看法，總是給別人機會成為他黑名單上的一員。

　　「我不知道，」哈利說，在咖啡機旁停下腳步，「不然就從這個開始好了。」

　　「我不喝咖啡。」

　　「不過呢，這玩意兒一目了然，就跟這裡絕大多數的東西一樣。你對那件女子失蹤案有什麼看法？」

　　哈利按下美式咖啡機的按鈕，這台咖啡機做出的美式咖啡就跟挪威渡輪咖啡沒兩樣。

　　「你是指什麼？」卡翠娜問。

　　「你認為她還活著嗎？」哈利輕描淡寫地問，不讓卡翠娜察覺出他其實是想掂掂她的斤兩。

　　「你當我是白癡嗎？」卡翠娜說，看著咖啡機一陣一陣地將黑色液體噴濺到白色塑料杯中，臉上露出作噁神情，絲毫不加掩飾，「你剛剛沒聽見隊長說我在性犯罪小組待了四年嗎？」

　　「嗯，」哈利說，「所以你認為她死了？」

　　「早就死透了。」卡翠娜說。

　　哈利拿起白色塑料杯，心想他可能發現了一個他也許會欣賞的同事。

　　下午哈利步行回家，看見人行道和馬路上的積雪已經融化，細細雪花在空中迴旋飛舞，一碰觸地面就被柏油吞噬。他走進奧克許街那家他常去的唱片行，買了一張加拿大搖滾歌手尼爾．楊（Neil Young）的最新專輯，儘管他覺得那張專輯可能十分無趣。

　　他一打開家門，就注意到屋裡有些不同，也許是聲音不同，也許是氣味有異。他趕緊衝到廚房門口，赫然發現一整片牆壁不見了，也就是說，今早原本是石膏板和淡色花紋壁紙的地方，如今只看見鏽紅色磚牆、灰泥和布滿釘孔的黃灰色壁骨。地上放著黴菌清除員的工具箱，料理台上留有一張字條，寫說他明天會再來。

　　哈利走進客廳，將尼爾．楊的CD放進播放器，十五分鐘後又悶悶不樂地取出，換上美國搖滾歌手萊恩．亞當斯（Ryan Adams）的CD。想喝酒的念頭不知從哪裡蹦了出來。他閉上雙眼，凝視血液的脈動和完全的黑暗。他又想起了那封信。初雪。圖翁巴。

　　電話鈴聲打斷了萊恩．亞當斯唱的《舞在第九街》（Shakedown on 9th Street）。

　　電話中一名女子自我介紹說她叫歐妲，是電視節目「波塞脫口秀」的工作人員，很高興再次跟他通話。哈利不記得這女子是誰，但記得這個電視節目。波塞脫口秀曾邀請他上電視談連續殺人犯，因為他是唯一去過FBI研習營的挪威警官，而且曾經逮到過一名真正的連續殺人犯。哈利竟然愚蠢到一口答應。他告訴自己說他上節目是去談論要事，略為描述殺人者的狀態，而不是為了要在這個全挪威最受歡迎的脫口秀露臉。如今回想起來，他已不這麼確定當初去上節目的動機是什麼，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節目現場播出前他喝了酒。他確信自己只喝了一杯，但電視上他看起來像是喝了五杯。一如往常，他口齒十分清晰，但雙眼呆滯，分析遲緩，無法做出任何結論，使得主持人不得不介紹新一屆全歐洲插花冠軍出場。哈利不發一語，但他的肢體語言明白表示他對現場眾人討論插花有什麼想法。當主持人面帶鬼祟的微笑，詢問他說調查命案的警探跟插花不知道會有什麼交集，哈利說他發現挪威喪禮上的花環水平之高，絕對登得上國際舞台。也許是哈利那種稍微迷糊又事不關己的態度，引來現場觀眾哄堂大笑。錄影結束後，電視台人員滿意地拍了拍哈利的肩膀，說他「達成使命」。他還跟一小群電視台人員去「藝術人之家」縱情地喝了點酒，隔天早上醒來全身細胞都在大叫大嚷，要求更多酒精。那天是星期五，於是他繼續痛飲，醉了一整個週末。他坐在施羅德酒館，吼叫說再來一杯啤酒，但酒館燈光明明滅滅，表示即將打烊，酒客應該識趣離開。女服務生莉塔走到哈利面前，告訴他說他該走了，最好是回家睡覺，否則以後店裡不歡迎他來。星期一早上，哈利雖然準時八點出現在辦公室，卻對隊上工作毫無貢獻。晨間會議結束後，他就往水槽裡吐，然後黏在辦公椅上抽菸喝咖啡，接著又跑去吐，只不過這次是跑去廁所吐。這就是他上回屈服於酒癮的經過，那次之後他沒再碰過一滴酒。

　　現在他們又來找他上節目。

　　歐妲說這次討論的主題是阿拉伯國家的恐怖主義，以及究竟什麼原因使得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分子變成殺戮機器。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哈利打斷。

　　「不要。」

　　「可是我們好希望你可以來哦，你是那麼……那麼的……熱情有勁！」她熱切地大笑，其中有幾分誠意哈利無法確定，但哈利認出了她的聲音，那晚她也去了藝術人之家。她頗有姿色，但是帶有一種年輕而無趣的味道，她的談話也是年輕而無趣的。那晚她用饑渴的眼神看著哈利，彷彿哈利是一頓充滿異國風味的大餐，而她想大快朵頤；難道他真的那麼充滿異國風味嗎？

　　「請你們找別人。」哈利說，掛上電話，閉上雙眼，聆聽萊恩．亞當斯唱道：「哦，寶貝，為何我如此思念著妳？」

　　※※※

　　小男孩抬頭看著身旁站在廚房料理台前的男子。院子裡覆蓋皚皚白雪，白雪折射陽光，照在男孩父親的光禿頭頂上。父親的頭骨頗為碩大，頭皮緊貼頭骨。媽咪說過爸爸有個大頭是因為他腦袋好，小男孩問媽咪為什麼她要說爸爸腦袋好，不說爸爸有個好腦袋？媽咪聽了大笑，撫摸著他的額頭說，因為物理學教授都是腦袋好的人。這時腦袋好的爸爸正在水龍頭下清洗馬鈴薯，直接將馬鈴薯放進鍋子。

　　「爸，你不削馬鈴薯皮嗎？媽咪平常都……」

　　「尤納斯，你媽不在這裡，現在要照我的方法來做。」

　　父親並未拉高嗓門，口氣中卻帶有一股慍怒之意，令尤納斯瑟縮不安。尤納斯一直不知道是什麼讓父親如此生氣，有時他甚至不知道父親是否生氣，直到他看見母親臉上帶著焦慮神情，嘴角下垂，而母親的這個表情似乎只會讓父親更為煩躁易怒。他心中盼望母親趕快回家。

　　「爸，我們不用盤子它們！」

　　父親大力甩上櫥櫃門，尤納斯咬住下唇。父親彎下腰，將臉湊到他面前，臉上那副薄如紙的眼鏡閃閃發光。

　　「要說我們不用『那些』盤子，而不是我們不用盤子『它們』，」父親說，「尤納斯，我已經告訴過你多少次了？」

　　「可是媽咪都說……」

　　「你媽不懂得怎樣說話才是正確的，你明白嗎？你媽成長的環境和家庭一點也不注重語言。」父親口中發出的氣息聞起來帶有鹹味，猶如海藻的氣味。

　　前門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

　　「哈囉。」母親在玄關高喊。

　　尤納斯立刻就想朝母親奔去，卻被父親按住肩膀，父親指了指還沒擺放餐具的餐桌。

　　「你們好棒哦！」

　　尤納斯聽得出母親氣喘吁吁的說話聲中帶著微笑。母親正站在他背後的廚房門口，看著他以最快速度在餐桌上擺放杯子和餐具。

　　「而且你們堆的那個雪人好大哦！」

　　尤納斯轉過身，訝異地望向母親，她正在解開外套釦子。母親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人，有著深色肌膚、深色頭髮，就跟他一樣，她的眼睛也經常都是那麼溫柔。母親已不像她和父親的新婚照片裡那樣苗條，但他注意到每次他和母親出去散步，都會有男人看她。

　　「我們沒堆雪人啊。」尤納斯說。

　　「沒有嗎？」媽咪蹙起眉頭，解開圍在頸部的粉紅色大圍巾，那條圍巾是尤納斯送給媽咪的聖誕禮物。

　　尤納斯站上餐椅，向外看去，見到屋前草坪上果然堆著一個雪人，而且如同母親所說是個大雪人。雪人的眼睛和嘴巴是卵石，鼻子是紅蘿蔔。雪人沒戴圓邊帽、鴨舌帽或圍巾，只有一隻手臂，手臂是一根細樹枝，尤納斯猜想應該是從樹籬那邊撿來的。但那個雪人有點怪，它面對的方向不太對。尤納斯不知道為何不對，只覺得雪人應該面向馬路，面向空曠的空間。

　　「為什麼……？」尤納斯才開口說話，就被父親打斷。

　　「我會去找那些人好好談一談。」

　　「為什麼？」媽咪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尤納斯聽見媽咪拉下黑色高跟皮靴的拉鍊，「又沒什麼關係。」

　　「我不希望那種人在我們家的院子裡晃來晃去，我一回來就去找他們談。」

　　「那個雪人為什麼不往外看？」尤納斯問。

　　母親在玄關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會回來，親愛的？」

　　「明天某個時候。」

　　「幾點？」

　　「妳幹嘛問？有約會嗎？」父親的口氣中帶有一種不在乎的調調，令尤納斯打了個冷戰。

　　「我是在想我可以先把晚餐煮好。」媽咪說，走進廚房，來到爐子前，查看鍋子，調高兩塊電熱板的溫度。

　　「那妳就把晚餐先煮好，」父親說，轉頭望向料理台上那疊報紙，「反正我會回來。」

　　「好，」媽咪走到爸爸背後，摟住了他，「你真的今天晚上就要去卑爾根？」

　　「我是明天早上八點的課，」爸爸說，「飛機降落以後還要花一個小時才能到大學，如果我搭明天最早的班機會來不及。」

　　尤納斯看見父親的頸部肌肉放鬆下來，可見媽咪再一次找到了適當的語言。

　　「那個雪人為什麼看著我們家？」尤納斯問。

　　「去洗手吧。」媽咪說。

　　三人在靜默中用餐。偶爾媽咪會打破靜默，問幾個小問題，不外乎是今天學校如何之類的，尤納斯的回答都簡短模糊。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得太詳細，便會引來父親藉由學校的話題而問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像是他們在學校學了什麼或沒學什麼，或是發出一連串如機關槍掃射般的質問，問說剛剛他提到的跟他一起玩的同學是哪裡人？父母親是做什麼的？這些問題尤納斯無論怎麼回答，父親都不會滿意。

　　尤納斯上床時，聽見樓下傳來父親和母親道別的聲音，然後大門關上，外頭的汽車發動引擎，引擎聲漸去漸遠。家裡又剩下他們母子倆了。母親打開了電視。尤納斯思索著母親問的一個問題：為什麼他很少再帶朋友來家裡玩了？尤納斯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不希望讓母親傷心，但現在反倒是他自己傷心起來。他咬著臉頰內側，感覺苦苦甜甜的疼痛感蔓延至耳際，眼睛盯著天花板垂落的金屬風鈴管。他起身下床，拖著腳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白雪折射光線，足以讓他看清楚樓下那個雪人的輪廓。那雪人看起來甚是孤單，應該給它戴頂鴨舌帽，圍上圍巾，或許再讓它拿一把掃帚才對。這時月光從雲朵後方透了出來，尤納斯看見雪人的一排黑色牙齒和眼睛，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涼氣，後退兩步。那對卵石眼在月光下閃爍光芒，卻不是看著屋子，而是往上看，看著這裡。尤納斯拉上窗簾，爬回床上。

03　洋紅

　　第一日

　　哈利坐在皇宮燒烤餐廳的吧台高腳椅上，閱讀牆上的告示，告示中和善地提醒客人不要賒帳、不要找工作人員麻煩、保持合宜舉止否則請離場。這時剛入夜不久，酒吧裡只有兩名年輕女子坐在桌前猛按手機按鍵，另有兩名年輕男子正在練習射飛鏢，他們站定位置，瞄準射出，但成績不佳。美國歌手桃莉．芭頓透過喇叭正以南方鼻音唱出哀怨的歌聲。哈利知道桃莉．芭頓擁有一流的鄉村及西部音樂品味，在此助力之下，她從冷宮裡順利解凍，重出歌壇。哈利又看了看錶，跟自己打賭說蘿凱在八點零七分一定會來到門口。他感到緊張不安，每次再和蘿凱碰面，他心裡都有這種感覺。他告訴自己說這只是條件反射，就如同蘇聯生理學家巴甫洛夫對狗建立條件反射之後，狗只要一聽見吃飯鈴聲響起，即使沒看見食物也會立刻開始流口水。他們今晚只打算「純」吃飯，愜意地聊個天，聊聊現在過的生活，也就是說，聊聊她現在過的生活，也聊聊歐雷克。歐雷克是過去蘿凱在莫斯科挪威大使館工作時，和俄籍前夫生下的兒子。他生性內向謹慎，但哈利走入了他的心，逐漸和他建立起互動。從許多方面來看，歐雷克和哈利建立的互動比和他父親來得更深入。最後當蘿凱再也無法忍受哈利，決定分手時，哈利心想不知道誰的損失比較大。如今他知道了。時間來到八點零七分，蘿凱站在門口，一如往常抬頭挺胸，哈利的指尖感覺得到她背部的弧線，他的肌膚感覺得到她明亮肌膚下的高聳顴骨。他原本暗自希望蘿凱看起來氣色不會這麼好、心情不會這麼愉悅。

　　蘿凱走到哈利面前，和他貼了貼臉頰。他強迫自己先離開她的臉頰。

　　「你在看什麼？」蘿凱問，解開外套鈕釦。

　　「你知道的。」哈利說，一聽見自己的聲音，就發覺開口之前應該先清清喉嚨。

　　蘿凱咯咯嬌笑，這笑聲對哈利產生的效果有如第一口金賓威士忌，令他感到溫暖放鬆。

　　「別這樣。」她說。

　　哈利清楚知道她這句「別這樣」代表什麼意思，那就是不要對她表示愛意，不要讓彼此尷尬，我們不會往那個方向發展。這句話她說得十分輕柔，幾乎難以聽見，感覺起來卻像是摑了他一記熱辣辣的耳光。

　　「你變瘦了。」她說。

　　「大家都這樣說。」

　　「桌子……」

　　「服務生會過來叫我們。」

　　蘿凱在哈利對面的高腳椅上坐下，點了一杯開胃酒。不消說，蘿凱點的開胃酒一定是金巴利酒。過去哈利常用「洋紅」來稱呼蘿凱，因為香甜金巴利酒的獨特天然色澤就是洋紅色，而蘿凱喜歡穿亮紅色的衣服。蘿凱聲稱她穿亮紅色是用來作為警告，就好像動物會用鮮豔的顏色來警告其他動物保持距離一樣。

　　哈利又點了一杯可樂。

　　「你怎麼會變這麼瘦？」蘿凱問。

　　「因為黴菌。」

　　「什麼？」

　　「黴菌顯然會把人吞噬掉，它會吞噬你的大腦、眼睛、肺臟、注意力，吸走色彩和記憶。黴菌越來越多，我越來越少，它變成了我，我變成了它。」

　　「你在嘮嘮叨叨說什麼啊？」蘿凱高聲說，做個鬼臉，表示噁心，但哈利在她眼神中看見笑意。她喜歡聽哈利說話，即使哈利說的只是些瑣碎而令人費解的話。哈利將他家有黴菌滋生的事說給了蘿凱聽。

　　「妳最近怎麼樣？」哈利問。

　　「我很好啊，歐雷克也很好，可是他很想念你。」

　　「他這樣說嗎？」

　　「你明明知道他會這樣說，你應該多關心他一點。」

　　「我？」哈利看著蘿凱，愕然地說，「分手又不是我決定的。」

　　「那又怎樣？」蘿凱說，從酒保手中接過金巴利酒，「你跟我不在一起又不代表你跟歐雷克的關係不再，這對你們兩個人來說都很重要，你們都不容易對別人交心，所以更應該繼續培養彼此之間已經建立起來的關係。」

　　哈利啜飲一口可樂。「歐雷克跟妳那個醫生處得怎樣？」

　　「他的名字叫馬地亞，」蘿凱嘆了口氣，說，「他們正在試著相處，他們……是不一樣的人。馬地亞很努力嘗試，可是歐雷克讓他不太好過。」

　　哈利心頭浮現一陣甜美酥麻的滿足感。

　　「馬地亞的工作時間也很長。」

　　「我以為你不喜歡妳的男人工作。」哈利接口說，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蘿凱竟然也不生氣，只是哀傷地嘆了口氣。

　　「哈利，工作時間長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你一工作起來就好像著了魔似的。你就等於你的工作，驅動你工作的不是愛、不是責任感、不是企圖心，而是憤怒，渴望復仇的憤怒。這樣是不對的，哈利，工作的驅動力不應該來自憤怒，你應該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對，很清楚，哈利心想，我還讓病魔入侵了你家。

　　哈利清清喉嚨：「那你那個醫生的工作驅動力是……正面的囉？」

　　「馬地亞還是會去急診室值夜班，他是志願的，同時也在解剖部當全職講師。」

　　「他還捐血，而且是國際特赦組織的會員。」

　　蘿凱嘆說：「哈利，B型陰性血非常罕見，而且我知道你自己也支持國際特赦組織。」

　　她用頂端有隻馬的橘色塑膠攪拌棒攪弄著那杯金巴利酒，紅色調酒在冰塊周圍旋繞。

　　「哈利？」她說。

　　她的口氣讓哈利緊張起來。

　　「聖誕假期的時候馬地亞會搬去跟我住。」

　　「這麼快？」哈利用舌頭舔了舔上顎，尋求水分，「你們才認識沒多久。」

　　「夠久了，我們計劃明年夏天結婚。」

　　※※※

　　麥努斯看著熱水流過雙手，流進水槽，消失不見。不對，沒有東西會消失，只是去了別的地方，就好像過去這幾個星期他收集資訊的對象一樣。這份工作是哈利交代他做的，哈利說事情可能別有蹊蹺，要他週末之前交出一份報告，這也表示他不得不加班。他知道哈利會分派這類工作給他們，是為了讓他們在淡季有事可做。由三名制服員警組成的失蹤組拒絕繼續調查這件舊案子，他們的新案子已經夠多了。

　　麥努斯經過無人走廊，走回辦公室，卻發現辦公室的門微微開著。他確定自己出來之後把門帶上了，而且現在時間已過九點，清潔人員早已完成清潔工作。兩年前他們的辦公室遭過小偷，於是麥努斯憤怒地把門推開。

　　卡翠娜站在辦公室中央，秀眉微蹙，瞥了他一眼，彷彿是他闖入了她的辦公室。卡翠娜轉過身，背對麥努斯。

　　「我只是來看看而已。」她說，眼望牆壁。

　　「看什麼？」麥努斯環視四周，他的辦公室和其他人的辦公室沒什麼兩樣，只是少了窗戶而已。

　　「這以前是他的辦公室對不對？」

　　麥努斯皺起眉頭：「妳是說誰？」

　　「我是說哈利，過去這些年來，這間辦公室一直是他的，他去澳大利亞調查連環殺人案的時候，這也是他的辦公室對不對？」

　　麥努斯聳聳肩：「應該是吧，為什麼這樣問？」

　　卡翠娜伸手撫摸桌面：「他為什麼要換辦公室？」

　　麥努斯繞過卡翠娜，砰的一聲坐上旋轉辦公椅：「因為這間辦公室沒有窗戶。」

　　「他先和愛倫．蓋登共享這間辦公室，然後是傑克．哈福森，」卡翠娜說，「結果這兩個人都不幸身亡。」

　　麥努斯的雙手抱在腦後，心想這個新來的女警官挺有格調的，比他高了一兩個層次吧。他敢打包票，卡翠娜的丈夫一定是老闆級的人物，而且有錢。她身上那件套裝看起來可不便宜，但當他更仔細地觀察她，他發現她身上有一點小小的瑕疵，但究竟是什麼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你想哈利是不是聽得見他們的聲音？所以才換辦公室？」卡翠娜問，仔細觀看牆上貼的那張挪威全圖，麥努斯在那張地圖上圈出了自一九八〇年以來，挪威東部厄斯蘭地區所有失蹤人口的家鄉。

　　麥努斯笑了幾聲，並不答話。卡翠娜腰肢纖細，背部曲線柔美。麥努斯知道卡翠娜曉得他正以挑逗的眼神看著她。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卡翠娜問。

　　「為什麼這麼問？」

　　「每個人都會想了解一下新長官是什麼樣的人吧？」

　　卡翠娜說得對，只不過麥努斯從沒這樣想過，他一直不覺得哈利是他的長官。的確，哈利分派工作給他們，也帶領調查工作，但除此之外，哈利只是要他們離他遠一點。

　　「你可能已經聽說了，他是個聲名狼藉的人。」麥努斯說。

　　卡翠娜聳聳肩：「我聽說他是酒鬼，還揭發過同事的惡行，所有的上級主管都想把他踢走，可是前任POB把他保護在羽翼之下。」

　　「前任POB的名字叫莫勒。」麥努斯說，看著地圖上畫在卑爾根周圍的圓圈。莫勒失蹤之前，最後被人看見的地方就是卑爾根。

　　「還有警署的人不喜歡媒體把他塑造成一個通俗偶像。」

　　麥努斯咬了咬下唇：「他是個優秀得要命的警探，這樣對我來說就夠了。」

　　「你喜歡他這個人？」卡翠娜問。

　　麥努斯咧嘴而笑，轉過了頭，直視卡翠娜的雙眼。

　　「我想我沒辦法說喜歡，也沒辦法說不喜歡。」他說。

　　他將椅子向後一推，雙腳擱上桌子，伸個懶腰，假裝打哈欠：「這麼晚了妳還在忙什麼？」

　　他做這些動作是想取得優勢，畢竟卡翠娜只是個低階警探，而且很菜。

　　卡翠娜只是微微一笑，彷彿他說了些逗趣的話，轉身出門而去。

　　她就這麼消失了。一想到消失，麥努斯咒罵一聲，直起身來，回到電腦前繼續工作。

　　※※※

　　哈利從睡夢中醒來，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他睡了多久？他翻過身往床頭桌上的時鐘瞧去。三點四十五分。昨晚那頓晚餐折煞了他，他看著蘿凱的嘴說話、喝酒、嚼肉，用話語將他吞沒。她說她和馬地亞打算去非洲波札那住個幾年，當地政府建立了對抗HIV的設施，但缺少醫生。蘿凱問哈利跟誰碰過面，哈利回答說他和童年好友愛斯坦及崔斯可碰過面。愛斯坦是嗜酒的計程車司機，也是電腦怪胎；崔斯可則是嗜酒賭徒，如果他擺撲克臉的功力和他讀出別人表情的功力一樣高超，早已登上世界撲克冠軍寶座。哈利甚至說起崔斯可在拉斯維加斯世界撲克冠軍錦標賽上的落敗經過，後來才想到這件事以前就跟她說過了。此外，他說他跟愛斯坦和崔斯可碰過面並不是真的，他根本沒跟任何人碰面。

　　他看著服務生往隔壁桌的杯子裡倒酒，有一度心中浮現一種極為瘋狂的感覺，想將酒瓶從服務生手中搶過來，往自己嘴裡灌，結果他只是答應蘿凱會帶歐雷克去看演唱會。歐雷克一直央求蘿凱讓他去看美國滑結樂團的演唱會。哈利沒告訴蘿凱說她讓兒子去看的是哪種樂團的演唱會，因為他自己也想去。這個樂團雖然有金屬樂團必備的死亡囈語、魔鬼標誌和高速低音大鼓，經常令他發笑，但他還是覺得頗有意思。

　　哈利掀開被子，走進廚房，等待水龍頭流出的水轉涼，再掬水來喝。他總是認為水要這樣喝比較好喝，讓水流過自己的肌膚，從自己的手中喝水。突然間他讓水直接流入水槽，看著黑沉沉的牆壁。他是不是看見了什麼？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不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移動本身而已，猶如無形的水流在海底輕撫海草。黴菌的死亡纖維有如手指，如此細微，以至於肉眼無法看見。細微的空氣流動帶起孢子，讓孢子降落在新的區域，開始啃食與吸食。哈利打開客廳的收音機。小布希二度入主白宮。

　　哈利回到床上，拉起被子，蓋住了頭。

　　※※※

　　尤納斯被聲音吵醒，掀開蓋在頭上的被子。至少他覺得自己聽見了某種聲音，某種嘎扎聲，就像週日早晨的寂靜中，房屋間的黏稠積雪踩在腳底發出的嘎扎聲。他一定是做夢了。但即使他閉上雙眼，睡意也不再回來，回來的只有夢的碎片：爸爸動也不動，靜默地站在他面前，眼鏡裡映著光影，使鏡片看起來有如難以穿透的冰面。

　　這一定是惡夢，因為尤納斯心中害怕。他再度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吊著的金屬風鈴微微擺動。他跳下床，打開房門，奔過走廊。他經過通往一樓的樓梯間，努力不去看那個黑漆一團的樓梯間，腳下並不停步，一直奔到父母臥房門前才停下來，小心翼翼壓下門把。這時他想起爸爸不在，他會吵醒的是媽咪。他輕手輕腳走進房間，只見方形的白色月光射落地面，灑在鋪得整整齊齊的雙人床上。數字鬧鐘的數字在黑暗中發光：一點十一分。尤納斯站在原地，困惑不已。

　　他回到走廊，朝樓梯間走去。黑魆魆的樓梯間猶如廣闊巨大的虛空，在那裡等著他。樓梯底下沒有一絲聲響。

　　「媽咪！」

　　他一聽見自己的叫聲化為短暫刺耳且充滿恐懼的回音，立刻後悔出聲叫喚，因為這麼一來它就知道了；黑暗知道他害怕了。

　　沒有回應。

　　尤納斯吞了口口水，躡手躡腳朝樓梯下走去。

　　他踏到第三格階梯時，覺得腳底踩到濕濕的東西，第六格階梯也是，第八格也是，像是曾有人穿著濕了的鞋子或踏著濕了的雙腳走過階梯。

　　客廳的燈亮著，但不見媽咪的蹤影。他走到窗前，往班狄森一家人的屋子望去，媽咪有時會去那裡找艾芭，但班狄森家的窗戶都黑沉沉的。

　　他走進廚房，來到電話前，不讓自己胡思亂想，不讓黑暗入侵。他撥打母親的手機號碼，一聽見母親輕柔的聲音就覺得歡喜雀躍，但那只是母親的電話語音，請他留下姓名，祝他有愉快的一天。

　　但這天已經過去，現在是夜晚。

　　他走到玄關，把腳塞進父親的一雙大鞋子裡，在睡衣外頭罩上一件厚夾克，走出了門。媽咪說過雪到明天就會融化，但外頭依然寒冷，微風在柵欄門旁邊的橡樹間喃喃低語。他家距離班狄森家不超過兩百米，幸好這段路上有兩盞街燈。媽咪一定是在班狄森家。他朝左看了看，又往右瞧了瞧，確定沒有人會把他攔下來。就在此時，他看見了雪人。雪人依然佇立原地，並未移動，面向他們家，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但雪人有個地方不太一樣，多了點人味，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尤納斯望向班狄森家。他決定用跑的，但他並未移動雙腳，只是站在那裡，感覺間歇的寒風吹拂著他。他慢慢轉過頭，望向雪人。他知道雪人為什麼看起來十分熟悉了，因為它圍著一條圍巾，一條粉紅色圍巾，那條圍巾是他送給母親的聖誕禮物。

04　失蹤

　　第二日

　　正午時分，奧斯陸市中心的雪已然融化，但哈利和卡翠娜駕車駛過賀福區時，道路兩側的院子裡仍看得見一塊塊冰雪。美國歌手麥可．史戴普（Michael Stipe）正在收音機裡唱道他有一種消沉感，某種東西勾起了這種感覺，他知道有件事不大對勁，以及井裡有個男孩。車子駛入極為安靜的住宅區，來到極為安靜的街道上，哈利伸手朝一輛車指了指，那是一輛閃爍光芒的銀色豐田卡羅拉，就停在柵欄旁。

　　「那是史卡勒的車，把車停在後面。」

　　柵欄內的宅邸是黃色的，占地廣大。一家三口住這樣一棟房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哈利心想。他和卡翠娜踏上碎石小徑。周圍的一切都在滴水和嘆息。院子裡佇立著一個雪人，身形有些傾斜，前景不甚看好。

　　麥努斯打開大門。哈利彎下腰，細看門鎖。

　　「四處都沒發現外人侵入的跡象。」麥努斯說。

　　麥努斯領著他們走進客廳。客廳地上坐著一個小男孩，背對他們正在看電視，看的是卡通頻道。一名女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跟哈利握了握手，自我介紹說她叫艾芭．班狄森，是這家人的鄰居。

　　「碧蒂從來沒做過這種事，」艾芭說，「至少我認識她的這段時間沒有。」

　　「你認識她多久了？」哈利問，環視四周。電視前方擺著厚實的大型真皮家具和八角形深色玻璃咖啡桌，餐桌旁的鋼管餐椅十分輕巧優雅，是蘿凱會喜歡的風格。牆上掛著兩幅畫，畫中男子看起來都像銀行經理，一臉威嚴看著哈利。畫的旁邊是現代主義抽象藝術品，那種成功地變得不現代之後又再度變得非常現代的藝術品。

　　「十年了，」艾芭說，「我們搬到對面那天，正好尤納斯出生。」她朝地上的小男孩點了點頭。尤納斯依然動也不動，看著電視裡疾馳的嗶嗶鳥和爆炸的炸胡狼。

　　「據我所知，昨天晚上是你報警的？」

　　「對，沒錯。」

　　「尤納斯大概一點十五分左右按她家門鈴，」麥努斯低頭看著筆記說，「報案中心在一點三十分接到電話。」

　　「我先生跟我和尤納斯一起過來，在屋子裡找了一圈。」艾芭解釋說。

　　「你們找了哪些地方？」哈利問。

　　「地下室、浴室、車庫，每個地方都找過了，真奇怪，竟然有人會就這樣跑了。」

　　「跑了？」

　　「我是說消失、失蹤。接電話的那個警察問我能不能照顧尤納斯，還說我們應該打電話給碧蒂認識的每一個人，以及她可能去住的朋友家，然後等到今天，看看碧蒂有沒有去上班。他說這類案件的失蹤者，十個裡頭有八個過幾個小時就會自己出現。我們想聯絡菲利浦……」

　　「菲利浦是碧蒂的丈夫，」麥努斯插口說，「他在卑爾根教書，是某個學科的教授。」

　　「他是物理學教授，」艾芭微笑說，「可是菲利浦的手機沒開機，我們又不知道他住哪家飯店。」

　　「今天早上我們在卑爾根聯絡到他，」麥努斯說，「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對，謝天謝地。」艾芭說，「今天早上我們打電話去碧蒂工作的地方，可是到了上班時間她還沒出現，所以我們又打電話去警局。」

　　麥努斯點頭確認。哈利示意麥努斯繼續和艾芭談話，自己走到電視機前，在尤納斯旁邊的地上坐了下來。電視上炸胡狼正在點燃一根炸藥的引信。

　　「哈囉，尤納斯，我叫哈利，其他警察有沒有告訴你，通常這種失蹤案件最後都會沒事，有的人失蹤以後會自己出現？」

　　尤納斯搖搖頭。

　　「可是他們真的都會自己出現。」哈利說，「如果要你猜的話，你猜你媽媽現在會在哪裡？」

　　尤納斯聳聳肩：「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尤納斯，我知道你不曉得，現在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不過如果她不在家也沒去上班，你第一個會想到她在什麼地方？不管有沒有可能都沒關係。」

　　尤納斯並不答話，只是盯著電視中的炸胡狼，炸胡狼正焦急地想甩掉黏在手上的炸藥。

　　「你們會去小屋或類似的地方嗎？」

　　尤納斯搖搖頭。

　　「當她想單獨一個人的時候，她會不會去什麼特別的地方？」

　　「她不想單獨一個人，」尤納斯說，「她想跟我在一起。」

　　「只跟你在一起？」

　　尤納斯轉頭望向哈利，他和歐雷克一樣有一對褐色眼眸，哈利在這對褐色眼眸中，看見預料中的恐懼和預料外的憤怒。

　　「那些失蹤又出現的人，」尤納斯問，「他們為什麼要失蹤？」

　　同樣的眼神，哈利心想，同樣的問題，重要的問題。

　　「各式各樣的理由都有，」哈利說，「有些人迷路了，迷路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些人則是需要休息，暫時離開一下，去找尋平靜。」

　　大門砰的一聲被用力甩上，哈利看見尤納斯嚇了一跳。

　　就在此時，炸胡狼手中的炸藥爆炸，他們背後的客廳門打開。

　　「哈囉，」一個聲音說，說話聲尖銳且頗為克制，「最新情況怎樣？」

　　哈利一回頭，就看見一名年約五十、身穿條紋西裝的男子走向咖啡桌，拿起遙控器。電視畫面向內聚爆，化為一個白點，電視機發出嘶嘶聲以示抗議。

　　「尤納斯，我說過白天看電視會怎樣。」男子說，語帶認命之意，彷彿是要告訴屋內眾人，現今這個時代要養育小孩簡直是件沒有指望的差事。

　　哈利站起來自我介紹，也介紹了麥努斯和卡翠娜。卡翠娜進門後只是站在門邊觀看。

　　「我叫菲利浦．貝克。」男子說，推了推眼鏡，儘管眼鏡已高高立在鼻梁上。哈利想看清楚菲利浦的眼睛，希望在心中對這個可能的嫌犯形成關鍵性的第一印象，以備日後不時之需，但菲利浦的眼睛藏在眼鏡的反射光影之後。

　　「我已經打電話給所有碧蒂可能聯絡的人，可是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菲利浦說，「你知道些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哈利說，「不過你能幫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出家裡是不是少了行李箱、背包或衣服，好讓我們建立假設，」哈利仔細觀察菲利浦的神情，再繼續往下說，「看看碧蒂的失蹤是臨時起意的，還是經過計劃。」

　　菲利浦回望哈利搜尋的眼神，點了點頭，走上二樓。

　　哈利在尤納斯身旁彎下腰，尤納斯依然盯著黑漆漆的電視螢幕。

　　「你喜歡嗶嗶鳥對不對？」哈利問。

　　尤納斯默默地搖搖頭。

　　「為什麼不喜歡？」

　　尤納斯低聲說：「因為我覺得炸胡狼很可憐。」聲音細若蚊鳴。

　　五分鐘後，菲利浦走下樓來說家裡沒少什麼東西，沒少行李箱，也沒少衣服，除了他出門時碧蒂身上穿的衣服，加上她的外套、靴子和圍巾。

　　「嗯，」哈利搔了搔沒刮鬍子的下巴，瞥了艾芭一眼，「貝克先生，我們可以去廚房嗎？」

　　菲利浦當先領路，哈利示意卡翠娜加入他們。菲利浦走進廚房，立刻開始將咖啡粉舀進濾紙，再把水倒進咖啡機。卡翠娜站在門邊，哈利走到窗邊向外望去，只見雪人的頭已陷入肩膀。

　　「你昨天晚上是什麼時候出門的？搭幾點的班機去卑爾根？」哈利問。

　　「我大概九點半離開，」菲利浦毫不遲疑地說，「飛機十一點五分起飛。」

　　「你出門以後有沒有跟碧蒂聯絡？」

　　「沒有。」

　　「你認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警監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嗯。」哈利望著窗外的街道。自從他們來到這裡之後，他連一輛汽車經過的聲音都沒聽見。這裡非常安靜。在城裡的這個地區，光是安詳與寧靜可能就得花上五十萬克朗才能買到。「你跟你太太的婚姻關係怎麼樣？」

　　哈利聽見菲利浦停下雙手動作，又補上一句：「我必須問這個問題，因為配偶是可能就這麼起身走人的。」

　　菲利浦清清喉嚨：「我可以跟你保證，我跟我太太的婚姻關係好得很。」

　　「你會不會認為她瞞著你有外遇？」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這三個字有點強烈，貝克先生，婚外情其實很常見。」

　　菲利浦露出虛弱的微笑：「我並不天真，警監先生，碧蒂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比我年輕很多歲，而且我得說她來自一個比較自由的家庭，但她不是會有外遇的那種人。這樣說好了，她的活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咖啡機發出隆隆聲響，彷彿不祥預兆。哈利張口想繼續追問，又改變主意。

　　「你有沒有發現你太太出現情緒起伏？」

　　「警監先生，碧蒂沒有憂鬱症，她不會走進森林上吊或投湖，她一定在某個地方，而且還活著。我知道人們常常會搞失蹤，然後又出現，只為了非常自然平常的原因，是不是這樣？」

　　哈利緩緩點頭：「你介意我在屋裡四處看看嗎？」

　　「為什麼？」

　　菲利浦的這句話頗為無禮，這讓哈利判斷菲利浦應該慣於掌控一切，什麼事都要知道，而他妻子沒交代一句話就離開了家，顯然違逆了他。哈利已在心裡剔除碧蒂主動離家的可能性，適應良好的健康母親通常不會三更半夜將十歲兒子丟在家裡，況且還有其他那些跡象。警方在這類失蹤案發生初期，通常只會動用極少資源來進行調查，除非有跡象顯示案情不單純或涉及犯罪。促使哈利親自前來賀福區調查的正是「其他那些跡象」。

　　「有時候要等你找到了，你才會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哈利答道，「方法論就是如此。」

　　哈利看見菲利浦躲在眼鏡後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跟他兒子不同，閃爍著強烈而清澈的光芒。

　　「請便，」菲利浦說，「隨便看。」

　　※※※

　　臥室冷颼颼地，裡頭毫無異味，十分整齊。雙人床上鋪著一條針織被，一邊的床頭桌上擺著一張老婦人的照片，老婦人的容貌和菲利浦頗為神似，因此哈利判斷床的這一邊應該是菲利浦睡的。另一邊的床頭桌上擺著尤納斯的照片。擺放女性衣物的衣櫥裡有一絲淡淡的香水味，哈利看見每一個衣架邊角跟彼此之間都間隔相同的距離，只要不去動它們，它們會一直保持這個距離。衣架上掛有開衩的黑色洋裝，以及飾以粉紅色圖案與亮片的套頭毛衣。衣櫥下方是抽屜。哈利拉開第一格抽屜，看見裡頭是黑色和紅色的內衣。第二格抽屜是吊襪帶和絲襪。第三格抽屜裡放的是珠寶，一個個安置在亮紅色絨氈格子裡。哈利注意到一枚俗麗的大戒指，上頭鑲飾珍貴寶石，閃爍不已。這個抽屜裡所有的珠寶都帶有一點賭城拉斯韋加斯那種華麗豔俗的味道。絨氈上每一格都放有珠寶，並無空格。

　　臥室裡有一扇門通向新裝潢的浴室，裡頭設有蒸氣淋浴間和兩個鋼製洗臉盆。

　　哈利來到尤納斯的房間，在小桌旁的小椅子上坐下。小桌上擺著一台計算機，上頭設有幾排先進的數學功能。計算機看起來是新的，尚未用過。小桌上方是一張海報，裡頭是七隻海豚悠遊在海浪中，另有一份年曆，年曆上有幾個日期被圈了起來，旁邊標註許多小字。哈利看見媽咪和爺爺的生日、丹麥的假日、早上十點看牙醫、以及七月有兩個日期寫著「醫生」。但哈利並未看見任何足球賽、看電影或生日派對的註記。他看見床上放著一條粉紅色圍巾，尤納斯這個年紀的小男孩絕對不可能用這種顏色的圍巾。哈利拿起圍巾，摸到圍巾是濕的，但仍聞得到肌膚、頭髮和女性香水的獨特氣味，這香水的味道和衣櫥是一樣的。

　　哈利走下樓，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聆聽麥努斯滔滔不絕地講述失蹤案的處理程序，廚房裡還傳來咖啡杯發出的叮叮聲。客廳那張沙發看起來偌大無比，也許是因為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身影十分嬌小。哈利走到沙發旁，看見一張英國喜劇演員卓別林身穿禮服的盛裝照。

　　「你知道卓別林有爵士頭銜嗎？」哈利問道：「他叫作查理．卓別林爵士。」

　　尤納斯點了點頭：「他們把他從美國趕走。」

　　他用指尖翻動書頁。

　　「今年夏天你生過病嗎，尤納斯？」

　　「沒有。」

　　「可是你去看過醫生，還看了兩次。」

　　「是媽咪要帶我去檢查的，媽咪……」尤納斯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哈利說，把手放在尤納斯窄小的肩膀上，「她沒帶走你床上那條粉紅色圍巾對不對？」

　　「有人把那條圍巾圍在雪人的脖子上，」尤納斯說，「是我把它拿進來的。」

　　「你媽媽不想讓雪人著涼。」

　　「她才不可能把她最心愛的圍巾送給雪人呢。」

　　「那一定是你爸爸圍的。」

　　「不是，是昨天晚上有人在爸爸離開以後圍的，那個人帶走了媽咪。」

　　哈利緩緩點頭：「尤納斯，那個雪人是誰堆的？」

　　「我不知道。」

　　哈利望向窗外的院子。這正是他之所以來這裡的原因。一陣冷風似乎穿牆而過，吹進了屋子。

　　※※※

　　哈利和卡翠娜駕車行駛在索克達路上，朝麥佑斯登區的方向駛去。

　　「我們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你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住在裡頭的夫妻算不上是靈魂伴侶，」卡翠娜說，駕車駛過收費亭，完全沒減速，「可能是一樁不快樂的婚姻，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最痛苦的人是老婆。」

　　「嗯，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

　　「很明顯啊，」卡翠娜微微一笑，瞥了後視鏡一眼，「品味衝突。」

　　「請你說明。」

　　「你沒看見那張可怕的沙發和咖啡桌嗎？典型的八○年代風格，卻被男人在九○年代買回家。老婆買的是那張有鋁製桌腳的白色上油橡木餐桌，還有Vitra。」

　　「Vitra？」

　　「Vitra的餐椅，是瑞士品牌，很貴的，貴到如果她肯買價格便宜一點的仿製品，剩下的錢夠她把所有那些該死的家具都給換掉。」

　　哈利注意到「該死的」這幾個字，聽起來不像是卡翠娜經常使用的語彙，她突然使用這種用語只是更突顯了她出身的社會階級。

　　「意思是？」

　　「那麼大一棟房子，又在奧斯陸那麼高級的地段，代表錢不是問題，是老公不准她換掉他買的沙發和咖啡桌。當一個沒品位或是對室內設計沒有明顯興趣的男人做出這種事，等於是告訴我那個家庭裡是誰支配誰。」

　　哈利點點頭。他之所以點頭其實是向自己確認，確認他對卡翠娜的第一印象並沒有錯：她很行。

　　「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吧，」卡翠娜說，「要學習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哈利望向車窗外的列思維克咖啡館，那家咖啡館老舊而傳統，但從未受到敬重。

　　「我不認為碧蒂離開屋子是出於自由意志。」哈利說。

　　「為什麼不是？屋子裡沒有暴力跡象。」

　　「那是因為計劃周全。」

　　「誰是犯人？是不是丈夫？通常都是丈夫對不對？」

　　「對，」哈利說，同時察覺到自己腦中出現疑惑，「通常是丈夫。」

　　「只不過這個丈夫跑去了卑爾根。」

　　「看起來是這樣。」

　　「他搭的是末班飛機，所以不可能回來，再說他還必須趕得上早上第一節課。」卡翠娜踩下油門，車子從麥佑斯登區一個十字路口的黃燈底下飛馳而過，「如果菲利浦是犯人，那你撒下的餌應該早就釣到他了。」

　　「餌？」

　　「對啊，你問他說碧蒂有沒有出現情緒起伏，暗示說你懷疑碧蒂跑去自殺。」

　　「所以說呢？」

　　卡翠娜大笑：「哈利，你少來了，每個人──包括菲利浦在內，都知道警方對疑似自殺的案件不會投入太多調查資源，簡而言之呢，你給了他一個支持自殺理論的機會，如果他是犯人，這樣不就解決了絕大多數的問題？結果他卻回答說碧蒂快樂得跟雲雀一樣。」

　　「嗯，所以你認為我問這個問題只是在測試他？」

　　「哈利，你一天到晚都在測試別人，包括我在內。」

　　哈利並不接話，直到車子駛上玻克塔路。

　　「人們總是比你以為的聰明。」哈利說，接著又沉默不語，直到他們來到警署停車場。

　　「今天的其他時間我要自己工作。」

　　他這樣說是因為他正在思索那條粉紅色圍巾，並做出了結論。他急切地想去看看麥努斯做的失蹤人口報告，也急切地想確認自己的懷疑是否正確。倘若他害怕的事果然成真，那麼他就得去找隊長哈根，同時帶著那封信，那封見鬼的信。

05　圖騰柱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四日

　　威廉．傑斐遜．布萊思三世在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九日來到這個世界，出生於阿肯色州的霍普小鎮，當時他的父親正好在三個月前因車禍去世。四年後，威廉的母親再嫁，威廉便換上繼父的姓氏。四十六年後，一九九二年的十一月夜晚，霍普鎮街上灑落了有如雪花般的白色碎紙花，慶祝鎮民的希望、霍普鎮出身的威廉──或稱為比爾──柯林頓，當選美國第四十二屆總統。當天晚上卑爾根市落下的白雪並未觸碰到地面，雪花一如往常在半空中便已融化，化為雨水落在街上；這種天候自九月中旬就開始了，但隔天清晨太陽升起時，守護這個美麗城市的七座山上，山頂出現了有如白砂糖般閃閃發亮的積雪，而這時葛德．拉夫妥警探已來到其中最高的厄里肯山頂。他的肩膀在他那顆大頭旁弓起，一邊顫抖，一邊呼吸著山上的空氣。他臉上的皮膚滿布皺褶，彷彿被人揍過一般。

　　黃色纜車載著拉夫妥和三名卑爾根警署犯罪現場鑒識員，爬上距離城市地面六百四十二公尺高之處，吊在堅實的鋼索上輕輕搖晃，停在原地靜靜等待。早上第一批遊客走下纜車，爬上人氣頗高的厄里肯山頂並發出警報之後，纜車就已停止載客。

　　「出去走走吧。」一名鑒識員不經意地說。

　　這句話原本是卑爾根市的旅遊口號，卻常常被拿來嘲諷卑爾根人，以至於卑爾根人幾乎都已不再使用這句話。但是當恐懼蓋過意志力，內心深處的語彙便會浮現。

　　「對，出去走走吧。」拉夫妥複述，語帶挖苦之意，他的眼睛在彷彿被人用平底鍋打過的肌膚皺褶後方閃爍光芒。

　　躺在雪中的屍體被切成無數碎塊，幸虧有一個裸露的乳房才讓人得以判別死者性別。屍體的其他部分讓拉夫妥聯想到一年前在艾索凱瑟鎮發生的車禍，當時一輛卡車轉彎車速過快，車上載運的鋁板鬆脫滑落，將對向來車削成碎片。

　　「凶手就在現場殺害死者，分割她的肢體。」一名鑒識員說。

　　這句話對拉夫妥來說似乎是多餘的，因為屍體周圍的積雪濺滿了血，濃厚的血痕顯示至少有一條動脈被切斷時，心臟仍在跳動。他在心中記下必須查出昨晚何時停止降雪。最後一班纜車昨天下午五點離站，但死者和凶手可能是走纜車下方的小徑來到這裡，也可能是搭乘弗拉揚纜索鐵路來到旁邊的山峰，再步行過來，但這兩條路都得耗費大量體力，因此拉夫妥的直覺告訴他：他們是搭纜車來的。

　　雪地裡有兩組鞋印，小鞋印無疑是那名女性死者的，雖然現場並未看見她的鞋子。另外一組鞋印必定是凶手的。這兩組鞋印往小徑延伸而去。

　　「很大一雙靴子，」一名年輕的鑒識員說，他來自索特拉島的濱海地區，雙頰凹陷，「至少有四十八號，這傢伙一定很大隻。」

　　「那可不一定，」拉夫妥說，鼻子呼哧一聲吸了口氣。「他的鞋印不平均，可是這裡的地面卻是平整的，這表示他的腳比他的鞋子還小，說不定這傢伙想愚弄我們。」

　　拉夫妥感到眾人的視線都朝他射來，他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又來了，這個過氣的警察明星又在眩人耳目了。他是媒體的寵兒，有一張大嘴，面容嚴厲，精力旺盛。簡而言之，這個男人專門製造頭條新聞。但同時拉夫妥對他們而言又過於傲慢，無論是對媒體或對他的同僚而言都是如此。於是流言蜚語開始流傳，說拉夫妥想的只有他自己和他在聚光燈下的地位，還說他是個利己主義者，不知道曾把多少人踩在腳下當作墊腳石，曾犧牲多少人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這些流言他只當作耳邊風，他們手中沒有他的把柄，就算有也少得可憐。但犯罪現場有些零散不值錢的小飾品不見了，也許是死者的珠寶或手錶，一些沒有人會注意的小東西。有一天，拉夫妥的一個同事要找筆，打開了他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至少那個同事是這樣說的──卻在抽屜裡發現了三樣東西。拉夫妥被POB叫了去，要他將這件事解釋清楚。最後POB叫他把嘴閉上，不要對別人多說，僅此而已。但謠言開始滿天飛，最後連媒體都開始注意到這件事，因此當警署被控執法過當時，很快就出現某個警察犯下這類罪行的鐵證，這名警察就是專門製造頭條新聞的拉夫妥，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拉夫妥被判有罪，每個人都認為他有罪，毫不懷疑。但大家都知道拉夫妥只是成了卑爾根警界行之有年的地下文化的代罪羔羊，他只不過是簽了幾份囚犯報告，而這些囚犯被押回牢房時摔倒在老舊鐵梯上，身上多處瘀傷；這些囚犯多半是兒童猥褻犯或毒販。

　　報社記者對拉夫妥毫不留情，給他取了個綽號叫鐵面人，而不稱呼他名字。這個綽號也許不夠有創意，卻很恰當。一名記者訪問了拉夫妥在黑白兩道上的幾個宿敵，這些人自然藉此機會一償宿怨。有一天拉夫妥的女兒哭著從學校回來，說她被人嘲弄欺負，他的妻子說她受夠了，他不能要求她坐在那裡眼睜睜看著他把整個家都給拖垮。一如往常，他大發雷霆，隨後他的妻子就帶著女兒離家出走，這次再也沒回來。

　　那段時間很難熬，但他一直沒忘記自己是誰。他是鐵面人拉夫妥。他自我放逐的時期結束後，就傾注全力、沒日沒夜地工作，只為了收復失地。但沒有人願意原諒他，因為傷口太深，他也發現警界內部並不願意讓他成功。警方當然不想讓他再度意氣風發，將他們和媒體都急著想拋諸腦後的畫面又喚回來，再次目睹那些手上銬著手銬、全身瘀青的囚犯照片。但他會證明給他們看，證明葛德．拉夫妥不是個會讓自己從此被埋葬的人，他要證明腳下那座城市是屬於他的，而不是屬於社工人員、懦夫，還有那些巧舌如簧的人，那些人只會坐在辦公室裡，舌頭長到可以去舔當地政客和左派記者的鬆弛屁眼。

　　「拍幾張照片，查出死者的身份。」拉夫妥對拿著相機的鑒識員說。

　　「這樣是要找誰來指認？」年輕的鑒識員伸手一指。

　　拉夫妥不去理會那鑒識員說話的語氣：「有人已經報案或即將報案這個女人失蹤，去辦就是了，小伙子。」

　　拉夫妥走到山頂，回頭望向卑爾根人所稱的Vidden，也就是高原。他的視線掃過鄉間，停在一座山坡上，看見坡頂似乎有個人。如果那是人，那麼那個人動也不動。說不定是石塚？拉夫妥瞇縫雙眼。他來這裡少說也有上百次，跟妻女一起來散步，但他不記得在那裡見過石塚。他步下山頂，來到纜車旁，向操作員借了望遠鏡。十五秒後，他確定那不是石塚，而是有人滾了三個大雪球，一個一個堆疊起來。

　　※※※

　　拉夫妥不喜歡卑爾根市的斜坡區，這個地區叫作菲雷希恩區，區內的木屋美麗如畫、歪歪斜斜、無法隔熱保暖，木屋設有階梯和地下室，位於狹窄巷弄內陽光永遠照射不到的地方。爸媽有錢的時髦小孩時常會花數百萬克朗買下一棟純正的卑爾根木屋，加以裝修，直到屋子裡看不見一絲原本鋪上的灰泥為止。這裡已聽不見孩童在碎石路上奔跑的聲音，高房價早已將年輕的卑爾根家庭逼到山頭另一側的郊區。此地十分安靜，彷彿一排排荒棄的商店。然而當他站在石階上按門鈴時，卻有種被人監視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門打了開來，一張蒼白焦慮的女子臉龐出現在門後，滿臉錯愕看著他。

　　「請問你是歐妮．黑德蘭嗎？」拉夫妥問，亮出警察證，「我是來請教關於你的朋友萊拉．奧森的事。」

　　這棟公寓很小，格局令人費解，浴室位於廚房後方，就在臥室和客廳中間。客廳貼的是酒紅色花紋壁紙，歐妮在狹小的客廳裡設法擠進了一張沙發和一張綠橘相間的扶手椅，剩餘的狹小地面堆滿週刊、書籍和CD。拉夫妥跨過一碟翻倒的清水和一隻貓，來到沙發前。歐妮在扶手椅上坐下，不安地玩弄自己的項鍊，鍊墜上鑲著一顆綠色寶石，上面有一道黑色裂痕，也許是瑕疵，也許是那顆寶石的特點。

　　歐妮今早從萊拉的丈夫貝斯欽那裡得知萊拉的死訊，但是當她聽見拉夫妥無情地說出細節，臉上表情依然出現好幾次大幅轉變。

　　「太可怕了，」歐妮低聲說，「貝斯欽沒提到這些。」

　　「那是因為我們不想宣揚，」拉夫妥說，「貝斯欽跟我說你是萊拉最要好的朋友。」

　　歐妮點點頭。

　　「那你知道萊拉為什麼去厄里肯山嗎？因為她丈夫什麼都不知道，他昨天帶孩子去弗羅勒鎮探望他母親。」

　　歐妮搖搖頭，態度十分堅定，不會讓人產生任何疑惑。然而問題並不在於她搖頭的態度，而在於她搖頭前遲疑了零點零一秒，這零點零一秒正是拉夫妥要找的。

　　「黑德蘭小姐，這是一件謀殺案，希望你明白如果你不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會產生什麼嚴重後果。」

　　歐妮迅速瞥了一眼面前這個貌似鬥牛犬、臉上表情複雜難解的警察。拉夫妥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如果你認為你是在替萊拉的家庭著想，那你就錯了，這些事無論如何都會曝光。」

　　歐妮吞了口口水。她看起來相當害怕，剛才她開門時看起來就已經相當驚慌了。拉夫妥又推了她最後一把，給她一個事實上微不足道的威脅，這個威脅無論對清白或犯罪的人都相當有用。

　　「你可以現在就告訴我，或是去警局接受偵訊。」

　　歐妮眼中盈滿淚水，細微得幾乎難以聽見的聲音從她喉嚨後方傳了出來：「她去那裡見一個人。」

　　「誰？」

　　歐妮顫抖地吸了口氣：「萊拉只跟我提到那人的名字和職業。這件事是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讓貝斯欽知道。」

　　拉夫妥低頭看著筆記本，極力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這個人的名字和職業是什麼？」

　　他記下歐妮所述，看著筆記本。那是個相當常見的名字，也是個相當常見的職業，但卑爾根市是個不算大的城市，因此他認為這些線索就已足夠。他整個人都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所謂他「整個人」代表的是他三十年來的辦案經驗，以及他根據憤世嫉俗的心態得來的人性知識。

　　「答應我一件事，」拉夫妥說，「不要把你剛剛對我說的事告訴別人，不要告訴萊拉的家人，也不要告訴媒體，連其他警察都不要說，明白嗎？」

　　「連……其他警察都不要說？」

　　「絕對不能說，這件案子由我主導調查，我必須完全掌控這項資訊。你什麼人都不能說，除非接到我的進一步指示，否則你要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拉夫妥再度站上門外的階梯，心想終於有了眉目。巷子深處有一扇窗戶晃了開來，拉夫妥臉色微變，再度覺得受到監視。可是那又怎樣？要復仇的人是他，復仇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拉夫妥扣上外套，靜靜地沉浸在勝利中，完全沒發現外頭正下著大雨。他在滑溜的街道上邁開大步，朝卑爾根市中心走去。

　　※※※

　　下午五點，卑爾根的天空像是被拔開瓶蓋的水瓶一樣，澆下傾盆大雨。拉夫妥面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名單，這張名單是他從職業公會那裡拿來的。他已經開始尋找符合那個名字的可能人選，目前只找到三個人。他離開歐妮家才兩個小時，但他認為自己很快就能查出誰是殺害萊拉的凶手。不到十二小時就偵破一宗謀殺案，沒有人可以將這個成績從他手中奪去，榮耀將屬於他，只屬於他一個人，因為他將會親自聯絡媒體。挪威各大媒體早已占據厄里肯山頂，也湧進了警署。署長下令不得洩露任何有關屍體的細節，但禿鷹般的記者早已嗅到了血腥味。

　　「一定有人洩露消息。」署長說，看著拉夫妥。拉夫妥不發一語，克制著不讓臉上浮現任何笑容，只因記者正坐在外頭，準備發布新聞。很快地，拉夫妥將再度成為卑爾根警署之王。

　　他調低收音機的音量，美國歌手惠妮．休斯頓正在收音機裡對整個秋天高唱我將永遠愛你。他正要拿起電話，電話響起。

　　「我是拉夫妥。」他不耐煩地說，幾乎不想繼續接這通電話。

　　「你要找的人是我。」

　　向來多疑的拉夫妥一聽電話裡的聲音，就知道這不是開玩笑或惡作劇電話。這聲音冷靜節制、發音清晰、乾淨俐落，排除一般瘋子或酒鬼打來的可能性。但這聲音也帶有一種別的東西，是什麼拉夫妥一時間說不上來。

　　拉夫妥大聲咳嗽，咳了兩聲，慢悠悠地回答，彷彿表示自己沒被嚇到，「請問你是哪位？」

　　「你知道的。」

　　拉夫妥閉上眼睛，激烈地無聲咒罵。該死！該死！該死！凶手跑來自首了。如此一來，引發的衝擊效果將遠不及他拉夫妥親手逮到凶手。

　　「你為什麼認為我在找你？」拉夫妥咬牙切齒地問。

　　「我就是知道，」那聲音說，「如果你肯照我說的話去做，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麼？」

　　「你想逮捕我，而且你可以逮捕我，獨自一個人逮捕我，你聽見了嗎，拉夫妥？」

　　拉夫妥先點點頭，才打起精神，回答說聽見了。

　　「十分鐘後，」那聲音說，「跟我在諾德勒斯公園的圖騰柱旁邊碰面。」

　　拉夫妥努力思索。諾德勒斯公園位於水族館旁，他十分鐘內就可以抵達，可是有那麼多地方可以選擇，為什麼偏偏要挑在海岬盡頭的一座公園裡見面？

　　「這樣我就能看見你是不是一個人來，」那聲音說，彷彿響應著他的思緒，「如果我看見其他警察，或是你遲到，那我就會永遠消失。」

　　拉夫妥的腦子開始分析情勢、推演計算、歸納結論。他來不及組成一支逮捕小組，勢必得寫一份書面報告，說明他為什麼要獨自去逮捕凶手。太完美了。

　　「好，」拉夫妥說，「然後呢？」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還有我自首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審判期間我不要戴手銬，媒體不准進入法庭，我服刑的地方不能跟其他囚犯混在一起。」

　　拉夫妥差點嗆到：「好。」他說，看了看錶。

　　「等一下，還有其他條件，我的房間要有電視，我要什麼書都必須提供給我。」

　　「這可以安排。」拉夫妥說。

　　「你只要簽下這些條件的同意書，我就會跟你走。」

　　「如果……」拉夫妥開口說，卻聽見話筒傳來快速的嗶嗶聲，表示對方已掛斷電話。

　　※※※

　　拉夫妥將車子停在卑爾根船塢旁，從這裡步行前往諾德勒斯公園的路並不是最近的，但走進公園時會有比較清楚的視野。這座大公園的地形起起伏伏，裡頭有被人踏平的小徑、黃色的小山丘、枯黃的草地。樹木朝濃密雲層伸出黑色多節的手指，雲層從奧斯古島後方的海上被吹來。公園裡一名男子正快步行走，他牽的那頭洛威拿犬緊張地拉扯著他。拉夫妥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摸他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邁開步伐走過諾德勒斯海水池。這個海水池是個空蕩的白色水盆，看起來像是位於海洋邊緣的特大號浴缸。

　　他在轉彎處後方看見了十公尺高的圖騰柱，那根圖騰柱是西雅圖市贈送的禮物，重達兩噸，用來祝賀卑爾根市建立九百週年。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濕葉子踩在腳下發出的嘎扎聲。天空開始飄落絲絲細雨，打在他臉上。

　　一個身影單獨站在圖騰柱旁，面對拉夫妥走來的方向，彷彿那人知道拉夫妥會從這邊走來，而不是另一邊。

　　拉夫妥用手捏了捏他的左輪手槍，踏出最後幾步，來到那人前方兩公尺處，停下腳步。他在霏霏細雨中瞇起雙眼，心想怎麼可能。

　　「驚訝吧？」那人說。拉夫妥認出了那人的聲音。

　　拉夫妥默然不語，腦子再度開始分析計算。

　　「你自以為了解我，」那聲音說，「但其實只有我了解你而已，所以我猜你一定會單槍匹馬前來。」

　　拉夫妥瞪著那人。

　　「這只是一場遊戲。」那聲音說。

　　拉夫妥清清喉嚨：「一場遊戲？」

　　「對，你喜歡玩遊戲。」

　　拉夫妥握住左輪槍柄，取好角度，避免快速抽出手槍時被口袋卡住。

　　「為什麼要特別選我？」拉夫妥問。

　　「因為你是最棒的，我只把最棒的人當成對手。」

　　「你瘋了。」拉夫妥低聲說，話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

　　「這一點呢，」那人說，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還有待商榷。不過老兄，你也瘋了，我們都瘋了，我們都是焦躁的靈魂，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都是這樣。你知道印第安人為什麼要做圖騰柱嗎？」

　　拉夫妥面前那人用戴了手套的食指指節叩擊圖騰柱；圖騰柱上雕刻的人像一個疊著一個，睜著盲目的黑色大眼，望向峽灣的另一端。

　　「是為了照看靈魂，」那人繼續說，「好讓靈魂不會迷失。但是圖騰柱會腐爛，它們當然會腐爛，這是圖騰柱的功能之一。圖騰柱腐爛崩壞以後，靈魂就得去找新家，也許是面具，也許是鏡子，也許是初生的嬰兒。」

　　水族館傳來嘶啞的叫聲，那是企鵝奔跑發出的聲音。

　　「你要不要告訴我為什麼要殺她？」拉夫妥問，發覺自己的聲音也變得嘶啞。

　　「遊戲結束了，真可惜，拉夫妥，我玩得很開心。」

　　「你是怎麼發現我會查到你身上的？」

　　那人抬起一隻手，拉夫妥反射性地後退一步。那人手上垂落一樣東西，是一條項鍊，項墜鑲著一顆淚滴形綠色寶石，上面有一條黑色裂痕。拉夫妥感覺自己心跳加速。

　　「歐妮起初什麼都不肯說，後來她……這該怎麼說……她被說服了。」

　　「你說謊。」拉夫妥說，屏住氣息，並不相信對方的話。

　　「她說你不准她告訴你的同僚，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接受我的建議，一個人來，因為你認為這會是你靈魂的新居所，是你復活的機會，對不對？」

　　冰冷細雨打在拉夫妥臉上有如汗水一般。他的手指扣上手槍扳機，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緩緩說話。

　　「你挑錯地方了，你站的地方背對海面，而且離開這裡的每一條路都有警車守住，沒有人逃得了。」

　　那人嗅了嗅空氣的氣味：「拉夫妥，你有沒有聞到？」

　　「聞到什麼？」

　　「恐懼。腎上腺素有一種特殊的味道，不過這你應該知道，我敢說你在你毆打的那些囚犯身上，一定也聞過這種味道。萊拉身上也有這種味道，尤其是當她看見我要使用的工具時；歐妮身上的這種味道更濃，也許是因為你跟她說過萊拉身上發生的事，所以她知道自己會有什麼遭遇。這種味道很能讓人興奮對不對？我在書上讀過有些食肉動物會利用這種氣味來找尋獵物，想想看那些顫抖的獵物想要躲藏，卻很清楚自己身上發出的味道會引來殺機。」

　　拉夫妥看見那人戴著手套的雙手垂了下來，手中並無其他東西。在光天化日下，此地接近挪威第二大城卑爾根的市中心。拉夫妥雖然有點年紀，但這幾年滴酒未沾，體能狀況保持得很好，反射動作快，戰鬥技能也不生疏，一眨眼就能拔出左輪手槍。既然如此，他為什麼害怕到嘴裡上下兩排牙齒相互叩擊？

06　手機

　　第二日

　　麥努斯．史卡勒警官背倚著他那張旋轉辦公椅，閉上眼睛，眼前立刻出現一個男子的影像：男子身穿西裝，面朝另一側站立。麥努斯立刻睜開雙眼，看了看錶：六點。他認為自己應該可以休息片刻，因為他已執行完找尋失蹤人口的標準程序。他打電話給所有醫院詢問是否有病患名叫碧蒂．貝克；打電話給挪威計程車公司和奧斯陸計程車公司，詢問昨晚他們派車去賀福區附近接送的客人；詢問碧蒂的銀行，並收到回覆說碧蒂在失蹤前並未從帳戶中提領大量現金，昨晚或今天也沒有注銷帳戶。派駐在加勒穆恩機場的警察也獲准查看昨晚的旅客名單，但飛往卑爾根市的班機上，唯一姓貝克的旅客只有碧蒂的丈夫菲利浦。麥努斯也詢問過丹麥和英國航線的渡輪公司，儘管碧蒂極不可能前往英國，因為菲利浦留有碧蒂的護照，也給警方看過。企圖心旺盛的麥努斯按照一般程序，對奧斯陸和阿克修斯郡的所有旅館發出安全通報傳真，最後還指示奧斯陸的所有行動單位，包括巡邏車，全都睜大眼睛留意碧蒂的行蹤。

　　現在只剩下手機的問題。

　　麥努斯打電話給哈利，報告目前狀況。麥努斯聽見哈利氣喘吁吁，背景有鳥兒發出的尖鳴聲。哈利掛斷電話前問了幾個有關手機的問題。麥努斯講完電話，站起身來，踏進走廊。卡翠娜．布萊特的辦公室門開著，燈也亮著，裡頭卻沒人。麥努斯爬上樓梯，來到樓上的員工餐廳。

　　餐廳已打烊，但保溫瓶裡還有微溫的咖啡，門邊的手推餐車上有薄脆餅乾和果醬。餐廳裡只坐了四個人，其中一人是卡翠娜。她坐在牆邊一張餐桌前，正在閱讀活頁夾裡的文件，面前是一杯水和一個餐盒，餐盒裡有兩個開口三明治。她臉上戴的眼鏡鏡架細、鏡片薄，看起來幾乎像是沒戴。

　　麥努斯倒了些咖啡，走到卡翠娜桌旁。

　　「打算加班嗎？」他問，坐了下來。

　　卡翠娜從面前資料抬起頭來，麥努斯似乎聽見她輕嘆一聲。

　　「看我猜得准不准？」麥努斯微笑說，「妳帶了自製三明治，這表示你出門前就知道餐廳五點打烊，而且妳今天會工作到很晚。抱歉，當警探就是有這種職業病。」

　　「是嗎？」卡翠娜說，眼睛眨也不眨，視線又回到資料上。

　　「對啊。」麥努斯說，啜飲咖啡，趁此機會好好觀察卡翠娜，只見她倚身向前，上衣領口內看得見胸罩的蕾絲花邊。「今天我調查碧蒂的失蹤案，我查到的和別人可以查到的一樣多，可是我認為她可能還在賀福區，說不定就躺在某個地方的雪堆或落葉堆下，也說不定躺在賀福區眾多小湖和小溪的其中一個裡。」

　　卡翠娜默不作聲。

　　「妳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認為嗎？」

　　「不知道。」卡翠娜語調平板，看著資料並未抬眼。

　　麥努斯越過桌面，將一部手機放在卡翠娜面前。卡翠娜面帶無奈的神情，抬起頭來。

　　「我想妳一定知道，」麥努斯說，「這是一部手機，是一種很新的發明。一九七三年四月，手機之父馬丁．庫珀（Martin Cooper）用手機跟家裡的老婆通話，這是史上第一次的手機通話。當然了，當時他並不知道這項發明後來會成為警方尋找失蹤人口最重要的方式。布萊特，如果妳想成為一個還算合格的警探，就得好好聆聽和學習這些技術。」

　　卡翠娜摘下眼鏡看著麥努斯，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麥努斯喜歡她這抹微笑，雖然他不太明白這抹微笑背後的含意。「我洗耳恭聽。」

　　「很好，」麥努斯說，「因為碧蒂有一部手機，而手機會發出信號，信號會被附近地區的基地台接收。不只是在妳打電話的時候這樣，當妳身上攜帶手機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就是為什麼美國人打從一開始就把手機稱為蜂巢式電話，因為一個基地台涵蓋一個小區域，就好像蜂窩一樣。我問過挪威電信，涵蓋賀福區的基地台依然接收得到碧蒂的手機發出的信號，但我們找過整間房子，都沒發現她的手機，而且她不太可能把手機掉在她家旁邊，這樣就太過於巧合了，因此……」麥努斯揚起雙手，猶如變完戲法的魔術師，「喝完這杯咖啡以後，我就會通知重案指揮室，請他們派出搜索隊。」

　　「祝你好運。」卡翠娜說，將手機推還給麥努斯，翻過一頁文件。

　　「那是哈利的舊案子對不對？」麥努斯問。

　　「對。」

　　「他認為有個連續殺人犯正在到處殺人。」

　　「我知道。」

　　「妳知道？那你應該也知道他料錯了吧？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哈利對連續殺人犯有一種病態的癡迷，他以為挪威是美國，可是他還沒在挪威發現過連續殺人犯。」

　　「瑞典出過幾個連續殺人犯，像是湯瑪斯．奎克（Thomas Quick）、約翰．阿索紐斯（John Asonius）、托爾．哈丁（Tore Hedin）……」

　　麥努斯笑說：「妳做過功課嘛，但如果妳想學一些正統的調查方法，我建議妳跟我去喝杯啤酒。」

　　「謝謝，我不……」

　　「或是去吃點東西也行，妳那個餐盒不是很大。」麥努斯終於和卡翠娜四目交接，他直視卡翠娜的雙眼，只見她的眼眸中有種奇特的光芒，彷彿深處有火正在燃燒。麥努斯從未在別人眼中見過這種光芒，但他認為是自己點燃了卡翠娜眼中的火光，他認為自己在和她說完這番話之後，已晉升到和她同樣的等級。

　　「妳可以把這個當成是……」他開口說，假裝找尋適當的字眼，「訓練。」

　　卡翠娜露出微笑，大大的微笑。

　　麥努斯感覺心跳加速，全身發熱，似乎已感受到卡翠娜的身體貼上他，他的指尖觸摸她穿著絲襪的膝蓋，他往上遊移的手發出噼啪聲。

　　「史卡勒，你想做什麼？想嘗嘗隊上新來的女同事嗎？」卡翠娜臉上的微笑更擴大了些，眼中的火光更為熾烈，「一逮到機會就跟她上床，就好像男孩把口水吐在最大塊的生日蛋糕上，好搶先別人一步，安靜地享受這塊大蛋糕？」

　　麥努斯不禁目瞪口呆。

　　「讓我給你幾個良心的建議，史卡勒，不要碰工作上的女人。如果你認為自己掌握到一條有用的線索，不要浪費時間跑來餐廳喝咖啡。還有，別跑來告訴我說你要通知重案指揮室，你應該打電話給霍勒警監，他才能決定是不是要派出搜索隊。然後你應該打電話給緊急應變中心，那裡才有人員待命，而不是這裡。」

　　卡翠娜將防油紙揉成一團，揮手一擲，將紙團往麥努斯背後的垃圾桶丟去。麥努斯不必回頭也知道紙團進了垃圾桶。卡翠娜收拾檔案，站了起來，這時麥努斯多少已經鎮定下來了。

　　「我不知道妳在亂想些什麼，布萊特，妳大概只是個欲求不滿的人妻，希望別的男人可以……可以……」麥努斯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媽的！他找不到適當的字眼，「我只是想教妳幾手而已，妳這個婊子。」

　　卡翠娜臉色驟變，彷彿窗簾被一把拉開，使得麥努斯直接看見她眼中的火焰。有那麼一瞬間，麥努斯認為卡翠娜會出手打他，但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卡翠娜再度開口說話，麥努斯明白一切都只發生在她的眼眸裡，她沒抬起一根手指，聲音也完全在控制之中。

　　「如果我誤會了你的意思，很抱歉，」卡翠娜說，但臉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她認為這個可能性極低，「還有，馬丁．庫珀不是打電話給他老婆，而是打給他在貝爾實驗室的競爭對手喬爾．安格爾（Joel Engel）。史卡勒，你認為他是打電話過去要教對方幾手，還是去炫耀？」

　　麥努斯看著卡翠娜離去，看著她的套裝摩擦她的背部，擺動身軀走向餐廳大門。媽的，真是個古怪的女人！他想站起來對她丟東西，但知道自己丟不中。再者，他不想移動，他害怕自己勃起的下體依然明顯。

　　※※※

　　哈利覺得自己的肺臟抵住了肋骨內部，他的呼吸逐漸緩和下來，但心跳依然快速，宛如一隻野兔在胸腔內高速奔馳。他站在艾克柏餐廳旁的森林邊緣，身上的慢跑衣因為吸飽汗水而顯得沉重。艾克柏餐廳是二戰時期開張的機能主義餐廳，曾是奧斯陸的驕傲與喜悅，面對東方矗立在奧斯陸上方的峭壁上。但後來客人不再從市中心長途跋涉前來這座森林，餐廳生意越來越壞，漸走下坡，裡頭變得斑駁簡陋，來的客人都是些過氣的舞癡、中年酒鬼和孤獨的遊魂，來這裡找尋其他孤獨的遊魂。最後餐廳終於歇業。哈利常喜歡駕車上山，來這裡遠離城市那一層層的黃色廢氣，沿著網狀小徑在富有挑戰性的陡峭地形上慢跑，燃燒肌肉裡的乳酸。他喜歡停留在這家崩壞的美麗餐廳旁，坐在被雨打濕、野草蔓生的土地上，俯瞰這座曾屬於他的城市。如今他對這座城市的情感已然崩毀，他的感情資產已然易手，往日情人移情別戀。

　　城市躺在下方山谷中，每一側都有山脊隆起，這是奧斯陸峽灣裡唯一的避風港。地質學家說奧斯陸是死火山的火山口。在這樣的夜晚，哈利可以將城市燈光想像成地殼的裂縫，灼亮的岩漿從裂縫下方透出光芒。城市另一側的侯曼柯倫滑雪跳台矗立在山脊上，宛如一個發光的白色逗號。他依循著跳台的方位，想找出蘿凱的家。

　　他想起了那封信，以及麥努斯剛剛打來的電話，說碧蒂的手機仍在傳送信號。他的心跳緩和了下來，心臟輸出血液，對腦部發出規律的信號，表示生命依然存在，猶如手機對基地台發出訊號。心臟，哈利心想，訊號，那封信。這些東西令他作嘔，但為何他無法不去想這些東西？為何他已開始計算從這裡跑回車上再駕車到賀福區要多遠，才能去查看究竟哪一樣東西最令人作嘔？

　　※※※

　　蘿凱站在廚房窗戶旁，越過她家院子望著那片遮住鄰居屋舍的雲杉林。她在當地居民的會議上曾建議砍掉幾株雲杉，好讓更多光線透進來，但現場反應異常冷淡，眾人的想法不言而喻，因此她索性連提議投票都作罷。雲杉林可以避免外人朝內窺看，侯曼柯倫山上的居民就是喜歡這一點。奧斯陸上方的這座山上依然白雪皚皚，BMW和富豪轎車緩緩駛過彎道上山返家，回到電動車庫和擺好晚餐的餐桌上。晚餐是家庭主婦在保姆協助下準備的，這些家庭主婦勤跑健身中心，身材保持苗條，暫時中斷了職業生涯。

　　這棟房子是蘿凱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透過堅實的木質地板，可以聽見歐雷克的二樓房間裡傳來音樂聲。那是齊柏林飛船樂團和何許人樂團的音樂。蘿凱回想自己十一歲的時候，要她去聽父母那一輩的音樂是難以想像的，但歐雷克的那些CD是哈利送他的，他是真心喜歡才放這些音樂。

　　她想到哈利變得非常之瘦，整個人都小了一號，就如同她對哈利的記憶一樣。一個曾經和你如此親密的人竟可以被淡忘和消逝，想起來就令人覺得可怕。又或者是因為你們曾經如此親密，所以當後來你們不再親密，那種曾經親密的感覺就好像不是真的，彷彿是一場夢，很快就會被遺忘，因為它只存在於頭腦中。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當她再度跟哈利碰面、擁抱他、聞到他的氣味時，她感到震驚。她親耳聽見他的聲音，不是透過電話，而是從他嘴裡，從他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嘴唇間聽見他的聲音。他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她看著哈利那對藍色眼眸，眼眸中的光芒隨著他說話而時明時暗，和過去沒有兩樣。

　　然而她慶幸他們那段戀情已經過去，她已將往事拋在腦後。哈利這個男人會把自己破敗的那一面帶進他們的生活，她慶幸自己不再跟這個男人共享未來。

　　如今她過得比較好，過得好太多了。她看了看錶。馬地亞很快就會來了，不像哈利，馬地亞總是準時。

　　那一天，在侯曼柯倫居民協會主辦的庭院派對上，馬地亞突然出現。他不住在侯曼柯倫區，是朋友邀請他來的，結果他和蘿凱坐下來聊天聊了一整晚。他們聊的多半是她的事，馬地亞只是聚精會神地聆聽，當時蘿凱心想他的這個態度有點像醫生。兩天後，馬地亞打電話給蘿凱，問她是否想去賀維古登陸岬的賀寧─恩斯德藝術中心看展覽，歐雷克也可以一起去，因為那裡也有兒童展覽。那天天氣很壞，展出的藝術品十分平庸，歐雷克又鬧脾氣，但馬地亞還是用幽默言語以及對藝術家才華的尖酸評語提振兩人的心情。看完展覽後，馬地亞載他們回家，道歉說自己選了個爛展覽，並微笑保證說以後再也不會約他們出去，除非他們要求。之後馬地亞去了波札那一星期，回來那天晚上就打電話給蘿凱，問她願不願意再跟他見面。

　　蘿凱聽見一輛車打到低速擋，爬上陡峭車道。馬地亞開的是老式本田雅哥，不知道為什麼，蘿凱喜歡他開這種車。他將車停在車庫前，從不會把車停進去。她也喜歡他這樣。她喜歡他自己帶換洗內衣來，總是會帶一個手提包，裡頭裝有盥洗包，隔天早上便會帶走。她喜歡他問她什麼時候想再見他，不會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當然了，如今這一切可能都會改變，但她已做好準備。

　　馬地亞下了車。他身材高大，幾乎和哈利一樣高。他那張坦誠且帶著孩子氣的臉龐朝廚房窗內露出微笑，即使他剛值完毫無人性的長時間勤務，雙腿肯定累壞了。是的，她已做好準備，準備好接受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總是陪伴在他們身邊；這個男人愛她，將他們的三人世界排在最優先的序位。她聽見前門傳來鑰匙轉動聲。鑰匙是她上星期給他的。馬地亞接過鑰匙時，臉上浮現一個大問號，宛如剛收到巧克力工廠門票的小男孩。

　　大門打開，他走進門，她投入他的懷抱。她覺得即使是他的羊毛外套都好好聞，材質柔軟，秋天的涼意貼在她臉頰上，外套裡的暖意放射出來，籠罩她全身。

　　「這是怎麼回事？」他對著她的頭髮笑著說。

　　「這一刻我等好久了。」她輕聲說。

　　她閉上雙眼，兩人就這樣佇立了一會兒。

　　她放開他，抬頭看著他微笑的臉龐。他是個英俊男子，長得比哈利好看。

　　他鬆開手，解開外套鈕釦，掛起外套，走到水槽前洗手。他從解剖部來到這裡，總是先去洗手，因為他們在課堂上會碰觸大體。哈利從命案現場來到這裡，也都會先去洗手。馬地亞打開廚房水槽下的櫥櫃，拿出一袋馬鈴薯倒進廚房水槽，打開水龍頭。

　　「親愛的，你今天過得怎樣？」

　　她認為絕大多數男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先問她昨晚如何，畢竟馬地亞知道昨晚她和哈利碰面。她也喜歡他這一點。她邊說邊看窗外，視線掃過雲杉林，落在山下的城市中，城市燈光已開始閃爍。哈利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無望地追尋某個他一直沒找到也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她替哈利感到難過，如今他們之間留下的只有同情。事實上昨晚有個片刻他們靜默不語，雙目交接，無法離開彼此。那感覺有如電擊，但只發生了短暫片刻就結束了，而且是完全結束，沒有持久的魔力。她已做出決定。她站在馬地亞背後，雙手環抱他，將頭倚在他寬闊的背上。

　　他正在削馬鈴薯皮，再把馬鈴薯放進平底深鍋，她感覺得到他的肌肉和肌腱的活動。

　　「我們可以再多做幾個。」他說。

　　蘿凱察覺廚房門口有動靜，轉過身來。

　　歐雷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你可以去地下室拿一些馬鈴薯上來嗎？」她說，接著便看見歐雷克的深色眼眸黯淡下來。

　　馬地亞轉過身，歐雷克依然站在原地。

　　「我去就好。」馬地亞說，從水槽下方拿起一個空提桶。

　　「不用，」歐雷克說，向前踏出兩步，「我去。」

　　歐雷克從馬地亞手中拿過提桶，轉身走出了門。

　　「他是怎麼了？」馬地亞問。

　　「他只是有點怕黑而已。」蘿凱嘆了口氣。

　　「我想也是，可是他為什麼還是去了？」

　　「因為哈利說他應該去做。」

　　「去做什麼？」

　　蘿凱搖搖頭：「去做他害怕的事，還有那些他不想再害怕的事。哈利在這裡的時候，常常叫歐雷克去地下室。」

　　馬地亞皺起眉頭。

　　蘿凱露出悲傷的微笑：「哈利又不是兒童精神科醫師，而且哈利如果先表示意見，歐雷克就不會聽我的，不過話說回來，地下室又沒有怪物。」

　　馬地亞轉動爐子的一個旋鈕，低聲說：「你怎麼能確定沒有？」

　　「馬地亞？」蘿凱笑說，「你以前是不是怕黑？」

　　「誰說是以前？」馬地亞露出頑皮的笑容。

　　是的，她喜歡他。這樣比較好。這樣的生活好多了。她喜歡他，是的，她的確喜歡他。

　　※※※

　　哈利將車子停在貝克家前，坐在車上看著窗戶透出黃色光線，照射在院子裡。雪人已縮得很小，有如侏儒一般，但長長的影子仍延伸到樹下，投射在尖樁柵欄上。

　　哈利下了車。鐵柵門打開時發出哀鳴聲，令他心頭一驚。他知道自己應該先按門鈴才對，畢竟院子跟屋子一樣屬於私人土地，但他沒耐心也沒意願跟貝克教授討論任何事情。

　　濕潤的地面踩起來十分有彈性。他蹲下身來。雪人身上折射著光線，彷彿霧面玻璃一般。白天融化的雪已化為小冰晶，小冰晶凝結在一起成為大冰晶。晚上氣溫再度降低，水氣因此凝結在冰晶上，使得今早原本細白輕盈的雪，變成了灰白色的粗糙雪塊。

　　哈利舉起右手，握緊拳頭，揮拳擊出。

　　雪人的頭應聲而碎，從肩膀滾落到褐色草地上。

　　哈利再次出拳，這次是由上往下穿過雪人頸部，接著變拳為爪，鑽過雪堆，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他抽出手臂，在雪人前方以勝利姿態高高舉起，宛如李小龍那樣，向對手展示他剛剛從對手胸腔內扯出的心臟。

　　那心臟是一部紅銀相間的諾基亞手機，依然開機。

　　勝利的感覺轉眼就消失無蹤，因為他知道這個發現並不是案情上的突破，這只是有人拉著隱形的線，操縱演出傀儡秀的其中一個小橋段而已。這太簡單了。這部手機是刻意安排要讓人發現的。

　　哈利走到大門前，按下門鈴。菲利浦打開了門，只見他頭髮凌亂，領帶歪斜。他眨了幾下眼睛，彷彿剛睡醒似的。

　　「對，」菲利浦回答哈利的問題，「她用的是這款手機。」

　　「可以請你打她手機嗎？」

　　菲利浦返回屋內，哈利在門口等著。突然間尤納斯從門廊裡探出頭來，哈利正要說聲嗨，那部手機就響了起來，唱的是一首童謠：「Blamann, blamann, bukken min.（布洛瑪，布洛瑪，我的小羊。）」哈利還記得學校歌本寫的下一句歌詞是：「Tenk pa vesle gutten din.（想著你的小男孩。）」

　　哈利看見尤納斯的臉亮了起來，接著又看見他的腦子做出無可避免的判斷，使得他露出迷惑的神情，然後他聽見母親電話鈴聲的喜悅之情消失無蹤，轉變為劇烈的、赤裸裸的恐懼。哈利吞了口口水，這種恐懼他十分熟悉。

　　※※※

　　哈利打開家門，走進屋內，立刻聞到灰泥和鋸木屑的氣味。構成走廊的灰泥板已被拆下，堆在地上，後方磚牆可見少許汙漬。哈利用手指劃過鋪著一層白色粉狀物的拼花地板，將手指放進嘴裡。嘗起來像鹽。黴菌嘗起來像鹽嗎？還是那只是建築物結構產生的鹽霜？哈利點亮打火機，倚在牆邊。沒什麼好聞，沒什麼好看的。

　　他爬上床，躺在床上瞪著臥房裡的魆黑空間，想起了尤納斯，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想起疾病的氣味，以及母親的臉慢慢消逝在白色枕頭裡。那時他和小妹玩耍了好幾個星期，父親只是沉默不語，三人都試著想表現出沒發生什麼事的樣子。他似乎聽見走廊外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彷彿隱形的傀儡操縱線正在增加、變長，偷偷摸了進來，吞噬黑暗，形成閃爍的微弱光線，顫抖著，搖晃著。

07　未揭露的數據

　　第三日

　　薄弱的晨光滲入犯罪特警隊隊長辦公室的百葉窗，將兩名男子的臉龐照成灰色。隊長哈根正一臉鬱鬱地聆聽哈利報告，兩道茂密黑眉緊緊皺起，在眉心連成一線。偌大的辦公桌上立著一個小台座，台座上安置著一截小指，根據台座的刻文所述，這截小指屬於日軍大隊長安田芳人所有。過去哈根在軍校裡授課時，常述說一九四四年安田芳人在緬甸撤退時，情急之下當著弟兄面前切斷自己小指的事。哈根被調回警方的老單位，帶領犯罪特警隊不過才一年，但這一年來已發生過無數大小事。他以相當的耐心聆聽隊上的資深警監哈利發表長篇大論，主題是「失蹤人口」。

　　「光是在奧斯陸，每年警方就接獲六百人的失蹤報案，這些失蹤者在幾小時後沒被找到的只有寥寥數人，幾天之後依然沒被找到的幾乎等於零。」

　　哈根伸出一根手指，搓揉鼻梁頂端連接兩道黑眉之處的黑色毛髮。他待會兒還得準備署長辦公室舉行的預算會議，主題是削減預算。

　　「大部分的失蹤者不是逃離精神病院的精神病患，就是患有失憶症的老人，」哈利繼續說，「但即使是相對來說精神健全的失蹤者，在前往哥本哈根或自殺時都會被人發現，他們的名字會出現在旅客名單中，他們會從自動提款機裡取錢，或是被沖到岸邊。」

　　「你想說的重點是什麼？」哈根說，看了看錶。

　　「是這個。」哈利說，丟出一個黃色檔案夾，檔案夾砰的一聲落在隊長的辦公桌上。

　　哈根倚身向前，翻了翻裝訂整齊的資料：「天啊，哈利，你平常不愛寫報告的。」

　　「這是史卡勒做的，」哈利說，不浪費一句話，「但結論是我想出來的，現在我講給你聽。」

　　「請長話短說。」

　　哈利望著放在大腿上的雙手，兩條長腿伸長在椅子前方。他深深吸了口氣，知道自己一旦把話說出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失蹤的人太多了。」哈利說。

　　哈根揚起右眉：「解釋一下。」

　　「你可以在第六頁看見一九九四年至今失蹤的女性名單，這些女性的年齡介於二十五到五十歲之間，過去十年來都不曾被人發現。我跟失蹤組談過，他們也同意數量真的是太多了。」

　　「跟什麼比太多？」

　　「跟過去比，跟丹麥和瑞典比，還有跟其他的人口統計群組比。這些失蹤女性以已婚者和同居者占絕大多數。」

　　「女性已經比以前更獨立了，」哈根說，「有些女性選擇走自己的路，和家庭斷絕關係，也可能跟男人出國去了，這些因素對統計數據都會有影響，那又怎樣？」

　　「丹麥和瑞典的女性也變得更獨立了，但這兩個國家的失蹤女性都會再度出現。」

　　哈根嘆了口氣：「如果數據真的那麼異常，為什麼過去沒人發現？」

　　「因為史卡勒收集的資料是全國性的，警方通常只會注意自己轄區的失蹤人口而已。不過克里波詳細記錄了挪威全國的失蹤人口，共有一千八百人，但這是過去五十年來失蹤人口的總和，還包括海難和其他災難，像是亞歷山大柯蘭號鑽油平台意外的失蹤者。重點是沒有人留意過全國失蹤人口的模式，直到現在。」

　　「好吧，可是我們的責任不是全國性的，哈利，我們只負責奧斯陸轄區。」哈根雙掌往桌上一拍，表示結束聽取報告。

　　「問題是，」哈利說，搓揉著自己的下巴，「它來到奧斯陸了。」

　　「『它』是什麼？」

　　「昨天晚上我在雪人裡找到碧蒂的手機。長官，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可是我認為我們必須把它查出來，而且動作要快。」

　　「這些數據很有意思，」哈根心不在焉地說，拿起安田芳人大隊長的小指，用大拇指按壓，「還有我明白最近這起失蹤案有必要深入調查，但理由不是很充分，所以請你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叫麥努斯做出這份報告？」

　　哈利看著哈根，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個折爛了的信封遞給他。

　　「九月初我上了一個電視節目，然後信箱裡就收到這個，我一直認為這封信是瘋子寫的，直到現在。」

　　哈根拿出裡頭的信，讀了六句話之後，對哈利搖搖頭：「雪人？『睦里』又是什麼？」

　　「重點就在這裡，」哈利說，「睦里恐怕就是『它』。」

　　哈根困惑地看了哈利一眼。

　　「我希望是我判斷錯誤，」哈利說，「但我認為有一段殘酷黑暗的日子在前面等著我們。」

　　哈根嘆了口氣：「你想要什麼，哈利？」

　　「我想要一個調查小組。」

　　哈根凝視哈利。他和警署裡其他警官一樣，認為哈利是個任性、傲慢、愛爭論、不穩定的酒鬼，然而他很高興哈利跟他站在同一陣線，而且哈利沒有強烈企圖心想和他競爭。

　　「要多少人？」哈根終於問道，「時間要多久？」

　　「十個警探，兩個月。」

　　「兩個星期？」麥努斯說，「四個人？這是要調查命案嗎？」

　　麥努斯環視四周，露出難以苟同的神情，看著擠在哈利辦公室裡的其他三人：卡翠娜、哈利、來自鑒識中心的畢爾．侯勒姆。

　　「哈根分配給我的只有這樣而已，」哈利說，靠上椅背往後躺，「而且我們不是要調查命案，目前不是。」

　　「那目前要調查的是什麼？」卡翠娜問。

　　「失蹤案，」哈利說，「不過這件案子跟最近發生的其他案子有相似之處。」

　　「家庭主婦在晚秋的某一天突然悄悄遷居？」侯勒姆問，說話帶有一絲托騰地區的方言腔調，這個腔調是他從史蓋亞村搬到奧斯陸時一起帶來的，除此之外，他還帶了他收藏的黑膠唱片，裡頭有貓王、五〇年代老搖滾、性手槍樂團、Jason ＆ the Scorchers的唱片，另外還帶了三套納許維爾的手工縫製西裝、一本美國《聖經》、一張稍小的沙發床、一套餐廳家具，這套家具在侯勒姆家族已傳承了三代。這些家當全都堆在拖車裡，由一輛富豪「亞馬遜」轎車拖來奧斯陸；那輛亞馬遜是一九七〇年富豪汽車生產的最後一輛亞馬遜轎車。侯勒姆是用一千兩百克朗買下的，即便在當時也沒人知道那輛車已經跑了多少公里，因為里程表最多只能顯示到十萬公里。

　　不過那輛車完全體現了侯勒姆這個人以及他的信念。那輛亞馬遜裡頭的氣味勝過一切他聞過的氣味，其中混合了人造皮革、金屬、機油、被太陽曬到褪色的後車台、富豪車廠、滲有「個人汗水」的座椅的氣味。侯勒姆解釋說所謂「個人汗水」並非人體產生的一般汗水，而是集合了所有前任車主的靈魂、業力、飲食習慣和生活形態的一層汗水。車子後視鏡掛著一對絨毛製大骰子，是初代的「絨毛骰子」，正好呈現了對昔日美國文化和美感產生的真切情感，以及帶有諷刺意味的距離感，十分能夠代表侯勒姆這個挪威農家子弟。他從小一隻耳朵聽的是美國歌手吉姆．瑞福斯（Jim Reeves）的鄉村音樂，另一隻耳朵聽的是美國雷蒙斯樂團（Ramones）的龐克搖滾，而且他兩者都愛。現在他坐在哈利的辦公室裡，頭上戴著一頂雷鬼帽，讓他看起來比較像是臥底的緝毒探員而不是鑒識員，雷鬼帽下方是一張圓滾滾的臉龐，腮邊留著大片鬢鬍，顏色紅得像消防車，形狀彷彿炸肉排，一雙眼睛稍微突出，讓他時時刻刻呈現出一種有如魚類般好奇的表情。他是唯一哈利堅持要在這個調查小組裡安排的人選。

　　「還有一件事。」哈利說，朝辦公桌上的成堆文件伸出手，打開高射投影機。麥努斯咒罵一聲，以手遮眼，擋住突然照射在他臉上的模糊字跡。他挪動位置，哈利的聲音從投影機後方傳了出來。

　　「兩個月前，這封信出現在我的信箱裡，信封上沒有回郵地址，蓋的是奧斯陸郵戳，信是用標準噴墨印表機印出來的。」

　　哈利尚未開口，卡翠娜就關上了辦公室的燈，室內登時陷入黑暗，方形的光芒投射在白色牆面上。

　　眾人在靜默中閱讀那封信。

　　初雪即將降臨，屆時他將再現。冰雪融化之時，他將帶走另一人。你應自問：「誰堆了雪人？誰會堆雪人？誰生下了睦里？因為雪人並不知道。」

　　「真有詩意。」侯勒姆喃喃地說。

　　「什麼是睦里？」麥努斯問。

　　回應的只有投影機風扇的單調旋轉聲。

　　「最有趣的部分是誰是雪人。」卡翠娜說。

　　「顯然是某個腦筋有問題的人。」侯勒姆說。

　　只有麥努斯發出笑聲，但他的笑聲被打斷。

　　「睦里是一個人的綽號，這個人已經死了。」哈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睦里人是澳洲昆士蘭省的原住民，這個綽號為『睦里』的睦里人，生前在澳洲各地殺害了很多女人，但沒有人確切知道他究竟殺了多少人。他的本名叫羅賓．圖翁巴。」

　　旋轉風扇嗡嗡作響。

　　「連續殺人犯，」侯勒姆說，「就是你射殺的那個？」

　　哈利點點頭。

　　「這是不是表示你認為我們現在對付的是連續殺人犯？」

　　「由於這封信的緣故，我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哇，慢一點慢一點！」麥努斯揚起雙手，「自從澳洲那件案子讓你成為名人之後，你喊狼來了喊了多少次，哈利？」

　　「三次，」哈利說，「至少三次。」

　　「可是我們還是沒在挪威發現連續殺人犯，」麥努斯瞥了卡翠娜一眼，彷彿想確定她有跟上。「是不是因為你去FBI上過關於連續殺人犯的課？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到處都看見連續殺人犯？」

　　「也許吧。」哈利說。

　　「讓我提醒你，除了那個替好幾個老傢伙注射致命藥劑的護士，我們在挪威還沒發現過連續殺人犯，從來都沒有，再說那些老傢伙反正都已經一腳踏進棺材裡了。連續殺人犯只有美國才有，就算是美國也通常只在電影裡才看得到。」

　　「錯。」卡翠娜說。

　　眾人紛紛轉頭朝她看去，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瑞典、法國、比利時、英國、義大利、荷蘭、丹麥、俄國、芬蘭都出現過連續殺人犯，這些都還只是已經偵破的案子，關於未揭露的數據，完全沒有人提過。」

　　哈利在黑暗中看不見麥努斯漲紅了臉，只看見他的臉部側影，下巴朝卡翠娜的方向突出，頗具攻擊性。

　　「我們手上連一具屍體都沒有，這種信更是多到可以塞爆一整個抽屜，很多瘋子的頭腦都比這個……這個……雪小子還不正常。」

　　「不同之處在於，」哈利說，站起身來，踱到窗前，「這個瘋子思考周密，當時的報紙並未提到睦里這個綽號，這個綽號是圖翁巴當拳擊手的時候，跟著馬戲團四處巡迴表演用的。」

　　最後一抹陽光從雲層縫隙流瀉而出。哈利看了看錶。歐雷克堅持說要早一點到，這樣他們也能看到超級殺手樂團的表演。

　　「那我們要從哪裡開始著手？」侯勒姆喃喃地說。

　　「什麼？」麥努斯說。

　　「那我們要從哪裡開始著手？」侯勒姆以誇張的語調複述一次。

　　哈利坐回辦公桌前。

　　「侯勒姆負責去貝克家，以調查命案的方式搜查貝克家的屋子和院子，尤其要仔細調查那部手機和碧蒂的圍巾。麥努斯，你去做一份過去類似案件的殺人犯、強姦犯和嫌犯清單……」

　　「還包括其他在逃的人渣。」麥努斯接口說。

　　「卡翠娜，你負責研究失蹤人口報告，看可不可以從裡頭找出模式。」

　　哈利等待卡翠娜問出無可避免、一定會問的問題：哪一種模式？但卡翠娜並沒有問，只是簡潔地點了點頭。

　　「好，」哈利說，「幹活去吧。」

　　「那你呢？」卡翠娜問。

　　「我要去看演唱會。」哈利說。

　　眾人離開辦公室之後，哈利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頭只草草寫了幾個字：未揭露的數據。

　　※※※

　　希薇亞奮力奔跑，朝森林最濃密的幽暗處奔去。她如此拼命奔跑，是為了逃命。

　　她並未繫上靴子的鞋帶，這時冰雪已跑進靴子。她衝過一層層落盡樹葉的低矮樹枝，胸前拿著一把小斧頭，斧頭的刀鋒紅豔豔的，因為沾染鮮血而閃爍光澤。

　　她知道昨天下的雪在蘇里賀達村早已融化，雖然村子距離這裡不到半小時車程，這裡的積雪卻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會融化。如今她只希望當初他們沒搬來這個被上帝遺棄的地方，這個位於村子外的荒僻郊野。她希望自己奔跑在黑色柏油路上，這樣一來城市的噪聲就可以掩蓋她逃跑的聲音，她就可以安全地躲藏在人群中。然而這裡只有她孤身一人。

　　不對。

　　她並非完全孤身一人。

08　鵝頸

　　第三日

　　希薇亞奔入森林，夜晚即將降臨。平常她十分痛恨十一月的夜晚來得那麼早，今天她卻覺得黑夜來得正是時候。她朝森林深處的黑暗處奔去，希望黑暗能抹去她的足跡，隱藏她的行蹤。這裡的地形她十分熟悉，可以辨別方向，避免自己往農莊的方向跑回去，或直接往……那人的方向奔去。問題是冰雪在一夜之間改變了地貌，覆蓋了小徑和熟悉的岩石，鋪平了所有的地形輪廓。還有薄暮……每樣東西的形體都被陰暗和她自己的驚恐所扭曲和改變。

　　她停下腳步，側耳聆聽，只聽見自己發出的刺耳喘息聲撕裂了寧靜，聽起來像是撕開她包在女兒餐盒外的防油紙。她設法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耳中只聽見血液在耳朵裡的鼓動聲和小溪的潺潺水聲。小溪！他們常沿著那條小溪撿莓果、設陷阱或找尋雞隻，儘管他們內心深處都知道雞隻是給狐狸咬去了。小溪會延伸到一條碎石路，那條路上遲早都會有車輛經過。

　　她聽不見任何腳步聲，沒有小樹枝的噼啪聲，也沒有冰雪的嘎扎聲。也許她已經逃脫了？她彎著腰，迅速朝潺潺水聲的方向移動。

　　森林的地上彷彿鋪了白色床單，而床單上的低窪之處就是小溪流過的地方。

　　希薇亞直接踏入溪中，溪水淹到她的腳踝中間，很快就滲進了靴子。溪水極冰，冰凍了她的腿部肌肉。她在溪裡再度開始奔跑，沿著小溪流動的方向奔行。她邁開步伐，大步大步向前奔去，發出頗大的濺水聲。這樣就不會留下腳印了，她得意地想。她雖然在奔跑，脈搏卻緩和了下來。

　　她能這樣奔行如飛，必須歸功於去年她經常在健身中心的跑步機上慢跑。她甩掉了六公斤體重，體態可以說比大部分三十五歲女性還來得好。反正這話是英卡說的，英卡和她是去年在所謂的啟發研討會上認識的。她在那個研討會上得到了大量啟發，天啊，如果她能倒轉時間，回到十年前，對於一切她都會做出不同的決定！她不會嫁給羅夫，也用不著去墮胎。當然了，如今那對雙胞胎已來到世間，再這樣想也不可能成真，但是在雙胞胎尚未誕生之前，在她還沒見過埃瑪和歐嘉之前，這些是可能成真的，如此一來，她現在就不會身陷在那個她自己仔細建構起來的囚牢中。

　　她撥開懸垂在小溪上方的樹枝，眼角瞥見某樣東西，那是一隻動物，受到驚動後消失在昏暗的森林中。

　　她突然想到自己擺動手臂必須小心，別讓小斧頭砍到自己的腿。數分鐘過去了，但距離她剛才站在雞舍裡宰殺雞隻，似乎已過了永恆。她切斷兩隻雞的脖子，正要宰殺第三隻時，突然聽見後方的雞舍大門發出吱的一聲。她立刻提高警覺，農莊裡只有她一個人，而且她並未聽見院子裡來傳來腳步聲或車聲。她注意到的第一樣東西是那個奇怪的工具，那工具的握把連接著圓環狀的金屬絲，看起來像是捕狐狸用的陷阱。那人握著奇怪的工具，說起話來，她逐漸明白自己成了獵物，死亡正朝她逼近。

　　她被告知了原因。

　　她聆聽那病態卻又清晰的邏輯，感覺血液在血管裡越流越慢，彷彿凝結一般。接著她又被詳細告知她將如何死亡。那圓環開始發光，先是發出紅光，隨即轉為白光。就在此時，恐懼激使她揮動小斧頭。那人舉起手臂格擋，新磨利的斧鋒劃入那人手臂的下方。她看見夾克和毛衣被劃了開來，彷彿拉鍊被拉開似的，也看見斧頭在赤裸肌膚上劃出一道紅線。那人蹣跚後退，地面濺了雞血十分滑溜，使得那人滑倒在地。她往雞舍後方的門奔去，那扇門通往森林，通往黑暗。

　　麻木感擴散到她的膝蓋，她肚臍以下的衣服都已被水浸濕，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抵達碎石路，從碎石路跑到附近的農莊不用十五分鐘。小溪轉了個彎，這時她的左腳踢到某個從水裡突出來的東西，那裡有個縫隙，她突然覺得像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腳，接著就一頭栽進溪裡。希薇亞．歐德森腹部先著地，吞了幾口溪水，嘗到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隨即撐起身體，跪了起來。待她察覺此處沒有別人，第一波驚慌過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腳被困住了。她將手伸進溪水裡摸索，料想可能會找到纏在腳上的樹根，不料卻摸到平滑堅硬的物體。那是金屬，她的腳上套著一個金屬環。她匆匆環視四周，查看自己剛剛踢到的是什麼，隨即就在積雪的岸邊看見了它。它有眼睛、羽毛和淡紅色的雞冠。她覺得恐懼再度在體內升高。那是個被切下的雞頭，並不是她剛剛在雞舍切下的，而是羅夫拿來放在這裡的。那是個誘餌。他們曾寫信去給當地議會，表示去年有隻狐狸殺害了十二隻雞，因此獲得許可，可以在農莊周圍一定半徑內設下一定數目的捕狐陷阱，而且必須遠離經常有人走動的小徑。這種陷阱一般被稱為「鵝頸」，設置鵝頸的最佳處是水底，誘餌則擺在一旁。狐狸一上鈎，鵝頸就會立刻夾起，夾斷狐狸的脖子，令狐狸當場死亡，至少理論上是如此。

　　她用手觸摸。他們去德拉門市的傑可野外用品店購買鵝頸時，服務人員說這種陷阱的彈簧非常有力，鉗口可以夾斷成人的腿，但她雙腳冰冷麻木，感覺不到痛楚。她的手指找到了連接在鵝頸上的細鋼索。她必須使用撬杆才能用力打開陷阱，但撬杆在農莊的工具屋裡，而且他們通常會用鋼索把鵝頸綁在樹上，以免半死不活的狐狸或其他動物拖走這種昂貴的陷阱。她的手在溪底摸到鋼索，沿著鋼索來到岸邊，鋼索上有個金屬標誌，依規定刻有他們的名字。

　　突然間她屏住氣息。她剛剛是不是聽見遠處傳來小樹枝斷裂的聲音？她看入濃重的黑暗裡，感覺心臟猛烈跳動。

　　麻木的手指沿著鋼索穿過積雪，她爬上小溪的岸邊。鋼索緊緊綁在一棵堅實的小樺樹樹幹上。她四處找尋，在雪中找到了鋼索綁的結，那個索結被凍成一團，堅硬難解。她必須打開這個索結，必須逃離這裡。

　　又是一聲小樹枝斷裂的劈啪聲，這次距離更近了些。

　　她倚在樹幹上，躲在聲音傳來的另一側。她告訴自己不要驚慌，只要多拉幾次，那個索結就會鬆脫，她的腿完好無事，而那個越來越近的聲音是鹿弄出來的。她試著拉動索結的一端，一片指甲隨即從中斷裂，但她感覺不到疼痛。索結並未鬆動。她彎下腰，用牙齒去咬鋼索，咬得牙齒嘎吱作響。可惡！她聽見雪地上傳來輕巧的腳步聲，立刻屏住呼吸。腳步聲在樹的另一側停了下來。也許是心理作用，但她似乎聽見那人正在嗅聞空氣中的氣味。她坐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接著那人又開始移動，發出的聲音更輕。那人離開了。

　　她顫抖地深深吸了口氣。現在她得解開陷阱才行。她的衣服已然濕透，如果沒人發現她的話，她一定會凍死在夜裡。這時她突然想起來了：小斧頭！她都把小斧頭給忘了。鋼索很細，只要放在石頭上瞄準，砍個幾下就能把鋼索砍斷。小斧頭一定是掉在小溪裡了。她爬回黑漆漆的溪水裡，雙手伸入水中，在布滿石頭的溪底摸尋。

　　但什麼也沒找著。

　　絕望之下，她將膝蓋浸入溪中，摸尋兩岸的冰雪，接著便看見小斧頭的刀鋒突出於前方兩公尺的溪水之上。這時她就已經知道了：在她感覺到鋼索扯緊之前，在她趴在溪水中，融化的雪水汩汩流過她的身體，冰寒得令她覺得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像個絕望的乞丐般朝小斧頭伸手而去之前，她就已經知道差了半公尺。她的手指在距離斧柄五十公分之處捲曲。眼淚溢滿眼眶，但她逼自己將眼淚往肚裡吞；要哭等事情結束後再哭。

　　「妳是在找這個嗎？」

　　她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但她面前有個影子蹲了下來。是那個人。希薇亞趕忙向後爬，但那人拿起小斧頭，朝她遞來。

　　「拿去呀。」

　　希薇亞跪了起來，接過小斧頭。

　　「妳要拿它來幹嘛？」那聲音問。

　　希薇亞覺得體內躥起一股憤怒，憤怒經常伴隨恐懼而來，其結果極為殘暴。她揚起小斧頭，伸直手臂，由上往下朝前方揮去，但她的腳被鋼索拉住，小斧頭只是砍向黑暗，接著她又跌倒在溪水之中。

　　那人發出咯咯笑聲。

　　希薇亞側過了身。「滾開。」她呻吟說，朝碎石砍了一斧。

　　「我要妳吃雪。」那聲音說，站了起來，稍微按住夾克被劃開的一側。

　　「什麼？」希薇亞不由自主地拉高嗓門。

　　「我要妳吃雪，吃到妳尿在自己身上，」那人站在鋼索的活動半徑外不遠處，側過了頭，看著希薇亞。「直到妳的胃結凍，塞滿了雪，再也不能把雪融化，直到胃裡變成一團冰，直到你變成真正的妳，變成那沒有感覺的東西。」

　　希薇亞的頭腦接收到這些話語，卻無法解讀這些話語的意義。「休想！」她尖聲叫道。

　　那人身上發出一種聲音，那聲音跟潺潺流水聲混雜在一起。「現在是尖叫的時候，親愛的希薇亞，因為再也不會有人聽見妳的聲音了。」

　　希薇亞看見那人舉起一樣東西，那東西亮了起來，發出紅光，紅光形成一個圓環，在黑暗中照亮雨滴，一接觸溪水水面就發出嘶嘶聲，冒出白煙。「妳會選擇吃雪的，相信我。」

　　希薇亞明白自己死期將至，呆立原地。只剩一個辦法可想了。過去這幾分鐘，夜晚已迅速降臨，但她試著在樹木間看準那人的身形，同時用手掂估小斧頭的重量。血液流回她的手指，產生麻癢之感，彷彿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她和雙胞胎對著農莊牆壁練習過這個招式，每次她擲出小斧頭，雙胞胎其中一人從狐狸形的標靶拔出斧頭時，她們都會歡聲大喊：「你殺掉怪物了，媽咪！你殺掉怪物了！」希薇亞將一腳稍微移至另一腳前方，一步的助跑可以發揮並結合最高的力量與準度。

　　「瘋子。」她低聲說。

　　「這個嘛……」那人說，希薇亞彷彿看見那人露出一絲微笑，「倒是毋庸置疑。」

　　小斧頭回旋飛出，發出嗡嗡低鳴，穿過濃重幾乎有如實體的黑暗。希薇亞以完美的平衡姿勢站立著，右手臂向前伸出，眼睛緊盯著致命的小斧頭，看著它穿過樹林，聽見它切斷細小樹枝，消失在黑暗中，最後隱隱聽見砰的一聲，小斧頭已落在森林深處的雪地裡。

　　她背倚樹幹，全身癱軟，慢慢滑倒在地，感覺淚水湧出。這次她並未試圖阻止自己流淚，因為現在她知道沒有「事情結束後」了。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那人柔聲說。

09　深淵

　　第三日

　　「是不是很棒？」

　　歐雷克激動的聲音蓋過了烤肉店裡肥肉嗞嗞作響的聲音，這家店裡擠滿了人，幾乎都是去奧斯陸光譜劇院看完演唱會的觀眾。哈利對歐雷克點了點頭。歐雷克穿著連帽上衣，身上依然都是汗，身體依然隨著節奏舞動。他隨口說出滑結樂團的團員姓名，甚至連哈利都沒聽過這些名字，因為滑結樂團的CD後來不再注明團員的個人資料，《MOJO》或《Uncut》這類的音樂雜誌也不會用這種方式去介紹樂團。哈利點了漢堡，看了看錶。蘿凱說她十點就會到門外。哈利又看向歐雷克，他正兀自說個不停。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這個小男孩是什麼時候長到十一歲，並決定喜歡這種述說各種死亡階段、疏離、冷漠和毀滅的音樂的？也許這應該令哈利擔心，但他並不憂慮。這只是一個起點，一種必須被滿足的好奇心，小男孩必須試穿過這些衣服才知道是否合身。還有其他事物會出現在他生命中，好的事物，壞的事物。

　　「你也喜歡這場演唱會對不對，哈利？」

　　哈利點點頭。他不忍心告訴歐雷克這場演唱會對他來說有點掃興，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也許今晚不走運吧。他們一走進光譜劇場的觀眾中，他就感覺到那種通常是伴隨酒醉而來的偏執，只是過去這一年來他在清醒時也會感受到這種偏執。他並未投入高亢的情緒，反而感覺自己被人監視，於是他站在原地掃視觀眾，細看周圍由一張張面孔築起的人牆。

　　「滑結樂團最棒了，」歐雷克說，「那些面具酷斃了，尤其是那個有細長鼻子的，看起來好像……好像那個……」

　　哈利漫不經心地聆聽歐雷克說話，心中盼望蘿凱快點來到。烤肉店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而窒悶，猶如一層薄薄的油脂鋪在肌膚和嘴巴上。他試著不去想他腦子裡即將出現的念頭，但那個念頭已在轉角，即將冒出。那是想來一杯的念頭。

　　「印第安死亡面具。」一個女性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還有，超級殺手樂團唱得比滑結樂團好。」

　　哈利驚詫不已，轉過頭去。

　　「滑結樂團會擺很多姿勢不是嗎？」她繼續說，「都只是些二手的概念和空洞的姿態罷了。」

　　她身穿合身的亮面黑色外套，長及腳踝，釦子扣到領口，外套之下只看見一雙黑色靴子，臉龐蒼白，眼睛上了妝。

　　「真不敢相信，」哈利說，「你竟然喜歡那種音樂。」

　　卡翠娜．布萊特微微一笑：「我會說正好相反。」

　　她並未繼續解釋這句話的意思，對櫃台裡的男子做了個手勢，表示她要法耶牌礦泉水。

　　「超級殺手樂團爛透了。」歐雷克喃喃低語。

　　卡翠娜轉頭望向歐雷克說：「你一定是歐雷克。」

　　「對。」歐雷克慍怒地說，拉了拉自己的軍褲，表現得像是既開心又不高興受到一位成熟女子的注意。「妳怎知？」

　　卡翠娜微笑說：「『你怎知？』你住在侯曼科倫山，不是應該說『妳怎麼知道？』這是不是哈利教你的壞習慣？」

　　歐雷克頓時漲紅了臉。

　　卡翠娜靜靜地笑了笑，拍拍歐雷克的肩膀：「抱歉，我只是好奇而已。」

　　歐雷克滿臉通紅，將他的眼白襯得格外閃亮。

　　「我也覺得好奇，」哈利說，將漢堡遞給歐雷克，「布萊特，既然妳有時間來看演唱會，應該是已經找到我要妳找的模式了吧？」

　　哈利看著卡翠娜，眼神露出警告之意，意思是說：不要逗弄歐雷克。

　　「我有一些發現，」卡翠娜說，旋開法耶牌礦泉水的瓶蓋，「可是你很忙，可以明天再說。」

　　「我也沒那麼忙。」哈利說，已忘了那層油脂和窒息之感。

　　「這是機密要事，這裡人又這麼多，」卡翠娜說，「不過我可以小聲跟你說幾個關鍵詞。」

　　卡翠娜倚身靠向哈利，哈利在烤肉味之外聞到卡翠娜身上近乎陽剛的香水味，耳際感受到她的溫暖氣息。

　　「有一輛銀色的福斯Passat停在外面人行道上，裡頭坐著一個女人一直在看你，我想她應該是歐雷克的母親吧……」

　　哈利吃了一驚，挺直身子，朝大窗戶外停著的車子望去，只見蘿凱按下了車窗，正凝視著他們。

　　※※※

　　「不要弄髒車子哦。」蘿凱說，歐雷克手上拿著漢堡跳上後座。

　　哈利站在開著的車窗旁。蘿凱身穿素雅的淺藍色毛衣。哈利對那件毛衣十分熟悉，熟知那件毛衣的味道，熟知他的手掌和臉頰貼在那件毛衣上的感覺。

　　「演唱會好看嗎？」蘿凱問。

　　「你問歐雷克。」

　　「到底是什麼樣的樂團啊？」蘿凱看著後視鏡中的歐雷克，「外面那些人的穿著都怪怪的。」

　　「那個樂團都唱很安靜的歌，像是愛啊什麼的。」歐雷克說，趁母親的眼神離開後視鏡，迅速對哈利眨了眨眼。

　　「謝謝你，哈利。」蘿凱說。

　　「我很樂意，小心開車。」

　　「裡面那個女人是誰？」

　　「是同事，新來的。」

　　「哦？看起來你們好像已經很熟了。」

　　「怎麼說？」

　　「你……」蘿凱突然住口，緩緩搖頭，笑了幾聲，笑聲發自喉嚨深處，低沉而開朗，同時又充滿自信且無憂無慮，這笑聲曾令哈利墜入愛河。

　　「抱歉，哈利，晚安囉。」

　　車窗升了起來，銀色Passat緩緩駛離人行道。

　　哈利沿著布魯街步行，兩旁都是酒吧，開著的店門傳出熱鬧的音樂聲，令他覺得像是在接受夾道鞭笞的酷刑。他考慮是否要去泰迪輕酒吧坐坐，但心裡明白這不是個好主意，於是決定繼續往前走。

　　※※※

　　「咖啡？」櫃台裡的男性酒保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次。

　　泰迪輕酒吧的點唱機正在播放強尼．凱許的歌，哈利的一根手指撫過上唇。

　　「你有更好的建議嗎？」哈利聽見這句話從自己嘴裡冒了出來，既熟悉又陌生。

　　「這個嘛，」酒保說，用手撥弄他油亮的頭髮，「咖啡機做出來的咖啡不是很新鮮，要不要來一杯剛從桶子裡倒出來的啤酒啊？」

　　強尼．凱許正在高唱關於上帝、受洗和新的承諾。

　　「好。」哈利說。

　　櫃台裡的酒保咧嘴而笑。

　　這時哈利發覺口袋裡的手機發出振動，立刻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像是一直在期待這通電話似的。

　　電話是麥努斯打來的。

　　「剛剛我們接到失蹤報案，這案子符合各項特徵，失蹤的是一個已婚女性，有小孩，幾小時前她的丈夫和孩子回到家，卻發現她不在。他們住在離蘇里賀達村有段距離的森林裡，沒有鄰居見到她，家裡沒有車，所以她不可能跑去別的地方，因為丈夫把車開走了，而且小徑上也沒有腳印。」

　　「腳印？」

　　「那邊的山上還在下雪。」

　　一杯啤酒砰的一聲放在哈利面前。

　　「哈利？你還在嗎？」

　　「我還在，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那裡有雪人嗎？」

　　「什麼？」

　　「雪人。」

　　「我怎麼知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你馬上開車來主街的甘納洛斯購物中心外面載我。」

　　「不能明天再去嗎，哈利？我今天晚上排了一些節目，這個女人又只是失蹤而已，沒什麼好急的。」

　　哈利看著啤酒泡沫滿溢出來，像蛇一般沿著啤酒杯外緣盤繞而下。

　　「基本上……」哈利說：「這件事急得很。」

　　強尼．凱許的歌聲逐漸淡去，一個肩寬膀圓的身影走出大門，酒保驚訝地看著吧台上動也沒動的啤酒和一張五十克朗紙鈔。

　　※※※

　　「希薇亞不可能就這樣離開的。」羅夫．歐德森說。

　　羅夫很瘦，換句話說，他簡直是皮包骨，身上穿一件法蘭絨襯衫，釦子扣到領口，領口上冒出枯瘦的脖子。他的頭讓哈利聯想到涉水的長腿水鳥。他的一雙手十分窄小，從袖子裡突出來，長長的手指骨瘦如柴，不斷地捲曲、扭轉、絞擰，右手指甲被銼得又長又尖，有如爪子。他的眼睛大得很不自然，臉上戴著一副樸素的鋼質圓框眼鏡，鏡片頗厚，這種眼鏡在七十年代的激進分子間廣受歡迎。他家中牆上貼了一張芥末黃的海報，裡頭是印第安人扛著一條蟒蛇。哈利認出那張海報是加拿大歌手瓊妮．米歇爾（Joni Michell）的唱片封面，屬於嬉皮石器時代。海報旁掛著一張墨西哥女畫家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著名的自畫像復刻板海報。一個受苦的女人，哈利心想。那是一張女人挑選的海報。地板鋪的是未經加工的松木，屋裡的光線來自老式石蠟燈和褐色陶土燈，燈具看起來似乎是自製的。牆角倚著一把尼龍弦吉他，哈利心想那應該是羅夫的指甲之所以銼成那樣的原因。

　　「你說『她不可能就這樣離開』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羅夫在面前的客廳桌子上放了一張妻子和十歲雙胞胎女兒歐嘉與埃瑪的合照。希薇亞有一雙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像是戴了一輩子的眼鏡，卻突然決定改戴隱形眼鏡或去做雷射手術。那對雙胞胎有媽媽的眼睛。

　　「她要離開一定會說一聲，」羅夫說，「或是留個話。一定是出事了。」

　　羅夫雖然陷入絕望，聲音卻依然柔和。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摀在臉上。他的臉又窄又蒼白，鼻子顯得異常地大。他擤了擤鼻子，發出一聲有如小喇叭般的響亮聲音。

　　麥努斯從門外探進頭來：「警犬隊來了，他們帶了一隻尋屍犬來。」

　　「那就開始吧，」哈利說，「你跟鄰居都談過了嗎？」

　　「對，沒有線索。」

　　麥努斯關上了門，哈利看見羅夫的眼睛在眼鏡後頭睜得更大了。

　　「尋屍犬？」

　　「大家都習慣這樣叫啦。」哈利說，暗暗記住必須提醒麥努斯多注意自己的說話方式。

　　「你們也用尋屍犬來找活人？」羅夫的口氣近乎哀求。

　　「當然囉。」哈利扯了個謊，沒告訴羅夫說尋屍犬是用來嗅出屍體位置的，它們不會被用來尋找毒品、失物或活人，只專門用來尋找死人，不找別的。

　　「所以你今天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四點的時候，」哈利說，低頭看著筆記本，「那時候你跟女兒去鎮上，你們是去鎮上做什麼呢？」

　　「我去看店，女兒去上小提琴課。」

　　「看店？」

　　「我們在奧斯陸的麥佑斯登區開了一家小店，專賣非洲手工製品，像是藝術品、家具、衣服之類的，直接從藝術家那裡進口，也開給他們很好的價錢。店裡的生意通常是希薇亞在照顧，但每星期四店裡開得比較晚，所以她會開車回家，換我和女兒過去，我去看店，女兒去巴拉特．杜音樂學院上課，從五點上到七點，然後我再載女兒回家。今天我們是七點出頭到家的。」

　　「嗯，在店裡工作的還有誰？」

　　「沒有別人了。」

　　「這表示每星期四你們的店都會休息一下，大概一小時？」

　　羅夫微微苦笑：「只是個非常小的店，沒什麼客人，老實說幾乎要一直到聖誕拍賣才會有客人。」

　　「那怎麼……？」

　　「挪威政府跟第三世界國家簽有貿易協定，所以北美空防司令部會補助我們的小店和供貨商，」羅夫輕咳一聲，「這個協議傳達的訊息，比金錢和短期利益還要來得重要不是嗎？」

　　哈利點點頭，但他想的不是開發補助金和挪威及非洲之間的產銷互惠貿易協議，而是奧斯陸和此處森林的駕車往返時間。雙胞胎正在廚房裡吃宵夜，廚房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哈利在這間屋子裡並未看見電視。

　　「謝謝，我們會盡快找到她。」哈利站了起來，走到屋外。

　　院子裡停了三輛車，其中一輛是侯勒姆的富豪亞馬遜，車身重新上過黑色烤漆，車頂和後車廂漆上了賽車方格條紋。哈利抬頭仰望清澈的星空，蒼穹下是森林空地上的這座小農莊。哈利吸了口氣，空氣中有雲杉的氣味和木材的煙味，耳中可以聽見森林邊緣傳來狗的喘息聲，以及警員表示鼓勵的高喊。

　　哈利繞著弧線，朝農倉走去。他們設定了弧形的行走路線，以免破壞線索。農倉的門開著，裡頭傳出說話聲。他蹲下身來，就著外頭的燈光細看雪中的腳印，再站起來，倚在門邊，掏出一包煙。

　　「看起來像是命案現場，」哈利說，「有血跡、屍體和翻倒的家具。」

　　侯勒姆和麥努斯停止交談，轉過頭來，順著哈利的視線望去。農倉十分寬敞，橫樑上垂落一條電線，末端是顆燈泡，農倉裡的光線便來自於這個燈泡。農倉一側放著車床，車床後方是塊工具板，上頭掛著各式工具，有槌子、鋸子、鉗子、鑽子，但不見電子器具。另一側架設了鐵絲網，裡頭養雞，有些雞棲息在牆架上，有些在麥稈上伸出僵直的雙腳昂首闊步。農倉中央未經加工的灰色裸木地板上血跡斑斑，躺著三具無頭屍體。哈利在嘴裡塞了一根煙，卻不點燃，小心翼翼避免踏上血跡，在砧板旁蹲了下來，檢視雞頭。他按亮鋼筆形手電筒，光線照射在黯淡的黑色眼睛上。他先拿起半根白色羽毛，這根羽毛的邊緣似乎被燒焦成黑色，接著仔細查看雞頸的光滑切痕。血液已凝固，呈現黑色。他知道事情進行得很快，不會超過半小時。

　　「有沒有發現有趣的東西？」侯勒姆問。

　　「侯勒姆，我的腦部受到職業傷害，正在分析雞的屍體。」

　　麥努斯大笑，在空中比出報紙頭條：「巫毒教區發生殘暴命案，現場發現三具雞屍，哈利．霍勒受命偵查。」

　　「我沒發現的比較有趣。」哈利說。

　　侯勒姆揚起雙眉，環視四周，緩緩點頭。

　　麥努斯疑惑地看著他們：「沒發現什麼？」

　　「凶器。」哈利說。

　　「應該是小斧頭，」哈利說，「殺雞通常會用小斧頭。」

　　麥努斯吸了吸鼻涕：「如果殺雞的是女性，一定會把小斧頭放回原位，這些農夫都很注重整潔的。」

　　「我同意，」哈利說，聆聽雞群的咯咯叫聲，聲音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傳來，「這就是有趣之處，砧板翻倒，雞屍散落一地，小斧頭又不在原位。」

　　「原位？」麥努斯望向侯勒姆，眼珠滴溜溜地轉。

　　「史卡勒，你要不要多留意一下？」哈利說，並不移動。

　　麥努斯依然望著侯勒姆，侯勒姆朝車床後方的工具板點了點頭。

　　「媽的！」麥努斯說。

　　工具板上掛著的槌子和生鏽鋸子之間有個空位，正符合小斧頭的形狀。

　　門外傳來狗的吠聲和悲嗥聲，接著是警察呼喝聲，這次警察不是出聲鼓勵。

　　哈利揉揉下巴：「我們查過了整間農倉，目前為止現場看起來像是希薇亞殺雞殺到一半就帶著小斧頭離開。侯勒姆，你能量一量這些雞屍的體溫，推測死亡時間嗎？」

　　「好。」

　　「為什麼？」麥努斯說。

　　「我想知道希薇亞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哈利說，「侯勒姆，你在外面的腳印上有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鑒識員侯勒姆搖搖頭：「那些腳印被踐踏得太厲害了，我需要更多燈光。我發現了一些羅夫的腳印，還有其他人走進農倉的腳印，可是沒發現離開農倉的腳印，說不定希薇亞是被抬出農倉的？」

　　「嗯，那抬他的人應該會留下更深的腳印才對。可惜沒有人踩到雞血。」哈利望向燈泡光線照射不到的昏暗牆壁。院子裡傳來狗可憐的哀鳴聲和警察的怒罵聲。

　　「史卡勒，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哈利說。

　　麥努斯走出農倉。哈利按亮手電筒，走到牆邊，沿著未上漆的壁板伸手摸。

　　「那是……？」侯勒姆說，猛然住口。哈利的靴子踢上牆壁，發出一記悶響。

　　一片星空展露在他們眼前。

　　「是後門。」哈利說，望向黑黝黝的森林，雲杉林的輪廓在遠方城鎮的昏黃燈光襯托下依稀可見。他拿手電筒照向雪地，立刻找到了足跡。

　　「兩個人。」哈利說。

　　「是那隻尋屍犬，」麥努斯回到農倉，說，「牠不肯移動。」

　　「不肯移動？」哈利照亮足跡，白雪反射光線，但足跡一直延伸到森林裡的黑暗處。

　　「警犬隊員說他搞不懂，那隻狗看起來好像嚇壞了，反正它不肯走進森林。」

　　「可能牠聞到了狐狸的氣味，」侯勒姆說，「這片森林裡有很多狐狸。」

　　「狐狸？」麥努斯哼了一聲，「那麼大一隻狗不可能會怕狐狸吧。」

　　「說不定牠從來沒見過狐狸，」哈利說，「不過牠知道牠聞到了肉食動物的氣味。害怕未知是很合理的，不害怕未知的狗一定不會長壽。」哈利感覺自己心跳加速，而他知道原因，原因就是這片森林、這片漆黑。這種恐懼是非理性的，這種恐懼必須被克服。

　　「這裡必須被視為犯罪現場，等候進一步指示，」哈利說，「去幹活吧，我來追蹤這些腳印，看它們通到哪裡。」

　　「好。」

　　哈利先吞了口口水，才踏出後門。都已經三十多年了，但他依然寒毛直豎。

　　※※※

　　秋季假日，哈利會去奶奶位於翁達斯涅鎮的家裡住，奶奶那座農莊位於山邊，旁邊就是壯麗的隆斯塔山。當時十歲的哈利走進森林，找尋爺爺在找的那隻母牛，他想比爺爺更早找到那隻母牛，想比任何人都更早找到，所以他如同瘋子般奮力奔跑，越過山丘，山丘上長滿柔軟的藍莓樹叢和古怪扭曲的矮樺樹。眼前的小徑出現又消失，他隱約聽見森林裡傳來鈴鐺聲，便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直線奔去。鈴鐺聲又出現了，這次比較靠右。他躍過小溪，低身穿過樹枝，奔越濕地，腳下靴子踩得嘎扎作響。一朵雨雲朝他飄來，他可以看見雨雲落下毛毛細雨，構成一道雨幕，灑落在陡峭的山腰上。

　　雨很小，所以他並未注意黑暗正悄悄降臨：黑暗從濕地裡溜了出來，緩緩爬入森林，宛如黑色顏料從山腰的陰影裡倒了出來，凝聚在山谷底端。他抬頭望向盤旋高空的大鳥，那高度令他目眩，還可以看見大鳥後方的大山。突然間他的靴子被絆住，雙手無處可抓，面朝下撲跌而去。他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鼻子嘴巴充滿濕地、死亡、腐壞和黑暗的味道。他撲倒在地時，嚐到了幾秒鐘黑暗的味道。他醒來時，發現所有光線都已熄滅，頭上的山脈靜靜矗立，沉重而莊嚴，低語著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說著他早已不知身在何處。他沒發現自己掉了一隻靴子，站了起來，拔腿狂奔。照理說他應該很快就會看見他認得的景致，但地貌似乎著了魔，岩石變成了動物的頭，從地面生長出來；樹叢變成了手指，抓搔他的雙腿；矮樺樹變成了巫婆，弓背大笑，替他指路，指向這裡或那裡，指向回家的路或通往地獄的路，指向通往奶奶家的路或通往深淵的路。大人跟他提過深淵，說深淵是個無底沼澤，牛、人或整輛貨車一掉進去就會消失，再也回不來。

　　哈利蹣跚地踏進廚房時，天色幾乎全黑。奶奶一把將他抱住，說他爸爸、他爺爺和附近農莊的大人都出去找他了，他跑哪裡去了？

　　他說他在森林裡。

　　但他怎麼沒聽見他們的呼喊聲？他們一直在高喊「哈利」，奶奶也聽見他們一直在高喊「哈利」。

　　他不記得那晚的事了，但很久之後，有人告訴他說，他坐在火爐前的木箱上，冷得直發抖，眼望遠方，臉上掛著淡漠的表情，回答說：「我以為呼喊我的不是他們。」

　　「不然是誰？」

　　「別人。奶奶，你知道黑暗是有味道的嗎？」

　　※※※

　　哈利才往森林裡走了幾公尺，就遭受到濃烈且幾乎不自然的寂靜的襲擊。他將手電筒壓低，照亮前方地面，因為每當他把光線指向森林，就會看見樹林間有黑影奔來竄去，彷彿黑暗中神經過敏的精靈。他在黑暗中被光芒所形成的泡泡所包覆與隔離，但這並未給他帶來安全感，恰好相反，他知道自己是森林中最明顯的移動物體，令他覺得赤裸且脆弱。樹枝刷過他的面頰，猶如盲人用手指辨別陌生人。

　　足跡一直通到小溪旁，潺潺溪水聲淹沒了他急促的呼吸聲。其中一道足跡消失了，另一道沿著低地跟在小溪旁邊。

　　哈利繼續往前走。小溪彎彎曲曲，但他不擔心失去方向，他只要跟著足跡走就好。

　　一隻距離他很近的貓頭鷹突然發出忠告的咕咕聲。他的腕錶錶盤發出綠色光芒，顯示他已步行超過十五分鐘。該往回走了，應該回去派遣搜索小組，穿上適當的鞋子，攜帶適當的配備，牽一隻不怕狐狸的警犬。

　　哈利的心臟突然停了一下。

　　那隻貓頭鷹倏地掃過他的臉頰，無聲無息，迅捷無比，以至於他什麼都沒看見，但空氣的流動洩露了牠的蹤跡。哈利聽見貓頭鷹在雪地裡振翅，又聽見小型齧齒目動物發出慘叫，成了貓頭鷹的晚餐。

　　哈利緩緩吐出憋在肺裡的空氣，最後一次將光線照向前方森林，然後轉身，才跨出一步，又停下腳步。他想再踏出一步、兩步，離開這裡，但還是做了他該做的事。他將光線照向後方。又出現了。那是光線折射，閃閃發亮，蒼鬱的森林深處不應該出現這種反光現象才對。他走近了些，又往後看了看，試著把這個地方記在腦海裡。此處距離小溪大約十五公尺。他蹲下身來，看見突出雪面的只有鋼材，但他不必撥開冰雪也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一把小斧頭。小斧頭在殺雞之後應該留有血跡，但他看見上頭已無血跡。小斧頭周圍並無腳印。哈利用手電筒照射四周，看見幾公尺遠的雪地上有一根被砍斷的樹枝。一定有人用極大的力氣將小斧頭扔到這裡。

　　這時哈利身上又出現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今晚稍早在光譜劇場也出現過，那是一種被監視的感覺。他本能地按熄手電筒，黑暗立刻如棉被般裹住了他。他屏住氣息，側耳凝聽。不行，他心想，不能讓它得逞。邪惡沒有實體，它不能占據你；正好相反，邪惡是一種不存在，是善的不存在。在這裡，你恐懼的只有你自己。

　　哈利按亮手電筒，指向空地。

　　是她。她直挺挺地站在樹林之間，動也不動，眼望著他，眨也不眨，那雙眼睛就和照片裡一樣惺忪。哈利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穿了一身白衣，宛如新娘，站立在森林深處的聖壇之上。手電筒的光線照得她閃爍光芒。哈利吸了口氣，打個冷戰，從夾克口袋裡掏出手機。鈴聲響了兩次，侯勒姆就接了起來。

　　「封鎖這整個地區，」哈利說，只覺得喉嚨乾澀，「請求警力支持。」

　　「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有個雪人。」

　　「所以呢？」

　　哈利說明原因。

　　「最後那句話我沒聽清楚，」侯勒姆拉高嗓門說，「這裡信號不好……」

　　「雪人的頭，」哈利又說了一次，「是希薇亞的。」

　　電話那頭默不作聲。

　　哈利對侯勒姆說，跟著腳印走來就找得到，然後掛上電話。

　　他蹲伏在樹邊，將釦子扣到領口，按熄手電筒，節省電力，等待支持來到，心想自己幾乎遺忘了這種味道，黑暗的味道。

第二部

10　粉筆

　　第四日

　　凌晨三點半，哈利精疲力竭，終於到家，打開家門。他脫去衣服，直接走進浴室，累得無法多想，只是讓熱燙的水柱射在身上，麻木自己的肌膚，讓水柱按摩僵硬的肌肉，融化冰凍的身體。他們跟羅夫談過，但正式訊問要等早上才會進行。他們在蘇里賀達村很快地挨家挨戶問過話，但其實根本沒什麼好問的。犯罪現場鑒識員和警犬仍在現場工作，他們將會工作一整晚，在證據尚未被冰雪污染、融去或掩蓋前，他們只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工作。哈利關上蓮蓬頭。浴室裡的空氣是灰色的，充滿水氣，才擦乾鏡子，新的水氣又凝結在上面。水氣扭曲了他的面容，模糊了他赤裸的身體輪廓。

　　他刷牙時電話響起：「我是哈利。」

　　「我是黴菌清除員史督曼。」

　　「你這麼晚還沒睡？」哈利驚訝地說。

　　「因為我猜你應該會工作到很晚。」

　　「哦？」

　　「夜間新聞報導說蘇里賀達村有個女人被殺害，我在背景看見你。黴菌分析結果出來了。」

　　「怎麼樣？」

　　「你家有黴菌，而且是一種饑餓的黴菌，叫雜色曲菌。」

　　「意思是？」

　　「意思是這種黴菌被發現的時候可能是任何顏色，除此之外，這表示我得拆掉你家更多的牆壁。」

　　「嗯。」哈利隱約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更有興趣、更關心，或至少問更多問題才對，但現在他實在懶得多管。

　　「請便。」

　　哈利掛上電話，閉上眼睛，等待鬼魂來到，等待肉眼看不見的靈體來到，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碰酒，鬼魂就會來找他。也許這次會是個新朋友，帶著巨碩無腿的軀體，踩著笨重的腳步朝他走來，如同醜惡的、長了顆頭的保齡球。那顆頭顱上，烏鴉正在啄食黑色眼窩裡殘餘的眼珠，狐狸已經啃去了嘴唇，使得牙齒外露。很難說她會不會來，潛意識是難以預料的，如此難以預料，以至於當他睡著之後，夢見自己躺在浴缸裡，頭浸在水中，聽著氣泡低沉的咕嚕聲和女人的笑聲。生長在白色搪瓷上的海草向他伸來，彷彿白色手掌上長著綠色手指，正在找尋他的手。

　　※※※

　　方形的陽光照射在幾份報紙上，報紙攤在犯罪特警隊隊長甘納．哈根的辦公桌上。陽光照亮了希薇亞的微笑和幾個頭版標題，包括：「殺人砍頭」「森林中的頭顱」，還有最短可能也是最棒的：「斬首」。

　　哈利一起床就覺得頭痛欲裂，這時他小心翼翼捧著自己的頭，心想昨晚應該乾脆喝上一杯，反正一樣會頭痛。哈利想閉上眼睛，但哈根的視線朝他直射而來。哈利看見他的嘴巴不斷地張開、變形、閉上，換言之，哈根正在說話，但哈利卻像是頻道沒有調準，對他說的話接收不良。

　　「結論是……」哈根說，哈利知道這時必須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從現在開始，這件案子屬於最優先順序，這自然表示我們會立刻替你們的調查小組增派人手……」

　　「我不同意，」哈利說，只不過說了這麼幾個字，就覺得頭蓋骨快要爆炸，「我們隨時都可以調派更多人手，但現在我希望開會的時候不會再有其他人來參加，四個人就夠了。」

　　哈根一臉愕然。通常命案調查小組會由十幾個人組成，就算是最簡單明瞭的命案也需要這麼多人來辦。

　　「『自由思考』的機制在小團體裡發揮得最好。」哈利補上一句。

　　「自由思考？」哈根衝口而出，「那標準辦案程序呢？追蹤刑事鑒識證據、進行訊問、調查線報呢？還有資料協調呢？這整個……」

　　哈利舉起一隻手，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話語，「我就是這個意思，我不想被這些東西淹沒。」

　　「淹沒？」哈根不可置信地瞪著哈利，「那我應該把這件案子交給會游泳的人來辦。」

　　哈利按摩自己的太陽穴。哈根知道現在犯罪特警隊裡，除了哈利．霍勒警監之外，沒有其他人可以帶領這類命案的調查工作，而哈利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哈利同樣知道如果這件案子交給克里波刑事調查部，對隊長哈根的聲望而言是莫大的損失，因此他寧可犧牲他毛茸茸的右臂，也不可能將這件案子轉交出去。

　　哈利嘆了口氣。「一般的命案調查小組都是在持續湧入的線報裡掙扎，試著浮在水面上，這還只是『一般』命案。現在斬首命案已經登上了報紙頭版……」哈利搖搖頭，「民眾簡直是瘋了，昨晚新聞播出後，我們接到了上百通電話，這裡頭有說話含糊不清的酒鬼打來的，有常見的瘋子打來的，還有一些新花招，像是有人打來說這起命案已經寫在《啟示錄》裡了，諸如此類的。今天到目前為止，我們接到了兩百通電話，等到更多屍體出現，電話會更多。這樣一來，我們可能得撥出二十個人來接電話、查證線報、寫報告，調查小組的組長每天可能得花兩小時親自過濾進來的資料，花兩小時協調，花兩小時召集組員報告最新消息，回答問題，再花一個半小時編輯可以在記者會上發布的消息，記者會又得花四十五分鐘。最糟糕的是……」哈利將兩根食指貼在發疼的下巴肌肉上，沉下了臉，「……在一般命案中，我想這應該叫作妥善利用資源，因為外面總是會有民眾知道些什麼、聽見些什麼或看見些什麼。我們必須煞費苦心把這些資訊拼湊起來，看看它們會不會不可思議地協助我們破案。」

　　「一點也沒錯，」哈根說，「這就是為什麼……」

　　「問題是，」哈利繼續說，「這件命案不是那種類型的命案，凶手也不是那種類型的凶手。這傢伙沒跟朋友吐露任何事情，也沒在命案現場附近露臉。沒有人知道有關命案的事，所以這些提供線報的電話對我們沒有幫助，反而只會扯後腿而已。再說，現在我們發現的任何刑事鑒識線索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為的是要把我們弄糊塗。簡而言之，這是一場完全不同類型的遊戲。」

　　哈根靠在椅背上，五指指尖相對，沉浸在思緒中。他正在觀察哈利。他像曬太陽取暖的蜥蜴般眨了眨眼，問說：「所以你把這項調查工作看成遊戲？」

　　哈利點點頭，不明白哈根究竟想說什麼。

　　「哪一種遊戲？西洋棋嗎？」

　　「呃，」哈利說，「也許是蒙住眼睛下西洋棋。」

　　哈根點點頭：「所以你設想的這個凶手是典型的連續殺人犯、冷血殺人魔，他有高超的智商，傾向於找樂子、玩遊戲、尋刺激？」

　　哈利知道哈根想說什麼了。

　　「這個凶手正好符合你在FBI研習營學到的連續殺人犯特徵？正好跟那次你在澳洲碰到的一樣？這個凶手……」隊長咂了咂嘴，彷彿正在品嘗這些字句，「……基本上足以和有你這種背景的人匹敵？」

　　哈利嘆了口氣：「長官，我不是從這個角度來看的。」

　　「不是嗎？別忘了我在軍校教過書，哈利。你認為當我跟那些胸懷大志的將軍們說，軍事策略是如何改變了世界歷史的軌跡，他們心中出現了什麼夢想？你認為他們會夢想自己靜靜坐著，盼望世界和平，然後告訴子孫說他們只是白白過了一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雄才大略嗎？他們嘴巴上也許會說想要世界和平，但他們心裡可不是這樣想的，哈利。他們夢想的是有機會可以一展所長。人類的內心都有一種『被人需要』的強大社會驅動力，這就是為什麼五角大樓那些將軍只要一聽見世界哪個角落有鞭炮爆炸，就開始設想最黑暗的情節。哈利，我認為你希望這件命案是特別的，你是那麼希望的，以至於你會看見最幽深的黑暗處。」

　　「那個雪人，長官，你還記得我拿給你看的那封信吧？」

　　哈根嘆了口氣：「我記得那個瘋子，哈利。」

　　哈利知道現在應該讓步，提出他早已想好的妥協做法，讓哈根擁有這小小的勝利，但他卻聳聳肩，「我想讓我的調查小組保持原狀，長官。」

　　哈根沉下臉，神情嚴峻，「我不能讓你這樣做，哈利。」

　　「不能？」

　　哈根直視哈利的雙眼，卻突然間眨了眨眼，眼神飄移。這不過是一剎那的事，卻已足夠。

　　「我們還有其他考量。」哈根說。

　　哈利臉上維持天真的表情，實際上卻是把情況弄得越來越僵，「什麼考量，長官？」

　　哈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如果三個月後我們還沒抓到凶手，你認為我們得去跟誰解釋調查小組的工作優先順序？是上級長官、媒體，還是政客？誰要去解釋為什麼調查小組只有四個人，因為小團體比較適合……」哈根吐出接下來幾個字，彷彿吐出酸臭的蝦子，「……自由思考和下西洋棋？你考慮到這些了嗎，哈利？」

　　「沒有，」哈利說，雙臂交疊胸前，「我只想到要怎麼逮到這個傢伙，沒想到如果逮不到要怎麼替自己辯解。」

　　哈利知道這句話等於拐了個彎進行人身攻擊，但話已出口，也已擊中要害。哈根的眼睛眨了兩下，張開嘴又閉上。哈利立刻感到羞愧。他為什麼老愛挑起這種幼稚、無意義、有如對牆壁尿尿的比賽，只為了獲得對別人──任何人都可以──比中指的滿足感？蘿凱曾說哈利根本就希望自己天生多長一根中指，永遠豎起。

　　「克里波有個傢伙叫艾斯本．列思維克，」哈利說，「他很擅長領導大型調查工作，我可以去跟他談，請他組織一個小組，向我回報。我們的小組跟他們的小組可以獨立平行操作，你和署長則負責開記者會，這樣聽起來怎麼樣，長官？」

　　哈利不必等哈根回答就知道結果如何，他已看見哈根眼中流露出感謝之意，也知道自己贏得了這次的對牆尿尿比賽。

　　哈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侯勒姆。

　　「隊長答應了，調查工作會照我說的那樣進行。半小時後來我辦公室開會，你可以打電話通知史卡勒和布萊特嗎？」

　　哈利掛上電話，肚裡思量著哈根剛剛說的關於主戰派人士想打一場屬於自己的戰爭那番話。他拉開抽屜想找「疼立平」止痛藥，但沒找著。

　　※※※

　　「除了腳印之外，我們在現場並未發現任何有關凶手的線索，假如那裡真的是犯罪現場的話。」麥努斯說，「更難以理解的是，我們竟然也沒找到關於屍體其他部分的線索，凶手切下了被害人的頭，照理說現場應該會搞得一團糟，留下證據才對，可是我們什麼都沒發現，警犬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就像是個謎。」

　　「凶手在小溪裡殺害被害人，再切下她的頭，」卡翠娜說，「她的腳印不是到溪邊就不見了嗎？這表示她跑進了小溪，避免留下腳印，但最後還是被凶手追上。」

　　「凶手用的是什麼工具？」哈利問。

　　「小斧頭或鋸子，不然還有什麼？」

　　「那麼切痕附近的肌膚燒焦痕跡是什麼？」

　　卡翠娜看著麥努斯，兩人都聳了聳肩。

　　「好，史卡勒，你負責去查。」哈利說，「然後呢？」

　　「然後凶手可能抬著屍體沿小溪走到馬路上，」麥努斯說。他昨晚只睡了兩小時，毛衣也穿反了，其他人都不忍心告訴他。「我用『可能』兩個字是因為我們在馬路上同樣什麼都沒發現。照理說馬路上應該可以發現一些什麼才對，比如說樹幹上應該會留下血跡，樹枝上應該會留下肉片或衣服碎片，可是什麼都沒有。不過我們在小溪穿過馬路下方的地方發現了凶手的腳印，路邊的雪地裡也發現可能是屍體留下的印痕，可是我的老天，警犬什麼都沒聞到，而且是尋屍犬啊！這真是個……」

　　「謎。」哈利接口說，搓揉著自己的下巴，「站在小溪裡切下被害人的頭不是很不切實際的做法嗎？那條小溪充其量只是一條狹窄的小水溝，連手肘都沒什麼活動空間，凶手為什麼要這樣做？」

　　「很明顯啊，」麥努斯說，「證據都會被溪水帶走。」

　　「不對，」哈利反駁道，「凶手留下了被害人的頭，所以他並不擔心留下線索。為什麼前往馬路的路上沒留下被害人的其他痕跡……」

　　「屍袋！」卡翠娜說，「我剛剛在想凶手要怎麼扛著屍體在那樣的地形裡走那麼遠的路，就想到伊拉克人會把繩子綁在屍袋上，然後像背包一樣背在背後。」

　　「嗯，」哈利說，「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尋屍犬沒在路邊聞到屍體的氣味。」

　　「那凶手為什麼要冒險讓屍體躺在那裡？」卡翠娜問。

　　「躺在那裡？」麥努斯反問。

　　「屍體在雪地裡壓出了印痕，這表示凶手把屍體放在那裡，自己去開車，車子可能停在歐德森家的農莊附近，這樣至少得花半小時，你們同意嗎？」

　　麥努斯不情不願地咕噥著：「差不多」。

　　「屍袋是黑色的，對經過的車輛來說，看起來就跟普通的垃圾袋沒兩樣。」

　　「根本沒人開車經過好嗎，」麥努斯說，語氣刻薄，又捂著嘴打了個哈欠，「我們已經問過住在那座森林裡的每個人了。」

　　哈利點點頭：「羅夫．歐德森說他五點到七點之間在看店，這番說辭我們該怎麼看待？」

　　「如果店裡沒人光顧，他的不在場證明根本一文不值。」麥努斯說。

　　「他有可能趁雙胞胎上小提琴課的時候開車回來。」卡翠娜說。

　　「可是他不是會殺人的那種人。」麥努斯說，靠上椅背，點了點頭，彷彿確認自己下的結論沒錯。

　　哈利想稍微說明警察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殺人凶手的這種能力，但這個階段是要讓每個人暢所欲言，不必擔心牴觸別人的想法，因此作罷。根據經驗，最好的構想來自於天馬行空的想像、不完整的猜測和不正確的瞬間判斷。

　　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大家好！」侯勒姆高聲說，「抱歉我來遲了，我去追查凶器。」

　　侯勒姆除下雨衣，掛在哈利的衣帽架上，那個衣帽架歪向一邊，角度頗大。侯勒姆在雨衣下穿的是粉紅色襯衫，上頭繡有黃色花紋，背後寫著字，宣稱美國鄉村歌手漢克．威廉斯（Hank Williams）尚在人間，儘管他的死亡證明書早在一九五三年冬季就已發出。侯勒姆一屁股坐在唯一空著的椅子上，看著其他人仰天沉思的面容。

　　「怎麼了？」侯勒姆笑問。哈利等著侯勒姆說出他最愛說的俏皮話，不一會兒就聽見侯勒姆說：「有人死啦？」

　　「凶器，」哈利說，「說來聽聽。」

　　侯勒姆咧嘴而笑，雙手互搓，「我想知道希薇亞脖子上的燒焦痕跡是從哪裡來的，病理學家卻沒有半點頭緒，她只說小動脈受到燒灼，就好像進行截肢手術時，在把腿鋸下來之前，為了止血會先燒灼血管。當她講到鋸腿，我就想到一件事。你們都知道，我是在農村裡長大的……」

　　侯勒姆傾身向前，眼睛發光，哈利覺得他像是個準備拆聖誕禮物的父親，興奮不已，因為他買了一整套火車玩具送給剛出生的兒子。

　　「母牛生產時，如果小牛胎死腹中，屍體又過大，母牛在沒有幫助的情況下沒辦法自己用力把屍體逼出來，這時如果又加上母牛躺在地上，身體彎曲，我們要幫忙把屍體弄出來一定會傷害到母牛，因此獸醫就會使用一種鋸子。」

　　麥努斯露出作嘔的神情。

　　「那是一種很細而且富有彈性的鋸子，可以塞進母牛的身體，像個繩套一樣圈住小牛，然後來回拉動就能切開小牛。」侯勒姆用雙手示範，「小牛被切成兩半之後就可以把半截屍體拉出來，這樣問題通常就解決了，我是說『通常』哦，因為鋸子在母牛體內拉動的時候，可能傷到母牛，害得母牛流血過多而死。所以幾年前有個法國農夫發明了一種實用的工具，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那種工具是圓環狀的通電細金屬絲，可以燒穿肌肉，握把是純塑膠做成的，兩端連接著超細、超強韌的金屬絲，形成一個圓環，你只要把它套在你想切斷的物體上，按下加熱按鈕，十五秒內金屬絲就會加熱到白熱化，然後再按下握把上的另一個按鈕，金屬絲就會開始收縮，切斷小牛的屍體。由於不用左右移動，切到母牛的概率就大大降低，而且如果真的切到母牛，它還有兩個優點……」

　　「你怎麼好像是在向我們推銷這種工具啊？」麥努斯咧嘴笑說，望向哈利的眼睛，看他有什麼反應。

　　「金屬絲溫度很高，所以完全無菌，」侯勒姆繼續說，「而且不會讓母牛感染到屍體的細菌或有毒的血液。此外，高熱可以燒灼小動脈，達到止血的功效。」

　　「好，」哈利說，「你確定凶手用的是這種工具嗎？」

　　「不確定，」侯勒姆說，「我要拿到一組電切環才能測試。我問過一個獸醫，他說這種電切環還沒取得挪威農糧部的核准。」他看著哈利，臉上露出深深的遺憾之情。

　　「呃，」哈利說，「就算電切環不是凶器，至少也可以解釋凶手為什麼可以站在小溪裡把被害人的頭切下來。其他人有什麼想法嗎？」

　　「又是法國，」卡翠娜說，「他們以前發明斷頭台，現在又發明這種東西。」

　　麥努斯噘起嘴唇，搖搖頭，「聽起來太詭異了，再說，如果還沒取得核准，凶手要去哪裡拿到這個玩意？」

　　「我們可以從這裡開始調查，」哈利說，「史卡勒，你可以去查查看嗎？」

　　「我說過我不相信這種說法了。」

　　「抱歉，我說得不夠清楚，我的意思是說：史卡勒，請你去查這條線索。關於凶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侯勒姆？」

　　「沒有。另外犯罪現場應該有大量血跡才對，可是我們唯一發現的血跡是農倉裡殺雞之後留下的。說到雞，雞屍溫度和室內溫度顯示那三隻雞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六點半，可是我有點不能確定，因為其中一隻的體溫比另外兩隻高一點。」

　　「牠一定是發燒了。」麥努斯笑道。

　　「那個雪人呢？」哈利問。

　　「冰晶每小時都會改變形狀，所以雪球上是找不到指紋的，但是冰晶很鋒利，應該可以找到肌膚碎屑才對。如果凶手戴了手套，應該也可以找到手套纖維，可是我們什麼都沒發現。」

　　「凶手戴的是橡膠手套。」卡翠娜說。

　　「反正雪人身上什麼線索都沒有。」侯勒姆說。

　　「好吧，至少我們手上有顆頭。你們檢查過牙齒……？」

　　哈利的話被侯勒姆打斷。侯勒姆直起身子，臉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是指牙齒上留下的跡證？還有她的頭髮？臉頰上是不是有指紋？還是其他鑒識員沒想到的東西？」

　　哈利點了點頭，表示抱歉，看了看錶，「史卡勒，雖然你不認為羅夫會殺人，不過還是請你去調查碧蒂．貝克失蹤的那段時間，他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事。我去找菲利浦．貝克談。卡翠娜，你繼續研究失蹤案，再加上這兩件案子，比對看看有沒有共同點。」

　　「好。」卡翠娜說。

　　「什麼都要比對，」哈利說，「好比說死亡時間、月象盈虧、電視播什麼節目、被害人的頭髮顏色、是不是去圖書館借了同一本書、是不是參加過同樣的研討會、電話號碼的總和等等，我們必須知道凶手是怎麼挑選被害人的。」

　　「等一等，」麥努斯說，「我們已經判定這些案子之間有關聯了嗎？我們不是應該對所有可能性保持開放嗎？」

　　「媽的你想要保持多開放是你家的事，」哈利說，站起身來，確認他的車鑰匙在口袋裡，「只要你辦好主管交代的事就好。最後離開的人關燈。」

　　哈利等電梯時聽見有人走近，腳步聲在他背後停了下來。

　　「今天早上學校下課休息的時候，我去跟雙胞胎其中一個人說話。」

　　「是嗎？」哈利轉過身來面對卡翠娜。

　　「我問她們星期二那天做了什麼事。」

　　「星期二？」

　　「碧蒂．貝克失蹤的那天。」

　　「哦，對。」

　　「她說她們和媽媽來奧斯陸，她會記得是因為她們看完醫生以後去康提基號博物館找玩具，然後在一個阿姨家過夜，因為媽媽去看一個女性朋友，爸爸一個人在家裡看家。」

　　卡翠娜站得離哈利相當近，哈利聞得到她的香水味。他從來沒聞過女人用這種香水，味道是強烈的辛香調，毫無香甜的氣味可言。

　　「嗯，你是跟雙胞胎裡的哪一個說話？」

　　卡翠娜直視哈利的雙眼：「不知道，有差別嗎？」

　　哈利聽見叮的一聲，便知道電梯抵達了這層樓。

　　※※※

　　尤納斯正在畫雪人，他想畫一個微笑唱歌的快樂雪人，可是怎麼都畫不好，雪人只是在一大張白紙上睜著空洞的雙眼看著他。他置身於一間偌大的教室內，裡頭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父親拿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發出的刮擦聲、黑板偶爾會發出的碰撞聲，以及學生用原子筆寫字發出的窸窣聲。尤納斯不喜歡原子筆，用原子筆畫圖擦不掉，也不能改，畫了什麼永遠會留在紙上。他今早醒來以為母親回來了，一切都沒事了，趕緊跑去父母臥房，卻看見父親正在換衣服，還叫他也去換衣服，因為他今天必須跟父親一起去學校。

　　教室的斜坡向下延伸到父親所站之處，有如劇場一般。尤納斯的父親從上課到現在一句話都沒對學生說，他和尤納斯一起踏進教室時也沒說半句話，只對學生點了點頭，指了指要尤納斯坐的位子，直接走到黑板前就開始寫字。學生顯然很習慣這種方式，坐在位子上立刻開始抄筆記。黑板上寫的是數字、細小的文字，還有一些尤納斯不認得的奇怪符號。他父親曾跟他解釋說物理學有它自己的語言，可以用來說故事；他問說物理學可不可以拿來說冒險故事，父親笑說物理學這種語言只能用來解釋真實的東西，不能拿來說謊。

　　有些符號十分優雅而有趣。

　　粉筆灰飄落在父親肩膀上，猶如一層柔細的白雪覆蓋在外套上。尤納斯看著父親的背，試著畫父親，結果畫出來的也不是快樂的雪人。突然間教室裡的聲音全都靜止下來，每支原子筆都停止抄寫，只因父親手中的粉筆停止了。粉筆動也不動停在黑板上端，位置高得父親必須高高伸直手臂才能夠得到。這一幕看起來像是粉筆卡住了，父親掛在黑板上，有如炸胡狼高高掛在懸崖壁伸出的樹枝上，腳下深不見底。接著父親的手臂開始抖動，尤納斯覺得他似乎是想要鬆動粉筆，讓粉筆再度移動，但粉筆不肯移動。一波漣漪在教室裡擴散開來，彷彿每個人都張開嘴巴，同時吸氣。父親終於移開了粉筆，走出教室，頭也不回消失在門外。爸爸要去拿更多粉筆，尤納斯心想。周圍的學生開始說話，嗡嗡作響，聲音越來越大。他聽見兩個詞：「老婆」和「失蹤」。他看著黑板，只見黑板幾乎被完全寫滿。父親想寫的是她死了，但粉筆只能說實話，所以卡住了。尤納斯試著把他畫的雪人擦掉。周圍學生紛紛收拾東西，起身離開，椅子砰砰作響。

　　一道影子落在紙上畫得不成功的雪人上，尤納斯抬起頭來。

　　是那個警察，那個高高的、醜醜的、眼睛很溫柔的警察。

　　「我們一起去找你爸爸好不好？」那警察說。

　　哈利輕輕敲了敲辦公室門，門上寫著「菲利浦．貝克教授」。

　　沒人回應，他打開了門。

　　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雙手掩面，猛然抬起頭來，說：「我說過你可以進來嗎……？」

　　他一看見哈利就立刻住口，視線移到哈利身旁站著的小男孩上。

　　「尤納斯！」菲利浦說，語氣介於迷惑與斥責之間，眼眶泛紅，「我不是叫你安靜地坐在那裡嗎？」

　　「是我帶他過來的。」哈利說。

　　「哦？」菲利浦看了看錶，站了起來。

　　「你的學生都離開了。」哈利說。

　　「是嗎？」菲利浦坐回椅子上，「我……我只是想讓他們休息一下而已。」

　　「我剛剛也在教室裡。」哈利說。

　　「是嗎？為什麼……？」

　　「每個人偶爾都需要休息一下，我們能談一談嗎？」

　　「我不想讓他去上學，」菲利浦說。他先將尤納斯安置在咖啡室裡，吩咐尤納斯乖乖坐在那裡等，「很多人喜歡亂問問題，胡亂猜測，我就是不喜歡那樣。呃，我想你應該了解。」

　　「我了解，」哈利拿出一包煙，以詢問的眼神看了菲利浦一眼，菲利浦堅定地搖搖頭，他只好把煙放回去。「比你在黑板上寫的那些容易了解多了。」

　　「那是量子物理學。」

　　「聽起來很怪異。」

　　「原子的世界是很怪異的。」

　　「怎麼說？」

　　「它打破了最基本的物理法則，比如說一樣東西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耳（Neils Bohr）說過，如果你沒有被量子物理學深深撼動，那你就是還不了解它。」

　　「但是你了解？」

　　「我不了解──你瘋了嗎？量子物理學是完全混亂的，不過比起這種混亂，我還比較喜歡量子物理學的混亂。」

　　「哪種混亂？」

　　菲利浦嘆了口氣：「我們這一代把自己變成了兒童的僕人和秘書，碧蒂恐怕也是這樣，有那麼多的待辦事項、生日、最愛的食物、足球賽，都快把我搞瘋了。今天有一家碧戴半島的診所打電話來，說尤納斯約了診卻沒去。下午他還要去上訓練課，天知道是在什麼地方，而且他這一代完全不知道搭公車是什麼。」

　　「尤納斯哪裡不舒服？」哈利拿出筆記本，他從沒在這本筆記本上寫過一個字，但根據經驗，拿著筆記本可以讓訊問對象比較專心。

　　「沒有，我想應該只是定期檢查吧。」菲利浦揮了揮手，像是想打發這件事，「我想你來找我是因為別的事情吧？」

　　「對，」哈利說，「我想知道你昨天下午和晚上在哪裡。」

　　「什麼？」

　　「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貝克。」

　　「這跟那個……那個……有關嗎？」菲利浦朝一疊文件上的《每日新聞報》點了點頭。

　　「不知道，」哈利說，「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你在發什麼神經啊？」

　　哈利看了看錶，並不回答。

　　菲利浦呻吟一聲：「好吧，反正我想幫你這個忙。昨天晚上我坐在這裡寫一篇關於氫元素波長的文章，我想發表這篇文章。」

　　「有沒有同事可以替你做證？」

　　「挪威的研究工作之所以替世界貢獻得那麼少，就是因為自鳴得意的挪威學術界常常被懶惰所支配，所以跟往常一樣，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尤納斯呢？」

　　「他在家裡自己做了東西吃，坐著看電視，等我回家。」

　　「你幾點到家的？」

　　「應該是九點出頭吧。」

　　「嗯。」哈利假裝寫筆記，「你有沒有查看過碧蒂的東西？」

　　「有。」

　　「有什麼發現嗎？」

　　菲利浦伸出一根手指撫摸嘴角，搖了搖頭。哈利直視菲利浦，並不說話，發揮靜默的威力，但菲利浦言盡於此。

　　「謝謝你的協助，」哈利說，將筆記本塞進夾克口袋，站了起來，「我去跟尤納斯說他可以進來了。」

　　「等一下再叫他吧。」

　　哈利在咖啡室裡找到坐在桌前的尤納斯，他正在畫畫，嘴裡吐出舌尖。哈利站在尤納斯身旁，低頭看著畫紙，只見紙上畫了兩個歪歪斜斜的圓圈。

　　「雪人。」

　　「對，」尤納斯說，抬頭望向哈利，「你怎麼看出來的？」

　　「尤納斯，為什麼你媽媽要帶你去看醫生？」

　　「我不知道。」尤納斯畫上雪人的頭。

　　「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那家診所在哪裡？」

　　「我不能跟別人說，連爸爸也不能說。」尤納斯俯身在畫紙上，替雪人畫上頭髮，長長的頭髮。

　　「我是警察，尤納斯，我正在想辦法找你媽媽。」

　　鉛筆畫得越來越用力，頭髮描得越來越黑。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叫什麼名字。」

　　「你記得那附近有什麼東西嗎？」

　　「國王的母牛。」

　　「國王的母牛？」

　　尤納斯點了點頭，「坐在窗戶裡的阿姨叫包格希，她給我一根棒棒糖，因為我讓她用針筒給我抽血。」

　　「你現在想畫什麼呢？」哈利問。

　　「沒什麼。」尤納斯說，專心畫著睫毛。

　　菲利浦站在窗邊看著哈利穿過停車場，他沉浸在思緒中，手掌啪的一聲闔上一本黑色小筆記本。他心中納悶，不知道哈利是否相信他假裝不知道有警察來上他的課？是否相信他說昨晚他一個人在這裡寫文章？是否相信他在碧蒂的東西裡什麼也沒發現？這本黑色筆記本是在碧蒂的抽屜裡找到的，她甚至沒設法將筆記本藏起來，至於裡頭寫的東西……

　　他差點笑了出來，碧蒂這個白癡竟然以為騙得了他。

11　死亡面具

　　第四日

　　哈利探頭進來，卡翠娜正傾身看著電腦。

　　「有沒有找到共同點？」

　　「不是太多，」卡翠娜說，「所有的失蹤女性都有藍眼珠，可是容貌差異很大，她們也都有丈夫和孩子。」

　　「我發現一個可以開始調查的地方，」哈利說，「碧蒂帶尤納斯去看的醫生在『國王的母牛』附近，那一定是指碧戴半島的皇家莊園。妳說那對雙胞胎先去看醫生，然後才去康提基號博物館，也是在碧戴半島。菲利浦對那個醫生的事一無所知，但羅夫可能知道。」

　　「我打電話問他。」

　　「然後過來找我。」

　　哈利回到辦公室，拿起手銬，將半邊銬在自己手腕上，半邊銬上桌腳，同時聆聽留言。蘿凱說歐雷克會帶一個朋友去荷芬谷體育場。這則留言毫無意義可言。哈利知道這是偽裝的提醒，提醒他不要忘了這件事。他從來不曾忘記過他和歐雷克的約定，但他接受蘿凱的這種小提醒，換作是別人的話，可能會將這種提醒視為不信任的宣告。他甚至喜歡這種提醒，因為它們顯示蘿凱是什麼樣的母親，而且蘿凱很貼心地將提醒偽裝了起來，以免冒犯他。

　　卡翠娜沒敲門，直接走了進來。

　　「有點變態，」她看著哈利銬著的桌腳說，「可是我喜歡。」

　　「這叫單手快速上銬，」哈利微笑著說，「我去美國學來的垃圾。」

　　「你應該試試看新式的海亞特快速手銬，根本不用去想要從左邊還是右邊上銬，反正只要準確地接觸到手腕，銬環一定會銬住手腕。一副手銬練完之後，可以同時練兩副，各瞄準一個手腕，這樣一次出手可以有兩次上銬的機會。」

　　「嗯，」哈利解開手銬，「有什麼消息？」

　　「羅夫沒聽說過她們去看醫生，也沒聽說過碧戴半島上的醫生，而且他們在貝蘭姆市有個固定求診的醫生。我可以去問那對雙胞胎，看她們記不記得醫生是誰，或者我們也可以自己打電話去碧戴半島的診所查，那裡只有四家診所。你看。」

　　卡翠娜在哈利桌上放了一張黃色便利貼。

　　「他們不能透露患者姓名。」哈利說。

　　「等雙胞胎放學我再去問。」

　　「等一等。」哈利說，拿起電話撥打第一組電話。

　　電話被接起，一個鼻音傳來，報出診所名稱。

　　「請問包格希在嗎？」哈利問。

　　沒有包格希這個人。

　　第二組電話回答的是錄音機，同樣也是鼻音，說明診所每天只接聽電話兩小時，目前時間已過。

　　最後打到第四組電話，一個快活且幾乎帶著笑聲的聲音給了哈利想聽的答案。

　　「我就是。」

　　「哈囉，包格希小姐，我是奧斯陸警署的哈利．霍勒警監。」

　　「出生日期是？」

　　「春天的某一天。我打來是為了調查一件命案，妳今天應該看過報紙了吧，我想知道妳上星期有沒有見過希薇亞．歐德森？」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請稍等。」她說。

　　哈利聽見她站了起來，便靜靜等待，不久她回到電話上，「抱歉，霍勒先生，病患資料必須保密，我想警察應該知道這一點。」

　　「我們知道，不過我沒搞錯的話，希薇亞的女兒才是病患，她本人不是。」

　　「可是你問的問題可能會讓我們間接透露患者的身份。」

　　「我想提醒妳，我是在調查命案。」

　　「我想提醒你，你可以拿到搜查令以後再來找我們，診所非常保護病患的資料，這和我們的工作性質有關。」

　　「你們的工作性質？」

　　「我們的專業領域。」

　　「你們的專業領域是？」

　　「整形外科和特殊手術，請參考我們的網站：www.kirklinikk.no。」

　　「謝謝，不過我想我已經了解得夠多了。」

　　「隨你怎麼說。」

　　包格希掛上了電話。

　　「怎麼樣？」卡翠娜問。

　　「尤納斯和雙胞胎去看的是同一個醫生，」哈利說，靠上椅背，「這表示我們找對方向了。」

　　哈利感覺到腎上腺素激增，每當他聞到殘暴的氣味，總會全身發顫。這陣亢奮過去後，出現的便是「大著魔」，它代表的是：愛與中毒、盲目與洞察、意義與瘋狂。警察同僚之間有時會討論查案的興奮感，但大著魔並不是興奮感，它更為特別。哈利從未跟別人提過著魔這件事，也沒分析過它，因為他不敢。他只知道著魔可以幫助他、驅動他、給他注滿能量好執行獲派的工作，其餘的他一概不想知道，一點都不想。

　　「現在呢？」卡翠娜問。

　　哈利張開眼睛，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現在我們去逛街。」

　　※※※

　　「非洲風」這家小店位於麥佑斯登區，這一區最繁忙的街道是玻克塔路，可惜非洲風位於另一條街，距離玻克塔路十四公公尺，仍屬於外圍地帶。

　　哈利和卡翠娜走進店內，鈴鐺響起。哈利在店裡的柔和光線中，看見顏色明亮的粗織地毯、看似紗籠的布料、繡有西非花紋的大抱枕、猶如直接從雨林裡切割出來的小咖啡桌、象徵馬塞族人的瘦長木雕、許多常見的大草原動物。所謂店內光線柔和，意思就是店裡沒開幾盞燈。裡頭的擺設似乎經過仔細規劃和安排，放眼望去看不見標價，顏色互相襯托，商品成對擺設，彷彿這裡是諾亞方舟。簡而言之，這裡看起來比較像是積了灰塵的展覽廳而不像商店。大門關上，鈴聲停止，店內彌漫著一種近乎不自然的寂靜，讓人覺得踏進展覽廳的感覺更為強烈。

　　「哈囉？」店內傳來招呼聲。

　　哈利循聲而去，走到昏暗的後方，那裡有一隻巨大的木雕長頸鹿，一盞聚光燈打在長頸鹿身上。長頸鹿後方有個女子，背對他們站在椅子上，正要將一張露齒而笑的黑色木雕面具掛上牆壁。

　　「有什麼事嗎？」女子說，並未回頭。

　　女子給人的感覺是她準備面對意外之事，而不是迎接客人。

　　「我們是警察。」

　　「哦，原來如此。」女子轉過頭來，聚光燈的光線照上她的臉。哈利頓時覺得心臟停止跳動，不自禁地後退一步。那女子竟是希薇亞。

　　「怎麼了？」女子問，眼鏡後方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你是誰？」

　　「我叫奧娜．派德森，」女子說，立刻明白哈利臉上為何露出惶惑的神情，「我是希薇亞的妹妹，我們是雙胞胎。」

　　哈利一陣咳嗽。

　　「這位是哈利．霍勒警監，」哈利聽見卡翠娜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我叫卡翠娜．布萊特，我們是來找羅夫的。」

　　「他去殯儀館了。」奧娜頓了頓。三人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只有一顆頭要怎麼下葬？

　　「所以妳是來充當臨時代理人的？」卡翠娜開玩笑說。

　　奧娜微微一笑：「對。」她小心翼翼從椅子上爬下來，手中依然拿著木雕面具。

　　「那是儀式面具還是聖靈面具？」卡翠娜問。

　　「這是剛果胡圖族的聖靈面具。」奧娜說。

　　哈利看了看錶：「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不知道。」

　　「可以說個大概的時間嗎？」

　　「我說過我不……」

　　「這張面具真漂亮，」卡翠娜插口說，「是你自己去剛果買來的對不對？」

　　奧娜驚訝地看著卡翠娜：「你怎麼知道？」

　　「我看你拿面具的樣子就知道了，你懂得尊敬聖靈，沒有蓋住眼睛或嘴巴。」

　　「你對面具有興趣？」

　　「可以這樣說，」卡翠娜說，伸手指向一張黑色面具，面具兩側垂掛著兩隻小手臂，下方懸盪著兩條腿，臉孔是半人半獸，「那是卡貝利面具對不對？」

　　「對，是科特迪瓦塞努佛族的面具。」

　　「這是權力面具？」卡翠娜撫摸椰殼頂端垂落的動物毛髮，那些毛髮頗為僵硬油膩。

　　「哇，妳懂得真多啊！」奧娜說。

　　「什麼是權力面具？」哈利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奧娜答道，「這類非洲面具不只是空洞的符號，一個人在部落裡戴上這種面具，立刻就擁有管理和審判的權力，沒有人會質疑佩戴者的權威，也就是說面具可以賦予權力。」

　　「我看見門邊掛了兩個死亡面具，」卡翠娜說，「非常漂亮。」

　　奧娜回以微笑：「我有好幾個，是萊索托的。」

　　「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稍等一下。」

　　奧娜離去，哈利望著卡翠娜。

　　「我只是覺得跟她聊聊可能會有用，」卡翠娜說，回答哈利沒問出口的問題，「看能不能查探到家庭秘密，了解嗎？」

　　「了解，這樣的話交給妳自己辦比較好。」

　　「你還有別的事？」

　　「我回辦公室，如果羅夫出現的話，記得請他寫一張撤銷醫患保密協議的聲明。」

　　哈利離開時瞥了一眼門邊的面具，面具以皮革製成，皮料皺縮，上頭的人類臉孔正在尖叫。他心想那應該是人造的仿製品。

　　※※※

　　艾莉．基瓦勒推著推車走在ICA超級市場的貨架間，這家超市開在伍立弗運動場內，占地廣大，價錢比其他超市稍貴一些，但商品品質較好。她不是每天都來光顧，只有準備料理大餐才會前來。今晚她兒子特里夫將從美國回來，特里夫在蒙大拿大學攻讀經濟學，目前大三，今年秋季沒有考試，因此打算回家念書，一月再回美國。安利亞下班離開教會辦公室之後，將直接開車去加勒穆恩機場接特里夫。艾莉知道，等他們回到家，一定已經聊得不亦樂乎，聊的不外乎是釣飛魚和划獨木舟。

　　她俯身在冷凍櫃前，這時一個人影經過她身邊，她立刻感到一股寒意。她不必抬頭也知道那是同一個人影：當她站在生鮮櫃台旁的時候，那個人影經過她；當她站在停車場鎖車門時，也經過她。但也可能根本沒什麼，只是她的舊情緒又浮現而已。她早已接受自己的恐懼無法完全消失，即使事情已經過了大半輩子。她前往櫃台結帳，排到最長的隊伍後面。根據她的經驗，最長的隊伍通常是最快的，或至少她認為過去的經驗是如此，安利亞則認為她錯估了。有人走過來排在她後面。顯然也有別人錯估了，她心想。她沒回頭，只是覺得後面那人一定拿了很多冷凍食品，因為她的背後涼颼颼的。

　　當她回過頭，後面那人已經離去。她的眼睛想在其他隊伍中尋找那人的身影。不要又來了，她心想，不要又開始了。

　　出了超級市場，她強迫自己慢慢朝車子走去，不要四處張望。她將東西放上車，坐上駕駛座，駕車離去。她的豐田轎車慢慢爬上長長的山坡，朝諾堡區的兩層公寓前進，這時她心裡想的是兒子特里夫，還有一定要在他們父子倆到家前煮好晚餐。

　　※※※

　　哈利在電話裡聆聽艾斯本．列思維克說話，抬頭看著已故同僚的照片。艾斯本已召集一個小組，正在電話上請哈利給他進入所有相關資料的權限。

　　「我們的IT主管會給你密碼，」哈利說，「進入犯罪特警隊的網站之後，找一個叫作『雪人』的檔案。」

　　「雪人？」

　　「總得給它個名稱吧。」

　　「了解，謝啦，哈利。你希望我多久跟你回報一次？」

　　「有發現再跟我說吧，還有，列思維克？」

　　「什麼事？」

　　「不要超越我們的職責界限。」

　　「你們的職責是什麼？」

　　「你們只要專心處理線報、證人和可能是連續殺人犯的前科罪犯，那些工作最沉重。」

　　哈利知道資深克里波探員心裡會怎麼想：盡是些爛工作。

　　艾斯本清清喉嚨：「所以我們都同意這些失蹤案之間有關聯喽？」

　　「我們不必同意什麼，你只要跟隨你的直覺就好。」

　　「好。」

　　哈利掛上電話，看著面前的電腦螢幕。他上了包格希給他的網站，看見裡頭有美女和長得有如模特的男子的照片，臉上和身上畫了虛線，表示他們的完美外貌如果有需要的話還是可以再做調整。伊達．費列森醫師本人在照片中微笑，樣貌跟那些男模特沒多大分別。

　　費列森的照片下方列出他的學歷，以及他在法國和英國修過的課程，課程名稱都很長，哈利知道這些課程在兩個月內就可以完成，但費列森還是有權利在博士頭銜外，再加上許多新的拉丁文縮寫。哈利在網絡上搜尋了費列森這個人，結果出現一長串搜尋結果，其中有許多是關於冰壺運動，另有一個是費列森的前雇主馬倫利斯診所的舊網站。哈利點進這個網站，在費列森的名字旁邊看見某人的名字，這時哈利心想有句話說得倒也不假：挪威是個小國家，每個人最多再通過兩個人就會碰到一個認識的人。

　　卡翠娜走進辦公室，在哈利對面的椅子上砰的一聲坐下，深深嘆了口氣，蹺起了腿。

　　「你認為長得漂亮的人真的比醜陋的人更在乎美麗這件事嗎？」哈利問，「所以漂亮的人才那麼迷戀自己的外表？」

　　「我不知道，」卡翠娜說，「不過我想這裡頭有個邏輯可言。高智商的人會對智商產生癡迷，所以他們才會成立自己的團體，是不是這樣？我想每個人都會專注在他們擁有的東西上，我猜你一定對自己的調查能力感到很驕傲。」

　　「你是說捉老鼠的基因嗎？那種與生俱來的能力？那種能把罹患心理疾病、有上癮問題、智力低於一般水平、童年遭受剝奪的程度高於一般水準的人關進牢裡的能力？」

　　「所以我們只是捕鼠人？」

　　「對，這就是為什麼當這種千載難逢的案子落到我們手上，我們會這麼開心的原因，這樣我們就有機會展開大規模狩獵，去射殺獅子、大象，或他媽的恐龍。」

　　卡翠娜並未大笑，反而嚴肅地點了點頭。

　　「希薇亞的雙胞胎妹妹說了什麼？」

　　「我險些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卡翠娜嘆了口氣，雙手交疊，放在穿著絲襪的膝蓋上。

　　「說來聽聽。」

　　「呃，」卡翠娜開口說，哈利覺得卡翠娜的這聲「呃」，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奧娜告訴我說希薇亞跟羅夫交往的時候，他們兩人都覺得羅夫真是太幸運了，可是其他人覺得正好相反。當時羅夫剛從卑爾根的技術大學畢業，成為合格的工程師，在基瓦納工程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也搬來了奧斯陸。希薇亞則是那種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自己的人生要走另外一條路的人，她在大學裡選修了很多種不同類型的課，做一份工作絕對無法超過六個月。她固執、暴躁、驕縱，公開宣布自己是社會主義者，喜歡那些鼓吹消滅自我的理想主義。她有幾個女性朋友，卻會擺布操控她們，跟她交往過的男人一陣子之後就會因為受不了而離開。她妹妹認為羅夫會那麼愛她，是因為她跟他正好相反。羅夫跟隨父親的腳步成為工程師，他的家庭相信資本主義的良善面和中產階級的幸福。希薇亞則認為西方世界是唯物主義的，會使人類墮落，讓人類失落了真正的自己和快樂的本源，她還認為衣索比亞的某個國王是救世主轉世。」

　　「衣索比亞皇帝海爾．塞拉西（Haile Selassid），」哈利說，「那是拉斯特法里派的信仰。」

　　「你真厲害。」

　　「牙買加歌手巴布．馬利（Bob Marley）的唱片裡有提到過。呃，這也許能解釋他們跟非洲的關係。」

　　「也許吧，」卡翠娜換個坐姿，左腿蹺上右腿，哈利的目光刻意移向別處，「反正羅夫和希薇亞休息了一年，去西非旅行，結果這趟旅行對他們來說都是重大轉捩點。羅夫發現他的天職是協助非洲重新站起來，而對於背上刺了個衣索比亞國旗大刺青的希薇亞來說，她發現每個人都只謀求自己的利益，就算在非洲也一樣。因此他們開了非洲風這家店，羅夫是為了幫助貧窮的非洲，希薇亞是認為便宜的進口商品和政府補助金可以讓錢輕鬆入袋。她為了錢，有一次從奈及利亞的拉哥斯市返國時，還被海關發現她的背包裡裝滿大麻。」

　　「果然。」

　　「希薇亞被判刑，刑期很短，因為她提出的理由讓法官從輕量刑。她說她不知道背包裡裝的是什麼，她只是幫住在挪威的一家奈及利亞人帶這個背包回來而已。」

　　「嗯，還有呢？」

　　「奧娜喜歡羅夫，認為他是個善良體貼的人，對小孩有無窮的愛，但顯然羅夫對希薇亞的一切都是盲目的。希薇亞曾兩度愛上別的男人，還離開了羅夫和孩子，但那兩個男人最後都甩了她，羅夫也開心地迎接她回來。」

　　「你認為希薇亞是哪一點讓羅夫如此癡迷？」

　　卡翠娜露出一絲哀傷的微笑，凝視空中，一手撫摸裙角：「我猜是基於一種很常見的原因：沒有人能離開一個可以跟他共享美好魚水之歡的人，他可以去嘗試，但最後總會回到那個人身邊。我們都是如此簡單，不是嗎？」

　　哈利緩緩點頭：「那些離開希薇亞而沒有回來的男人呢？」

　　「每個男人是不一樣的，經過時間的洗禮，有些男人會對自己的表現產生焦慮。」

　　哈利注視著卡翠娜，決定不要繼續討論這個主題。

　　「你有沒有見到羅夫？」

　　「有，你離開十分鐘後他就回來了，」卡翠娜說，「他的氣色看起來比上次好多了。他說他從來沒聽說過碧戴半島的那家整形診所，不過他簽了醫病保密原則的放棄書。」她將對折的放棄書放在哈利桌上。

　　※※※

　　冷風吹拂著荷芬谷體育場的矮看台，哈利坐在看台上，觀看場中繞圈的溜冰民眾。歐雷克的溜冰技術比去年更加靈活敏捷，每次他的朋友要加速超越他，他都會蹲低，腳下使力，冷靜地避開。

　　哈利打電話給艾斯本，交換彼此的進度。哈利得知碧蒂失蹤那天晚上曾有一輛深色轎車在半夜駛入賀福區，不久又從原路折返。

　　「那天深夜出現過一輛深色轎車。」哈利複述，打了個冷顫。

　　「對，我知道線索很有限。」艾斯本嘆了口氣。

　　哈利將手機塞回夾克口袋，發現有個影子擋住了強力照明燈的光線。

　　「抱歉我有點遲到。」

　　哈利抬頭望向馬地亞．路海森那張面帶微笑的愉悅臉龐。

　　馬地亞坐了下來：「你會從事冬季運動嗎，哈利？」

　　哈利發現馬地亞會用一種十分直接的方式注視別人，臉上帶著熱誠的表情，讓人覺得他說話的同時也在聆聽。

　　「不太會，溜冰會一點，你呢？」

　　馬地亞搖搖頭：「不過當我認為自己的畢生工作都已經完成，身體病得讓我不想再活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搭電梯到那座山上的滑雪跳台。」

　　馬地亞用大拇指比了比肩膀後方，哈利不必回頭也知道他指的是侯曼科倫滑雪跳台。那是奧斯陸人最鍾愛的地標，也是最糟的滑雪跳台，從奧斯陸每個角落都看得到。

　　「然後我會往下跳，不穿滑雪板，直接從跳台上跳下去。」

　　「真戲劇化。」

　　馬地亞微微一笑：「四十公尺自由墜落，幾秒鐘就結束了。」

　　「我想這件事應該很久以後才會發生吧。」

　　「以我血液中的抗硬皮因子七〇抗體含量來說，天知道。」馬地亞冷笑道。

　　「抗硬皮因子七〇抗體？」

　　「對，抗體是個好東西，但你必須對它們的出現抱持懷疑，它們會出現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我以為自殺對醫生來說是異端邪說。」

　　「沒有人比醫生更了解疾病涉及的範圍了。我同意古希臘斯多葛學派哲學家芝諾的論點，他認為當死亡比生命更有吸引力的時候，就值得去自殺。他九十八歲那年大拇指脫臼，覺得心煩意亂，回家就上吊自殺了。」

　　「那上吊就好了，幹嘛大費周章爬上侯曼科倫滑雪跳台？」

　　「呃，死亡應該是對生命的致敬。老實說，我喜歡自殺所吸引的公眾目光，因為我做的研究可以吸引到的目光非常少。」馬地亞發出的愉悅笑聲被冰刀迅速滑動的聲音切成碎片，「對了，抱歉，我替歐雷克買了新的高速溜冰鞋，我買了以後，蘿凱才跟我說，你打算買一雙溜冰鞋送給他當作生日禮物。」

　　「沒關係。」

　　「他會比較喜歡你送的，你知道的。」

　　哈利並未接話。

　　「我羨慕你，哈利，你可以坐在這裡看報紙、打電話、跟別人聊天，對歐雷克而言，你只要在這裡就夠了。每次我按照《好爸爸手冊》上說的那樣替他加油打氣，都只是讓他覺得煩而已。你知道歐雷克每天都擦亮溜冰鞋，只因為他知道你以前都這樣做嗎？原本他都把溜冰鞋擺在外面的樓梯上，因為你說過冰刀應該保持冰冷，後來蘿凱才要求他把溜冰鞋收進家裡。你是他的偶像，哈利。」

　　哈利聳聳肩，但是在內心深處──不對，用不著那麼深──他很高興聽見這些話，因為他是個善妒的混蛋，心裡想對馬地亞下個小小的詛咒，只因馬地亞竟然想贏得歐雷克的心。

　　馬地亞玩弄著外套鈕釦：「現在這個時代離婚盛行，反而讓孩子在內心深處察覺到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一個新的父親永遠無法取代生父。」

　　「歐雷克的生父住在俄國。」哈利說。

　　「對，可是他不存在現實之中，」馬地亞苦笑，「他只存在於紙上，哈利。」

　　歐雷克迅速溜過，對他們兩人揮了揮手，馬地亞也對他揮手。

　　「你跟一個叫伊達．費列森的醫生共事過對不對？」哈利問。

　　馬地亞驚訝地看著哈利：「伊達，對，在馬倫利斯診所，天哪，你認識伊達？」

　　「不認識，我在網絡上搜索他的名字，結果在一個舊網站發現馬倫利斯診所的醫師群名單，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們在馬倫利斯診所有過快樂的時光。診所創立的那個時期，大家都認為私人醫療機構可以賺大錢，後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診所也關門了。」

　　「你們被開除？」

　　「我想那應該叫『遣散』。你是伊達的病人？」

　　「不是，他跟我在查的一件案子有關。你可以告訴我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伊達？」馬地亞笑說，「他可以說的事可多了，我們是同學，跟同一群朋友混在一起很多年。」

　　「意思是說你們現在沒聯絡了？」

　　馬地亞聳聳肩：「伊達跟我們很不一樣，我們那群朋友把醫學視為……呃，一種天職，只有伊達不是這樣。伊達自己也直言不諱，他說他學醫是因為醫生能得到很多尊敬。反正我欣賞他的誠實。」

　　「所以他一心一意想贏得尊敬？」

　　「當然還有賺錢，無論是伊達選擇了整形外科，還是後來他去一家專為富豪和名流服務的診所上班，都沒有人覺得驚訝。他一向都很容易被上流社會那些人吸引，他想成為那種人，想打進他們的圈子。問題是伊達有點努力過頭，我猜那些上流人士表面上對他微笑以對，背地裡應該會說他是個纏人的、做作的蠢貨。」

　　「你是說他是那種為了達到目標會竭盡所能的人？」

　　馬地亞沉思一會。「伊達總是在找成名的方法，他的問題不在於他沒有精力，而在於他從未找到人生的使命。我最後一次跟他說話的時候，他聽起來很洩氣，甚至是沮喪。」

　　「你能想像他找到一個能讓他出名的使命嗎？也許不是當醫生？」

　　「我沒想過，但也不無可能，他並不是生來就是當醫生的料。」

　　「怎麼說？」

　　「就跟他仰慕成功人士、鄙視弱者一樣，他不是唯一有這種心態的人，但他是唯一一個敢大聲說出來的人。」馬地亞笑著說，「在我們的圈子裡，大家一開始都是完全的理想主義者，後來卻都把注意力放在當顧問、買新車庫和加班費上。至少伊達沒有背叛他的理想，他從一開始就是那樣了。」

　　※※※

　　費列森笑著說：「馬地亞真的這樣說？我沒有背叛我的理想？」

　　費列森的臉討人喜歡，可以說有點陰柔：眉毛很細，讓人懷疑他是否修眉；牙齒潔白整齊，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他的膚色柔和，像是上了妝，頭髮濃密捲曲，健康亮麗。簡而言之，他看起來比三十七歲還要年輕。

　　「我不知道他那樣說是什麼意思。」哈利扯了個謊。

　　他們在一棟寬敞的白色房子裡，舒服地坐在書房的大扶手椅上，房子的建築風格是高貴的老式碧戴風格。費列森引領哈利走過兩間陰暗的大會客廳，說他的童年就是在這棟房子裡度過的，最後來到書房。書房牆上排滿了書，包括挪威作家米謝爾．傅思（Mikkjel Fonhus）和謝爾．奧古斯（Kjell Aukrust）的作品、挪威首相埃納爾．格哈德森（Einar Gerhardsen）寫的《公會代表》，種類繁多的通俗文學和政治人物傳記。有個書架上全都是發黃的《讀者文摘》。哈利並未在書架上看見一九七〇年以後的作品。

　　「喔，我知道他的意思。」費列森咯咯笑著說。

　　哈利約略看出馬地亞說他們在馬倫利斯診所有過一段快樂時光是什麼意思，他們可能是在比賽誰笑得最多。

　　「馬地亞是個品德高尚的傢伙，應該說是個幸運的傢伙才對。不對，老天，我的意思是說兩者都是。」費列森哈哈大笑，「他們都說不信上帝，但我那些敬畏上帝的同事骨子裡其實都有很多恐懼，不斷努力做好事想累積自己的功德，因為他們非常害怕下地獄被火焚燒。」

　　「你不是嗎？」哈利問。

　　費列森揚起一道眉型優雅的眉毛，興味盎然地看著哈利。他腳踏柔軟的淺藍色鹿皮平底鞋，沒綁鞋帶，身穿牛仔褲，白色網球衫左側繡著馬球選手標誌。哈利記不得那是什麼品牌，只記得那個品牌總令他聯想到無趣。

　　「警監先生，我來自一個重視實際的家庭，我父親是計程車司機，我們只相信眼睛看得見的東西。」

　　「嗯，計程車司機的房子還真氣派。」

　　「我父親開了一家計程車公司，領有三張執照，不過在碧戴半島計程車司機永遠是平民。」

　　哈利看著費列森，想辨別他是否吃了迷幻藥什麼的。費列森以一種誇張的悠閒姿態坐在椅子上，像是要隱藏不安或亢奮。哈利打電話來說警方想問他幾個問題時，費列森幾乎是以洋溢的熱情邀請哈利來他家，當時哈利腦中就閃過這個念頭。

　　「可是你不想開計程車，」哈利說，「你想……讓人變得更好看？」

　　費列森微微一笑：「你可以說我在虛榮的市場裡提供服務，或是我整修人們的外表來舒緩他們內心的痛苦，哪一種都可以，我一點都不在乎。」費列森大笑，期待在哈利臉上看見震驚的表情，不料卻沒看見，於是稍微斂起笑容，「我把自己視為雕刻家，我沒有天職，我只是喜歡改變和雕塑別人的容貌。我向來喜歡做這件事，也很在行，而且人們會付錢給我，就是這樣而已。」

　　「嗯。」

　　「不過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原則，而維護病患隱私就是其中之一。」

　　哈利默然不語。

　　「我跟包格希談過，」費列森說，「我知道你要什麼，警監先生，我也了解這件事很嚴重，可是我幫不上忙，我曾宣誓保密，受到誓言的約束。」

　　「你不再受到約束了。」哈利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對折的放棄書，放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這份放棄書上有那對雙胞胎父親的簽名，免除了你的義務。」

　　費列森搖搖頭：「這不能改變什麼。」

　　哈利驚訝地蹙起眉頭：「哦？」

　　「我不能說誰來見過我或他們說過什麼話，但我可以籠統地說，那些帶著小孩來看醫生的病患都受到醫師誓言的保護，如果他們要求的話，即使是對他們的配偶也必須保密。」

　　「希薇亞為什麼要對丈夫隱瞞說她帶雙胞胎來找你？」

　　「我們的行為也許死板，但請你記住我們很多客戶都是名人，他們不希望受到無聊八卦和媒體的無謂騷擾。你只要星期五晚上去藝術人之家看看就知道了，來我診所整容過的名人數不勝數，他們如果知道來診所的事洩露出去，被大眾知道，恐怕會昏倒。我們的聲譽是奠定在謹言慎行上的，只要讓別人知道我們沒好好保管客戶資料，診所就會受到莫大的傷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了解。」

　　「我們手上有兩起命案，」哈利說，「就那麼巧，兩個被害人都來過你的診所。」

　　「我不會證實你這個說法，不過為了減少口舌之爭，暫時先假設她們來過好了，」費列森的手在空中轉動，「可是那又怎樣？挪威人口這麼少，醫生更少。你知道挪威的人際網絡有多小嗎？她們看同一個醫生的概率不比她們搭同一輛電車的概率來得高。你有沒有在電車上遇到過朋友？」

　　哈利想不起是否遇到過，但主要是他不常搭電車。

　　「你要我大老遠跑來這裡，就是要跟我說你什麼都不能說？」哈利問。

　　「抱歉，我邀請你來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找你來，我就得去警局，現在警局裡日夜都有很多記者在注意進出的人。對，我認識那些記者……」

　　「你知道我可以申請搜查令，這樣就可以取消你的醫師誓言嗎？」

　　「我沒意見，」費列森說，「這樣診所在道義上就不算背叛客戶，但是在那之前……」費列森在嘴巴前做了個拉拉鍊的手勢。

　　哈利改變坐姿。他知道費列森曉得他心裡很清楚，要拿到取消醫師誓言的法院命令，即使是用於調查命案，警方也必須掌握清楚的證據，證明醫師握有的資訊十分重要。但現在他們手上有什麼？正如同費列森所說，兩名被害人看同一個醫生的概率跟搭同一班電車差不多。哈利覺得有股強烈的衝動想做些什麼，也許是喝酒，也許是舉重，他想做這些事純粹是出於報復心態。他吸了口氣。

　　「我還是必須問你，十一月二號和四號晚上你在哪裡？」

　　「我料到你一定會這樣問，」費列森微笑說，「所以我回想過了，我在這裡跟……正好她來了。」

　　這時一名老婦走進書房，她那頭灰褐色頭髮有如老鼠毛，頭髮像窗簾般垂掛在頭部周圍，踏著有如老鼠般的細碎腳步，手裡端著一個銀盤，上面放著兩杯咖啡，杯子不祥地咯咯作響。她臉上的表情彷彿身上背著十字架，頭上戴著荊棘冠。她瞥了兒子一眼，費列森立刻跳了起來，接過銀盤。

　　「謝了，媽。」

　　「把鞋帶綁好，」老婦半轉過身，對著哈利，「誰要跟我說說家裡來的人是誰啊？」

　　「媽，這位是哈利．霍勒警監，他想知道昨天和三天前我在哪裡。」

　　哈利站起身來，伸出了手。

　　「我當然記得，」老婦說，以順從的眼神瞥了哈利一眼，伸出布滿肝斑的手，「我們在一起看你那個鬈髮朋友的談話節目，我不喜歡他說皇室的那些話，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亞菲．史德普。」費列森嘆了口氣。

　　老婦朝哈利傾過身：「那個人說挪威人應該擺脫皇室，你能想像竟然有人說出這麼可怕的事嗎？二戰時期如果沒有皇室，我們都不知道會流落到哪裡去。」

　　「我們還是會在原來的地方，」費列森說，「很少一國之君會在戰爭時期替國家做那麼少事的。他還說君主政體受到廣大支持，就是大多數人民還相信巨人和精靈存在的最好證據。」

　　「是不是很可怕？」

　　「的確是。」費列森露出微笑，將一隻手放在母親肩膀上，同時看了看錶。他戴的是百年靈腕錶，那只腕錶戴在他細瘦的手腕上顯得大而笨重。「天啊！哈利，我要出門了，我們得快點把這杯咖啡喝完才行。」

　　哈利搖搖頭，對費列森太太微微一笑：「我想咖啡一定很好喝，不過我可能得改天再來喝了。」

　　費列森太太深深嘆了口氣，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端起銀盤又拖著腳步走了。

　　費列森和哈利來到玄關，哈利轉過身，「你剛剛說『幸運』是什麼意思？」

　　「什麼？」

　　「你說馬地亞不只是個品德高尚的傢伙，而且很幸運。」

　　「哦，那個啊！我是說他竟然替自己找到了一個女朋友，馬地亞在感情方面弱得無可救藥，我想他女朋友一定交往過一些爛人，所以才需要一個像他那樣敬畏上帝的人。呃，別告訴馬地亞我說過這些話，最好連提都別提。」

　　「對了，你知道抗硬皮因子七〇抗體是什麼嗎？」

　　「那是存在於血液中的一種抗體，可能表示這個人罹患硬皮症，你有朋友罹患這種病嗎？」

　　「我連硬皮症是什麼都不知道。」哈利明白在這種時候，自己應該放手，他希望自己放手，但是他辦不到，「馬地亞說他女朋友曾經跟一些爛人交往過？」

　　「那是我的解讀，我們的聖人馬地亞才不會用『爛』這個字來形容別人呢，在他眼中，每個人都有變得更好的潛能。」費列森的笑聲在陰暗的房間裡迴盪。

　　哈利道了謝，穿上靴子，來到外頭階梯上，轉過了身，在大門關上之際，看見費列森坐了下來，彎下腰正在綁鞋帶。

　　回程路上，哈利打電話給麥努斯，請他利用診所網站印出費列森的照片，拿去緝毒組詢問，看有沒有臥底警察見過費列森購買迷幻藥。

　　「在街上買？」麥努斯問道，「醫生在自己的藥櫃裡不是就有這種東西了嗎？」

　　「對，可是現在的藥品管理法非常嚴格，醫生寧願自己去船運街跟毒販買安非他命。」

　　哈利掛上電話，又撥回辦公室找卡翠娜。

　　「目前沒有新發現，」她說，「我要離開辦公室了，你正要回家？」

　　「對。」哈利遲疑片刻才說，「你認為法院裁定撤消費列森的醫師誓言，概率有多高？」

　　「以我們手上握有的證據來說嗎？我是可以換上超短迷你裙，去法院找個血氣方剛的法官來處理這件事，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我也這麼認為。」

　　哈利駕車朝畢斯雷區駛去，想起了他家被剝得光禿禿的牆壁。他看了看錶，改變心意，在彼斯德拉街轉了個彎，朝警署前進。

　　凌晨兩點，哈利再度打電話給卡翠娜，她睏倦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又怎麼了？」她說。

　　「我在辦公室，我看了一下你的發現，你說所有失蹤女性都已婚而且有小孩，我想這裡頭可能有點蹊蹺。」

　　「什麼蹊蹺？」

　　「不知道，我只是需要聽自己跟別人說出這件事，看看聽起來會不會很白癡。」

　　「結果聽起來怎麼樣？」

　　「很白癡，晚安。」

　　※※※

　　艾莉雙眼圓睜躺在床上，身旁的安利亞發出沉重的呼吸聲，將全世界拋諸腦後。一抹月光從窗簾縫隙透入，照在牆上的十字架上，那十字架是他們去羅馬度蜜月時她買下的。是什麼吵醒了她？是不是特里夫？他下床了？今晚的安排和晚餐如她所願，十分順利。餐桌上的她看起來十分快樂，燭光映照著她的臉龐，閃閃發光。他們同時你一言我一句地搶著說話，有好多話可以講！講最多話的是特里夫。每當特里夫說起蒙大拿州和他在那裡的課業及朋友，她就會保持安靜，看著這個年輕人已經成熟，變成了大人，變成了他想成為的人，開創自己的人生。這是最讓她感到高興的地方：他有選擇，可以公開自由地選擇；不像她，只能私底下秘密地選擇。

　　她聽見房子發出嘎吱聲，聽見牆壁彼此對話。

　　她還聽見一種不同的聲音，一種外來的聲音，那聲音來自屋外。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邊，將窗簾打開一道縫隙。外頭下了雪，蘋果樹彷彿穿上毛衣，地上鋪著薄薄一層白雪，反射著月光，也突顯了院子裡每樣東西的輪廓。她的視線從柵欄門掃到車庫，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突然間她的視線停止移動。她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既驚訝又恐懼。別又開始了，她告訴自己。一定是特里夫，他有時差，無法入睡，所以才跑到院子裡。腳印從柵欄門延伸到她面前那扇窗戶的正下方，像是在薄雪上畫出一行黑點，猶如文字間的戲劇化停頓。

　　雪地裡並沒有折返的腳印。

12　對話

　　第七日

　　「有個緝毒組警探認得他，」麥努斯說，「我把費列森的照片拿給他看，他就說他在船運街和托布街的十字路口看到過費列森幾次。」

　　「那個十字路口有什麼？」哈根問，他堅持要參加週一早晨在哈利辦公室舉行的會議。

　　麥努斯看著他，面露遲疑之色，想看看隊長哈根是否在開玩笑。

　　「那裡有毒販、妓女、嫖客，」麥努斯說，「我們把這些人逐出布拉達廣場以後，那個十字路口就變成了新的熱門聚集場所。」

　　「只有那裡嗎？」哈根問，努了努下巴，「有人跟我說這些非法勾當日益蔓延了。」

　　「那裡像是個中心，」麥努斯說，「當然在其他地方也看得見他們的蹤影，比如證券交易所、挪威銀行、奧斯陸現代美術館、老羅根音樂廳、差傳會咖啡館……」哈利大聲打了個哈欠，麥努斯立刻住口。

　　「抱歉，」哈利道歉，「這個週末很累。請繼續。」

　　「那個警探不記得看到過費列森買毒品，只記得費列森是萊昂旅館的常客。」

　　這時卡翠娜走進門來，穿著有點邋遢，臉色蒼白，眼睛瞇成一條細縫，但仍以活潑的卑爾根問候方式跟大家打招呼，然後在辦公室裡找尋空位。侯勒姆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朝她揮了揮手，自己另找別的椅子。

　　「船運街的萊昂旅館？」哈根問道，「那是販賣毒品的地方嗎？」

　　「很有可能，」麥努斯說，「可是我見過很多黑人妓女走進那裡，所以那裡可能是所謂的按摩店。」

　　「完全不是那樣，」卡翠娜說，背對大家，將外套掛上衣帽架，「按摩店是室內市場的一部分，現在是越南人的天下，越南人只在郊區的低端住宅區開業，用的是亞裔女人，和非洲人的露天市場保持距離。」

　　「我好像在萊昂旅館外面看過廉價客房的廣告，」哈利說，「一晚四百克朗。」

　　「沒錯，」卡翠娜說，「檯面上他們的房間是以天計費，實際上是以小時計，賺的是黑錢。客人通常都不會要收據，而錢賺得最多的旅館老板卻像是漂白過一樣，表面上是正派經營。」

　　「見解真是精闢，」麥努斯對哈根笑了笑，「沒想到卑爾根性犯罪小組竟然對奧斯陸妓院瞭若指掌。」

　　「這種事到哪裡都差不多，」卡翠娜說，「要不要賭賭看我說得對不對？」

　　「旅館老板是巴基斯坦人，」麥努斯說，「我賭兩百克朗。」

　　「賭了。」

　　「好吧，」哈利說，拍了拍手，「那我們還坐在這裡幹嘛？」

　　※※※

　　萊昂旅館的老板名叫布勒．韓森，來自挪威東部的索勒地區，身上的灰白膚色宛如地上的泥雪，泥雪是被所謂「房客」的鞋底帶進來的，留在櫃台前磨損了的拼花地板上。櫃台上方有個標誌用黑色文字寫著「接待貴台」，這裡的房客和韓森對更正錯字都不感興趣，因此韓森頂下萊昂旅館這四年來，這個寫錯字的標誌一直留在那裡，無人提出疑義。韓森原本在瑞典四處旅行，販賣《聖經》，並在史維松海灣嘗試做起二手色情片的邊境貿易生意，因此他說話的調調如同舞曲樂手和傳教士的混種。他就是在史維松海灣遇見娜塔莎的，娜塔莎是俄裔豔舞女郎，兩人費了好大工夫才逃離她俄裔經紀人的魔掌。娜塔莎取了個新名字，現在跟韓森一起住在奧斯陸。韓森從三個塞爾維亞人手中盤下萊昂旅館，那三個塞爾維亞人因為諸多原因而無法繼續居留於挪威。韓森延續他們的經營模式，因為沒有改變的理由，他繼續做旅館生意，提供休息的服務──這裡的客人住房時間多半很短。旅館通常收現，客人對客房質量和維護狀態也不太要求。這是樁好生意，他不想失去，因此他不喜歡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那兩個人，尤其不喜歡他們的證件。

　　高大的平頭男子在櫃台上放了一張照片，「見過這個男人嗎？」

　　韓森搖搖頭，不禁鬆了口氣，原來他們要找的人不是他。

　　「你確定？」平頭男子說，將手肘放在櫃台上，傾身向前。

　　韓森又看了看那張照片，心想剛才應該仔細看一下他們的證件才對，因為眼前這傢伙看起來比較像是在街上廝混的毒蟲而不像警察，而且他後面那個女人也不像警察。的確，她有種冷酷的神態，一種妓女的神態，但她其他部分是淑女，全身上下都是。假如她去找一個不壓榨她的皮條客來幫她拉生意，賺的錢少說會是目前薪水的五倍。

　　「我們知道你這裡開的是妓院。」男警察說。

　　「我經營的是正派旅館，每一種證照都有，你要看嗎？」韓森指了指接待區後方的小辦公室。

　　男警察搖搖頭：「你把房間租給妓女和嫖客使用，這樣做是違法的。」

　　「你聽好，」韓森說，吞了口口水，這段對話已朝他所害怕的方向發展，「只要房客付我錢，他們要在房間裡幹什麼我管不著。」

　　「可是我管得著，」男警察壓低嗓音說，「你再仔細看清楚點。」

　　韓森又看了一次。照片一定是多年前拍的，因為照片中的人看起來十分年輕，而且無憂無慮，看不出一絲絕望或苦惱。

　　「我查過，賣淫在挪威不犯法。」韓森說。

　　「對，」男警察說，「但是開妓院違法。」

　　韓森努力做出憤慨的表情。

　　「你知道，根據規定，警察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來檢查旅館有沒有遵守旅館業法規的規定，」男警察說，「比如說檢查每個房間的逃生口，以免發生火災。」

　　「還有旅館是否提交外國房客登記表。」男警察繼續補充道。

　　「旅館還要準備傳真機，讓警方詢問房客的相關問題。」

　　「還有增值營業稅的帳目。」

　　韓森有些站立不穩。接著男警察揮出了擊倒性的一拳。

　　「我們正在考慮派詐騙緝查處的人來查你的帳，尋找特定房客，我們的臥底警員最近幾個禮拜都看到這個特定房客在這裡進出。」

　　韓森覺得反胃。娜塔莎。房貸。他一想到自己又得在冰寒漆黑的冬夜，踏在不熟悉的樓梯上，腋下夾著《聖經》，就覺得恐慌即將來襲。

　　「也可能我們不會這樣做，」男警察說，「這只不過是優先級的問題，以及如何運用警方有限資源的問題。你說是不是，布萊特？」

　　女警察點了點頭。

　　「他每兩個星期會來一次，」韓森說，「每次都開同一個房間，然後待一整個晚上。」

　　「一整個晚上？」

　　「他有好幾個訪客。」

　　「黑人還是白人？」女警察問。

　　「黑人，只有黑人。」

　　「幾個？」

　　「我不知道，每次都不太一樣，可能八個，也可能十二個。」

　　「同時嗎？」女警察驚訝地說。

　　「不是，來的人會有變動，有些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她們在街上通常都是兩個人一起搭檔。」

　　「天啊。」男警察說。

　　「他用什麼名字住房？」

　　「我不記得了。」

　　「可是房客簿裡查得到對不對？帳目裡也查得到？」

　　韓森身穿亮面西裝外套，裡頭的襯衫背部已被汗水濕透，「那些來找他的女人都叫他懷特醫生。」

　　「醫生？」

　　「跟我沒有關係哦，他……」韓森心下躊躇，他既不想讓自己說得太多，同時又想表現出願意合作的樣子，況且這個客人的生意看來已別想再做了。「他都會提一個醫生用的大包，總是要求……多給他浴巾。」

　　「哦，」女警察說，「聽起來有點詭異。你清理房間的時候有沒有看見血跡？」

　　韓森默然不答。

　　「如果你真的會清理房間的話。」男警察加以更正，「怎麼樣？」

　　韓森嘆了口氣：「不是很多，不會比……」他頓了頓。

　　「比平常多？」女警察以諷刺的口氣問道。

　　「我不認為他傷害了她們。」韓森遲疑地說，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怎麼說？」男警察厲聲問道。

　　韓森聳聳肩：「不然她們就不會再來了。」

　　「來的只有女人？」

　　韓森點點頭。但那男警察一定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他緊繃的頸部肌肉，也許是他充血的眼角膜出現些微抖動。

　　「有沒有男人來？」警察問。

　　韓森搖搖頭。

　　「年輕男孩？」女警察問，她顯然跟那警察一樣嗅到了什麼。

　　韓森又搖搖頭，但搖頭之前他的腦中必須做出選擇，因此出現極細微的延遲。

　　「小孩，」男警察說，壓低額頭彷彿準備進攻，「他帶小孩來過嗎？」

　　「沒有！」韓森大吼，全身冷汗直冒，「這我不允許！我有我的底線。只有兩次……他們也沒進來，我把他們都趕回街上去了！」

　　「非裔小孩？」男警察問。

　　「對。」

　　「男生還是女生？」

　　「都有。」

　　「他們是一起來的嗎？」女警察問。

　　「不是，是跟女人來的，我想應該是他們的媽媽。可是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不准他們到他的房間去。」

　　「你說他一星期來兩次，有固定時間嗎？」

　　「星期一和星期四，八點到午夜這段時間來，他一向準時。」

　　「今天晚上也是嗎？」男警察問，看了女警察一眼，「好，謝謝你的合作。」

　　韓森從肺臟裡深深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雙腿酸痛，原來剛剛他一直踮著腳。「樂意之至。」他說。

　　兩名警察朝大門走去。韓森知道自己應該閉嘴不再多說，但如果他沒得到保證，晚上肯定無法入睡。

　　「那個……」他對正在離去的兩名警察說，「……我們講好了對不對？」

　　男警察轉過身來，揚起一道眉毛，面露驚訝之色：「講好什麼？」

　　韓森吞口口水：「就是那些……檢查？」

　　男警察揉揉下巴：「你是在暗示說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韓森的眼睛眨了兩下，接著就聽見自己發出緊張的尖銳笑聲，高聲說：「沒有沒有，當然沒有！哈──哈！這裡的一切都沒有問題。」

　　「很好，那他們來的時候你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檢查工作不是我負責的。」

　　兩名警察離去，只留下韓森張大了口。他想提出抗議，想說些話，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

　　哈利剛走進辦公室就聽見電話響起。

　　是蘿凱打來的，說要把跟他借的DVD拿來還給他。

　　「《愛情磁場》？」哈利複述，十分驚訝。「妳拿去看了？」

　　「你說它在你的『評價過低的現代電影』名單上。」

　　「對，可是妳一直都不喜歡那些電影。」

　　「才不是呢。」

　　「妳就不喜歡《星艦戰將》。」

　　「因為那是一部強調男子氣概的爛片。」

　　「那叫諷刺作品。」

　　「諷刺什麼？」

　　「美國社會固有的法西斯主義，當單純的哈迪男孩遇見年輕的希特勒。」

　　「少來了，哈利，在遙遠的星球上跟巨型昆蟲戰鬥？」

　　「那是恐懼外來者。」

　　「反正我喜歡你那部七○年代電影，那個在講竊聽……」

　　「《對話》，」哈利說，「那是科波拉導過的最棒的電影。」

　　「就是那部，我同意它評價過低。」

　　「不是評價過低，」哈利嘆了口氣，「而是被遺忘，它曾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獎。」

　　「我今天晚上要跟朋友吃飯，可以順便開車過去還你DVD。午夜的時候你還醒著嗎？」

　　「有可能，為什麼不去的時候拿來？」

　　「時間有點趕，不過也可以。」

　　她的回答來得很快，但還不至於快到讓哈利聽不見。

　　「嗯，」他說，「反正我也睡不著，我吸入的是黴菌，很難呼吸。」

　　「這樣好了，我把DVD丟進樓下信箱，這樣你就不用起來了，好嗎？」

　　「好。」

　　兩人掛上電話。哈利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他認為這是缺乏尼古丁的徵兆，便往電梯走去。

　　卡翠娜走出辦公室，彷彿知道外頭的沉重腳步聲來自哈利，「我跟艾斯本．列思維克談過了，今天晚上的任務他會派一個人來支持。」

　　「太好了。」

　　「有好消息嗎？」

　　「好消息？」

　　「你在微笑。」

　　「有嗎？應該是開心吧。」

　　「開心什麼？」

　　他拍拍口袋：「要去抽菸。」

　　※※※

　　艾莉坐在餐桌旁，桌上擺了杯茶，她看著窗外的院子，聆聽洗碗機發出撫慰人心的隆隆聲響。料理台上放著一部黑色電話，話筒在她手中發熱，因為她將話筒握得非常之緊。對方說打錯了。特里夫享用了奶汁烤魚，他說那是他最喜歡吃的菜。很多事物他都說是他最喜歡的。他是個好孩子。外頭的草地是褐色的，毫無生氣；地上看不見下過雪的痕跡。而且天知道，也許整件事只是一場夢。

　　她漫不經心地翻看雜誌。她趁特里夫剛回來的這段時間請了幾天假，想在家裡享受一些天倫之樂，跟他兩個人好好聊一聊，但現在特里夫卻跟安利亞一起坐在客廳裡。她特地撥出這段時間，結果特里夫卻跑去跟安利亞聊天，反正也沒關係，他們比較有話聊，畢竟兩人如此相像。再說她常常只是心裡想聊天，實際上未必，因為對話總是得在某個地方停止，在那道巨大且無法跨越的牆壁前停止。

　　當然了，她同意讓這孩子以安利亞父親的名字來命名，至少讓他取個安利亞家族那邊的名字。她在生產前差點把秘密給說了出來，差點說出那座空蕩的停車場、那片漆黑、雪地裡的黑色腳印、抵住她脖子的刀、她臉頰旁沒有臉孔的呼吸聲。回家路上，他的精液流入她的內褲，她向上帝祈禱，希望精液繼續流出，直到流光為止，但她的願望並未獲得應許。

　　後來她常想，如果安利亞不是牧師，如果安利亞對墮胎的看法不是那麼堅持，如果她不是那麼懦弱，如果特里夫沒有出生，那麼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但當時那道無可撼動的靜默之牆已然築起。

　　特里夫和安利亞那麼相像，如同在黑暗中亮起一絲光明，甚至點燃一絲希望。因此她去了一家沒人認識她的診所，給了他們兩根頭髮，頭髮是從他們的枕頭上拿來的。她在書上讀到說只要兩根頭髮就可以查出一種名叫DNA的密碼、一種基因指紋。診所把頭髮送到國立醫院的法醫學研究所，那裡採用一種新方法來鑒定親子關係。兩個月後，所有的懷疑都消失了。那不是夢：停車場、黑色腳印、喘息聲、疼痛，全都不是夢。

　　她又看著電話。當然打錯了。她在電話那頭聽見的呼吸聲顯露出不知所措的反應，因為對方聽見了意想不到的聲音，不知是否該掛上電話。僅此而已。

　　※※※

　　哈利走到玄關，拿起對講電話。

　　「哈囉？」他大喊，蓋過客廳音響播放的英國樂團法蘭茲．費迪南（Franz Ferdinand）的歌聲。

　　沒有回應，只聽見蘇菲街傳來汽車疾馳而過的聲音。

　　「哈囉？」

　　「嗨！我是蘿凱，你睡了嗎？」

　　他一聽就知道她喝了酒，喝的雖然不多，但足以讓她的聲音高了半音，美麗深沉的笑聲在話語間蕩漾。

　　「還沒，」他說，「晚上玩得開心嗎？」

　　「很開心。」

　　「現在才十一點。」

　　「她們想早點回家，明天還要工作。」

　　「嗯。」

　　哈利想像她的模樣：挑逗的神情、眼中的光芒。

　　「我把DVD拿來了，」她說，「你得開門，我才能丟進你的信箱。」

　　「好。」

　　他伸出手指準備按下開門按鈕，讓她進門，手指卻停在半空中。他知道現下這個片刻，機會之窗開啟，他們有兩秒時間可以把握機會，這時他們都有台階下。他喜歡下台階。他清楚知道自己不希望這件事發生，因為要再重新來過一次實在太複雜也太痛苦。既然如此，他的胸膛為何劇烈起伏，彷彿裡頭有兩顆心在跳動？他為什麼不立刻按下按鈕，這樣她就可以進來然後離去，也離開他的腦海？按吧，他心想，將指尖放在按鈕的硬質塑料上。

　　「不然，」她說，「我也可以拿上去。」

　　哈利開口前就知道自己發出的聲音一定很怪。

　　「不用了，」他說，「我的信箱是沒名字的那個，晚安。」

　　「晚安。」

　　他按下開門按鈕，走回客廳，調高音響的音量，讓法蘭茲．費迪南的歌聲將他腦子裡的思緒轟出去，讓他忘記神經系統產生的愚蠢焦躁感。他只是吸收音樂，吸收吉他的狂亂攻擊。吉他手彈得憤怒且脆弱，演奏得不是很好。蘇格蘭人真是的。但一連串狂熱的彈奏聲裡混入了另一種聲音。

　　哈利將音量調小，側耳傾聽。正當他打算再調高音量時，那聲音又響了起來，猶如砂紙刮擦木頭的聲音，或鞋子在地上拖曳的聲音。他走到玄關，看見大門上的波紋玻璃外有人影晃動。

　　他把門打開。

　　「我按了門鈴。」蘿凱說，以抱歉的神情看著他。

　　「哦？」

　　她搖了搖手中的DVD盒：「信箱塞不進去。」

　　他打算說些什麼，也想說些什麼，卻已伸出手臂抓住她，將她摟進懷中，緊緊抱住。他聽見她倒吸一口氣，看見她張開嘴唇，舌頭迎向他，紅通通地似乎在逗弄他。基本上也沒什麼要說的。

　　※※※

　　她依偎在他懷裡，覺得柔軟、溫暖。

　　「我的天哪。」她輕聲說。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

　　薄薄一層汗水既隔開兩人，又將兩人黏在一起。

　　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樣。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樣，只是少了緊張、笨拙和沒問出口的問題。一切也都和最後一次一樣，只是少了悲傷，也少了她事後的啜泣。你的確可以離開那個能跟你共享美好魚水之歡的人，但卡翠娜說得對，你總是會再回到那人身邊。然而哈利也知道這次的情況不太一樣。對蘿凱來說，這是她最後一次造訪舊情人，也是極為重要的一次，她是來跟他們所謂的生命中的濃情烈愛道別的，然後她就要邁入新紀元。至於她是不是準備投入另一段不那麼濃烈的愛情呢？也許吧，但肯定是一段較為持久的愛情。

　　她撫摸他的腹部，發出滿足的嚶聲。他依然感覺得到她身體產生的緊張。他可以讓她好過或難過。他選擇了後者。

　　「良心不安？」

　　「我不想談這個。」她說。

　　他也不想談這個。他只想靜靜躺著，聆聽她的呼吸聲，感覺她的手撫摸他的腹部。但他知道她得怎麼做，而他不希望拖延時間。「他在等妳，蘿凱。」

　　「沒有，」她說，「他跟技術人員正在準備明天早上解剖部上課要用的大體，我跟他說觸碰過大體之後不要來碰我，所以今天晚上他會回家。」

　　「那我呢？」哈利在黑暗中微笑，心想原來這是她一手策劃的，她老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發生，「妳怎麼知道我沒碰大體？」

　　「你有嗎？」

　　「沒有，」哈利說，心裡想著床頭桌抽屜裡的那包菸，「我們沒有大體。」

　　兩人陷入靜默。她的手在他腹部的圈圈越畫越大。

　　「我有個感覺，我被滲透了。」他突然說。

　　「什麼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只是覺得有人一直在監視我，現在就有人在監視我，我是某人計劃的一部分，妳懂嗎？」

　　「不懂。」她聳聳肩，朝他挨緊了些。

　　「跟我在辦的這件案子有關，好像我整個人被捲入……」

　　「噓，」她咬了咬他的耳朵，「你總是會被捲入，哈利，這就是你的問題。放輕鬆。」

　　凌晨三點，她起身下床。他看著窗外街燈的亮光照在她的背上，看著她弓起的背和脊骨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卡翠娜說過希薇亞背上刺有衣索比亞國旗的刺青；他必須記得在簡報時提出這點。蘿凱說得對：他永遠不會停止思索案情，他總是被捲入。

　　他送她到玄關。她很快地吻了吻他的唇，匆匆走下樓梯。沒什麼話好說。正要關門時，他發現門外有濕腳印。他跟著腳印來到樓梯間的陰暗處。這些腳印一定是蘿凱先前上樓時留下的。他想起貝豪斯海豹，想起母海豹在繁殖期跟公海豹交配之後，絕對不會在下個繁殖期回到同一隻公海豹身邊，因為這樣不利於優生繁殖。貝豪斯海豹一定是聰明的動物。

13　紙

　　第八日

　　早上九點半，一輛車子在陽光照耀下孤單地行駛，經過高速公路上方的休利斯高架橋圓環，駛上碧戴街。碧戴街可通往距離市府廣場五分鐘車程的碧戴半島，島上是一片田園風光，街上很安靜，幾乎沒什麼車輛，皇家莊園裡不見牛隻或馬匹，夏季提供人們步行至海灘的狹窄小徑也空無一人。

　　哈利駕車在起伏地形上彎來拐去，同時聆聽卡翠娜說話。

　　「雪。」卡翠娜說。

　　「雪？」

　　「我依照你的指示，專心研究已婚且有小孩的失蹤女性，然後我開始研究日期，發現失蹤日期多半是十一月和十二月。我把這些案子挑出來，研究地理分布，發現大部分都在奧斯陸，只有少部分在其他地區。你收到的那封信不是說雪人會在初雪降臨時再度出現嗎？我突然想到我們去賀福區的那天就是奧斯陸下初雪的那天。」

　　「真的？」

　　「我請氣象研究所去查看相關的日期和地方，結果你知道怎麼樣？」

　　哈利知道，他早該知道才對。

　　「初雪，」他說，「他在下初雪的那天殺害她們。」

　　「沒錯。」

　　哈利朝方向盤拍了一掌：「天啊，終於有眉目了，這些失蹤女性一共有幾個？」

　　「十一個，一年一個。」

　　「今年有兩個，他打破模式了。」

　　「一九九二年卑爾根下初雪的那天，發生了一起命案和兩起失蹤案，我想我們應該從那裡開始查起。」

　　「為什麼？」

　　「因為被害人是已婚且有小孩的女性，失蹤的是被害人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們手上有一具屍體、一個命案現場和檔案資料，另外還有一個失蹤嫌犯，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這名嫌犯。」

　　「嫌犯是誰？」

　　「是個警察，名叫葛德．拉夫妥。」

　　哈利瞥了卡翠娜一眼：「哦，那件案子啊，我記得，那傢伙不是會在犯罪現場偷東西嗎？」

　　「傳言是這樣說的。有目擊證人指出拉夫妥在失蹤前幾小時，去了失蹤女子歐妮．黑德蘭的家，警方曾展開大規模搜查，但什麼都沒發現，拉夫妥就這樣人間蒸發，沒留下半點痕跡。」

　　哈利看著馬路和胡克大道兩旁葉子落盡的樹木。胡克大道可通往海邊和兩家博物館，裡頭展示著挪威人心目中的民族最高成就：橫越太平洋以及挑戰抵達北極卻未能成功的壯舉。

　　「現在妳認為拉夫妥可能不是失蹤？」哈利說，「他可能每年下初雪的時候就會出現？」

　　卡翠娜聳起肩膀：「我認為我們可以花時間研究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我們得先從請求卑爾根警方支持開始。」

　　「是我的話不會這麼做。」卡翠娜立刻說。

　　「哦？」

　　「卑爾根警方現在對拉夫妥案依然相當敏感，他們動用大量資源去埋葬這件案子而不是去調查，他們害怕可能會挖出什麼東西來，既然這傢伙已經人間蒸發了……」她在空中畫了個大叉。

　　「了解，妳有什麼建議？」

　　「我們可以去一趟卑爾根，自己展開調查，畢竟這件案子現在已經屬於奧斯陸命案的一部分。」

　　哈利在目的地的地址停車，地址上的房子是一棟四層濱海磚房，旁邊就是泊船碼頭。他關上引擎，坐在駕駛座上，視線越過福隆納灣，朝菲力斯塔港望去。

　　「為什麼妳會想到要去研究拉夫妥案？」他問，「第一，拉夫妥案發生的時間比我要妳去調查的時間還要更早。第二，我們手上的案子應該是命案而不是失蹤案。」

　　哈利轉頭望向卡翠娜，卡翠娜眼睛眨也不眨，直視他的雙眼。

　　「拉夫妥案在卑爾根很有名，」她說，「而且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

　　「對，卑爾根警局會把那張照片放給所有新訓生看，照片裡是厄里肯山頂的命案現場，那張照片對新訓生來說就好像是一場震撼教育，大部分的人都被前景的細節給嚇壞了，根本沒去看背景，也或許他們從來沒去過厄里肯山頂。反正呢，背景遠方有個不合常理的雪墩，如果拿放大鏡去看，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什麼。」

　　「哦？」

　　「那是個雪人。」

　　哈利緩緩點頭。

　　「說到照片……」卡翠娜說，從包裡拿出一個A4信封丟到哈利大腿上。

　　※※※

　　診所在二樓，等候室的裝潢所費不赀，用的是義大利家具，裡頭擺放著一張跟法拉利跑車底盤一樣低的咖啡桌、挪威藝術家尼可．維德伯（Nico Widerberg）的玻璃雕刻、美國普普藝術家羅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原版版畫，畫中是一把冒煙的槍。

　　等候室裡沒有一般常見的玻璃隔間掛號處，只在中央擺了一張美麗的老桌子，桌前坐著一名女子。女子身穿藍色套裝，外頭罩一件沒扣釦子的白色外套，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哈利自我介紹並表明來意後，女子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並未變得僵硬。哈利猜想那女子應該就是包格希。

　　「請稍等一下好嗎？」她說，伸手朝沙發指去，姿態優雅，彷彿受過訓練的空服員指向逃生門。哈利婉拒了義式濃縮咖啡、茶或水。兩人坐了下來。

　　哈利注意到等候室裡擺設的雜誌是最新的；他打開一本《自由雜誌》，注意力被一篇評論吸引過去。亞菲．史德普在這篇評論中聲稱政客願意上娛樂節目，其實是在「炫耀自己」並擔任丑角，這是民治政府的終極勝利──坐在王位上的是人民，政客是宮廷小丑。

　　一扇貼有「伊達．費列森醫師」名牌的門打開，一名女子快步走出，穿過等候室，只跟包格希說了聲「拜」就離開，眼睛沒朝左也沒朝右看。

　　卡翠娜盯著那女子瞧：「她不是TV2新聞主播嗎？」

　　這時包格希說費列森醫生可以見他們了，走到門前，替他們把門打開。

　　費列森的診間大小是主任級的，外頭是奧斯陸峽灣的美麗景致，辦公桌後方牆上掛了一張裱框的醫師文憑。

　　「請稍等。」費列森說，頭也沒抬，面對電腦螢幕正在打字。接著他臉上露出勝利表情，按下最後一個按鍵，轉過椅子，摘下眼鏡。

　　「需要整容嗎，霍勒警監？還是陰莖增大？或是抽脂？」

　　「謝謝你的建議，」哈利說，「這位是布萊特警探。我們來找你是想再次請你提供希薇亞．歐德森和碧蒂．貝克的資料。」

　　費列森嘆了口氣，拿起手帕擦拭眼鏡。

　　「我該怎麼解釋才能讓你了解呢，霍勒警監？雖然我滿懷誠意和渴望想協助警方，基本上又不在乎什麼原則，可是我還是覺得有些東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伸出食指，「我當醫生這麼多年來，從來不曾……」他的食指跟隨話語左右擺動，「……打破醫師誓言，現在也沒打算打破。」

　　接著是一陣長長的靜默，費列森看著他們，顯然相當滿意於他創造出來的效果。

　　哈利清清喉嚨。

　　「也許現在你可以滿足你想幫忙的真心渴望了，費列森醫生。我們正在調查一宗疑似兒童賣淫的案件，地點是在奧斯陸的萊昂旅館，昨天晚上我們有兩名警察在旅館外的車子裡，替進出旅館的客人拍下照片。」

　　哈利打開卡翠娜給他的A4褐色信封，傾身向前，將照片放在費列森面前。

　　「請問那是不是你？」

　　費列森看著照片，喉嚨像是噎著似的，眼珠突出，頸部青筋暴凸。

　　「我……」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沒做什麼壞事或犯法的事。」

　　「對，你沒有，」哈利說，「我們只是在考慮傳喚你當證人，說說這家旅館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知道萊昂旅館是妓女和嫖客的集散地，而且有新消息指出旅館裡也出現兒童。你知道兒童賣淫和其他賣淫不一樣，是違法的。我們只是想在整件事見報之前先通知你一聲。」

　　費列森瞪著那張照片，用力搓揉臉龐。

　　「對了，我們剛剛看見TV2的新聞主播走出去，」哈利說，「她是叫什麼名字來著？」

　　費列森並不回答，他年輕光滑的容貌像是在他們眼前被吸乾，瞬間老了好幾歲。

　　「如果你在醫師誓言裡找到漏洞，請打電話給我們。」哈利說。

　　哈利和卡翠娜正要走到門前，費列森叫住他們。

　　「他們是來這裡做檢查的，」他說，「就這樣而已。」

　　「什麼樣的檢查？」哈利問。

　　「一種疾病的檢查。」

　　「同樣的疾病？什麼病？」

　　「那不重要。」

　　「好吧，」哈利說，朝門口走去，「你被傳喚出庭做證的時候，可以跟法官說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反正也不是很重要，畢竟我們也沒發現什麼違法的事情。」

　　「等一下！」

　　哈利轉過身。費列森手肘撐桌，雙手托臉。

　　「法氏症候群（Fahr's Syndrome）。」

　　「髮絲症候群？」

　　「法國的法，姓氏的氏，這是一種遺傳疾病，有點像阿茲海默症，會造成開車技術退化，尤其是在認知區域，行動時還會出現抽筋症狀。好發於三十歲後，但也可能在幼年時期發病。」

　　「嗯，所以碧蒂和希薇亞懷疑她們的小孩罹患這種病？」

　　「她們來的時候有這種懷疑。法氏症候群很難診斷，碧蒂和希薇亞帶小孩去看過好幾個醫生，可是都沒得到確切的診斷。我記得她們好像在網絡上搜索過，輸入症狀，然後發現非常符合法氏症候群。」

　　「所以她們就來跟你這個整形醫生聯絡？」

　　「我正好是法氏症候群的專家。」

　　「正好？」

　　「挪威大概有一萬八千名醫生，你知道世界上有幾種已知疾病嗎？」費列森轉頭望向牆上的文憑，「我去瑞士進修過有關神經線路的課，裡頭正好包括法氏症候群，我學到的那一點點東西足以讓我成為挪威這種疾病的專家。」

　　「關於碧蒂和希薇亞，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

　　費列森聳起肩膀。「她們帶小孩來這裡，一年一次，我檢查她們的小孩，判斷他們的狀況是否惡化，除此之外，我對她們的生活一無所知，也對……」他將瀏海甩到一旁，「……她們的死一無所知。」

　　※※※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哈利問，駕車穿過荒涼的空地。

　　「不完全相信。」卡翠娜說。

　　「我也是，」哈利說，「我想我們應該專心調查這件事，暫時把卑爾根擺在一旁。」

　　「不行。」卡翠娜說。

　　「不行？」

　　「這裡頭有某個地方互有關聯。」

　　「什麼關聯？」

　　「我不知道，聽起來雖然很瘋狂，但拉夫妥和費列森之間說不定有關聯，說不定拉夫妥就是這樣才躲藏了這麼多年。」

　　「妳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替自己做了張面具，一張真正的面具，一張整容後的臉。」

　　「是去找費列森做的？」

　　「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兩名被害人都去找同一個醫生。拉夫妥可能在診所見過碧蒂和希薇亞，所以才挑她們兩個人下手。」

　　「妳操之過急了。」哈利說。

　　「操之過急？」

　　「調查這種命案就好像拼拼圖一樣，一開始必須耐著性子拿幾塊拼起來玩一玩，可是妳的做法卻是硬把拼圖湊到位子上。現在說這些有點太早。」

　　「我只是把腦子裡的想法說出來而已，看看聽起來會不會很白癡。」

　　「是很白癡。」

　　「這條不是去警署的路。」她說。

　　哈利聽出她的說話聲因為好奇而發顫，瞥了她一眼，但卡翠娜的表情並未透露任何資訊。

　　「我想把費列森說的話拿去跟一個人核對，」他說，「這個人也認識費列森。」

　　※※※

　　馬地亞身穿白色外套，手上戴著黃色標準洗滌手套，在教學大樓樓下的車庫迎接哈利和卡翠娜。教學大樓是古斯達精神病院的一棟褐色建築，面對三環線高速公路。

　　馬地亞指揮哈利將車子停入他沒使用的停車位。

　　「我都盡量騎單車。」馬地亞解釋說，用磁卡打開一扇門，這扇門從車庫通往解剖部的地下室走廊，「這種通道可以方便運送屍體進出。我很想泡咖啡招待你們，可是我剛上完課，下一批學生很快就會來了。」

　　「抱歉來打擾你，你今天一定很累。」

　　馬地亞用疑惑的神情看著哈利。

　　「蘿凱和我通過電話，她說你昨天工作到很晚。」哈利補上一句，在心裡暗罵自己，希望臉上並未露出異樣神色。

　　「蘿凱，原來如此，」馬地亞搖搖頭，「她昨天晚上也很晚回家，出去跟女性朋友聚會，今天還得請假。不過今天我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正在家裡大掃除。女人哪！我還能說什麼呢？」

　　哈利擠出僵硬的微笑，暗自納悶，不知道這個問題有沒有標準答案。

　　一名身穿醫院綠制服的男子推著一張金屬桌朝車庫大門走來。

　　「又要送到特浪索大學？」馬地亞問。

　　「跟謝森說掰掰吧。」綠衣男子微笑說，他的耳朵別了一串小耳環，有點像馬塞族女人的頸環，只不過這串小耳環讓他的臉產生出一種令人不安的不對稱感。

　　「謝森？」馬地亞高聲說，停下腳步，「真的嗎？」

　　「服務三十年了，現在輪到特浪索大學來解剖他。」

　　馬地亞掀開白布。哈利看見了白布下的屍體，只見頭蓋骨上的皮膚是緊繃的，拉平了年長死者臉上的皺紋，形成一張無性別的臉，膚色白得彷彿灰泥面具。哈利知道這是因為屍體經過防腐，也就是說，動脈被灌入了福馬林、甘油和酒精混合物，使屍體不會從內部開始腐化。死者一邊耳朵綁著金屬標籤，上面印有三位數的號碼。馬地亞站在原地看著那名助手將謝森推往車庫大門，然後才突然回過神來。

　　「抱歉，謝森跟我們共事很久了，解剖部還在市中心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教授了，是個非常出色的解剖學家，身材維持得很好。我們會想念他的。」

　　「我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哈利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們費列森跟女性患者的關係，以及費列森跟女性患者的小孩的關係。」

　　馬地亞抬起頭來，驚訝地看看卡翠娜，又看看哈利。

　　「你在問的是我認為的那件事嗎？」

　　哈利點點頭。

　　馬地亞領著他們穿過另一扇上鎖的門，進入一個房間。房裡有八張金屬桌，桌上有燈和水槽，對面那側是黑板。每張桌子上都放著某種橢圓形的物體，包裹在白色手巾內。從那物體的形狀和大小來看，哈利猜測今天的主題應該介於臀部和足部之間。房裡有一股淡淡的漂白粉氣味，但味道沒有哈利已經習慣的法醫研究所解剖室那麼刺鼻。馬地亞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哈利坐在講師桌桌緣。卡翠娜走到一張桌子前，仔細觀察三個人腦，那三個人腦很難看得出是模型還是實品。

　　馬地亞沉思很久才回答：「就我個人來說，我從來沒注意過也沒聽說過，有人說伊達跟他的患者發生過任何關係。」

　　馬地亞的口氣強調「患者」這兩個字，哈利心念一動：「那非患者呢？」

　　「我沒有跟他熟到可以發表意見，不過以我跟他認識的程度，我覺得不發表意見比較好。」他露出猶豫的微笑，「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另外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你知道法氏症候群嗎？」

　　「所知不多，那是一種很糟的疾病，不幸的是多半來自遺傳……」

　　「你知道挪威有哪個醫生是這種病的專家嗎？」

　　馬地亞沉思了一會兒：「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有誰。」

　　哈利搔搔脖子：「好，謝謝你的幫忙，馬地亞。」

　　「不客氣，我很樂意。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法氏症候群的事，今天晚上打電話給我，我手邊有幾本書可以查。」

　　哈利站了起來，走到卡翠娜身旁。她打開了牆邊四個大金屬箱中一個的蓋子，探頭去看。哈利只覺得舌頭感到刺痛，全身都起了反應。他之所以起反應，並不是因為看見浸泡在清澈酒精裡的各種人體部位，彷彿肉店裡販賣的肉塊，而是因為酒精的氣味──那是濃度百分之四十的酒精。

　　「大體一開始的時候多少是完整的，」馬地亞說，「然後我們會依據每個部位的需要把大體切開。」

　　哈利觀察卡翠娜的臉，她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他們背後的門打了開來，第一個到教室的學生走進門來，穿上藍色外套，戴上白色乳膠手套。

　　馬地亞送他們回車庫。來到門口時，馬地亞抓住哈利的手臂，令他停下腳步。

　　「有一件小事我好像應該說，哈利，或者不應該說，我不確定。」

　　「那就說吧。」哈利說，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馬地亞發現了他跟蘿凱的事。

　　「我有點遇上道德兩難，是關於伊達的事。」

　　「哦，是嗎？」哈利說，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感到失望，而非鬆一口氣。

　　「我想應該沒什麼，但也許不應該由我來決定，面對這麼令人髮指的命案，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對朋友的忠誠擺在前面。去年我還得在急診室工作的時候，一個也認識伊達的同事跟我在值完夜勤後，去波斯特餐館吃早餐。波斯特餐館在黎明的時候開門，店裡提供啤酒，所以很多早起的愛酒人士和可憐蟲會聚在那裡。」

　　「我知道那家餐館。」哈利說。

　　「我們驚訝地發現伊達也在那裡，他跟一個骯髒的年輕男孩坐在同一桌，男孩正在喝湯，喝得嘖嘖作響。伊達看見我們大吃一驚，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還說了些理由來搪塞我們。當時我也沒多想，也就是說，我認為我沒多想，直到剛剛聽你說了那些話。我記得我當時在想，說不定……呃，你明白的。」

　　「我明白，」哈利說，看見馬地亞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又補上一句，「你這樣做是正確的。」

　　「謝謝，」馬地亞擠出微笑，「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出賣朋友的猶大。」

　　哈利想再說一些通情達理的話，卻只是伸出手，咕噥一聲「謝謝」。他的手一握上馬地亞那冰冷的洗滌手套，全身立刻打了個冷戰。

　　※※※

　　猶大。猶大之吻。車子沿史蘭冬街行駛，哈利心裡想著蘿凱口中那饑渴的舌頭、她溫柔的嘆息、高聲的呻吟、他撞擊蘿凱時骨盆的痛感、他停下時她沮喪的呼喊，只因他希望時間能延長一點。她去找他並不是去尋找長久關係，她是去驅除惡魔、淨化身體，好讓她可以回家淨化靈魂，清洗家裡每一層樓，越快越好。

　　「打電話去診所。」哈利說。

　　他聽見卡翠娜的手指快速移動和細微的嗶嗶聲。她將手機交給他。

　　包格希接電話的嫻熟口吻混合了溫柔與效率。

　　「我是哈利．霍勒，請告訴我，如果我罹患了法氏症候群，應該看哪位醫生？」

　　一陣靜默。

　　「要視情況而定。」包格希遲疑地說。

　　「視什麼情況而定？」

　　「要視你的髮絲有什麼症候群而定。」

　　「原來如此。請問費列森在嗎？」

　　「他已經下班了。」

　　「這麼早？」

　　「他今天要去打冰壺，請你明天再打來。」

　　她的口氣透露出不耐煩，哈利心想她應該正要下班。

　　「他是去碧戴冰壺俱樂部嗎？」

　　「不是，是私人的俱樂部，在富麗別墅。」

　　「謝謝，祝你有美好的夜晚。」

　　哈利將手機還給卡翠娜。

　　「我們去把他帶回局裡。」他說。

　　「誰？」

　　「那個法氏症候群專家，他的助理從來沒聽過他有醫治這種病的專長。」

　　※※※

　　問路之後，他們找到了富麗別墅。那是一座奢華的別墅，二次大戰期間，這座別墅的主人廣為全世界所知，不像駕駛木筏的水手和勇闖北極的探險家在挪威以外籍籍無聞；當時富麗別墅的主人就是挪威叛國賊吉斯林。

　　別墅南邊的山坡底端有一棟長方形木屋，看起來如同舊時的兵營。一走進木屋，迎面襲來的是寒意，走進隔壁房間，溫度又更下降了些。

　　冰面上有四名男子，他們的呼喊聲在木壁間回盪，沒有人注意到哈利和卡翠娜走進門來。四名男子正對著溜冰場上一塊滑動的閃閃發光石頭喊叫，那塊石頭是重達二十公斤的花崗岩，名為鈉閃石，原產地是蘇格蘭的艾爾薩克雷格島。練習場末端的冰層底下，一內一外畫了兩個圓圈，冰壺滑動到圓圈前緣就被另外三個冰壺擋住。在練習場上滑行的男子用一腳保持平衡，另一腳在冰面上踢動，同時跟彼此討論，用刷子支撐身體，準備下一個冰壺。

　　「真是一種高傲的運動，」卡翠娜低聲說，「你看他們那個樣子。」

　　哈利默然不語。他喜歡冰壺運動，這種運動具有冥想的元素，你必須看著冰壺緩緩移動，在零摩擦力的世界裡旋轉，彷彿美國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拍攝的太空漫遊情節中的太空船，只不過伴隨著的不是史特勞斯的音樂，而是冰壺安靜滑動的轆轆聲響和刷子猛烈刷動的聲音。

　　練習場中的男子看見了他們。哈利認出兩張臉孔，其中之一是經常在媒體上露臉的亞菲．史德普。

　　費列森朝哈利溜了過來。

　　「要不要加入我們啊，霍勒？」

　　他在遠處大喊，彷彿這句話是對其他男子說的，而不是哈利，接著他發出聽起來相當愉快的笑聲，但他下巴的肌肉線條背叛了他假裝愉快的意圖。費列森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口中噴出陣陣白霧。

　　「遊戲結束了。」哈利說。

　　「我可不這麼想。」費列森微微一笑。

　　哈利開始感到冰面散發的寒意滲入鞋底，往雙腳蔓延。

　　「我們希望你去警署一趟。」哈利說，「現在就走。」

　　費列森臉上的微笑瞬間蒸發：「為什麼？」

　　「因為你對我們說謊，你並不是法氏症候群的專家。」

　　「誰說的？」費列森問，瞥了其他冰壺玩家一眼，確定他們站得很遠，聽不見這裡的談話。

　　「你的助理說的，她根本沒聽過這種病。」

　　「聽著，」費列森說，語調中多了之前不曾出現過的絕望，「你不能來這裡把我帶走，而且就當著他們的面……」

　　「你是說你的客戶？」哈利問，越過費列森的肩膀望去，看見史德普一邊刷拭冰壺底下的冰層，一邊打量卡翠娜。

　　「不管你到底想查什麼，」哈利聽見費列森說，「我都很樂意合作，可是你不能故意羞辱我，把我毀了，這些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費列森，我們要繼續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那是史德普的聲音。

　　哈利看著悶悶不樂的費列森，心想不知道他對「最要好」的朋友的定義是什麼？轉念又想，如果同意費列森的要求能有些許機會換來線索，那也值得。

　　「好，」哈利說，「我們可以離開，不過請你一小時後去警署報到，如果你沒去，我們會打開警笛和擴音器來找你，這些聲音在碧戴半島應該很容易聽得見。」

　　費列森點點頭，由於習慣使然，忽然間他看起來似乎想笑。

　　※※※

　　歐雷克砰的一聲甩上門，踢掉靴子，奔跑上樓。家裡飄散著檸檬和肥皂的清新香味。他衝進自己房間，天花板垂掛的金屬風鈴慌張地發出叮叮聲響。他脫下牛仔褲，換上寬鬆褲子，又跑了出去，正當他抓住欄杆，準備三步併作兩步奔下樓時，聽見開著的房門內傳來母親叫喚他的聲音。

　　他走進門，看見母親跪在床前，手中拿著一支硬毛刷。

　　「你不是週末才打掃過嗎？」

　　「對啊，可是不夠乾淨，」母親說，站了起來，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運動場溜冰，卡許登在外面等我，我會回來喝下午茶。」他離開門邊，蹲低身體，用穿著襪子的雙腳滑過地面，這是荷芬谷體育場的溜冰高手艾瑞克．V.教他的。

　　「等一等，年輕人，說到溜冰……」

　　歐雷克停了下來。不好了，他心想，她發現溜冰鞋了。

　　蘿凱站在房門口，側頭質問他說：「那功課呢？」

　　「不多啊，」他說，臉上露出放心的微笑，「喝完下午茶再做就好了。」

　　他看見母親遲疑不決，迅速補上一句：「你穿這件衣服看起來真漂亮，媽。」

　　她低下雙眼，看著身上那件綴以白花的天藍色舊洋裝。她露出警告的神色，嘴角卻泛起一絲微笑：「小心點，歐雷克，你說話跟你爸一個樣。」

　　「哦？我以為他只會說俄語。」

　　他這麼說並無他意，卻見母親臉色一變，彷彿受到打擊。

　　他踮起腳：「我可以走了嗎？」

　　※※※

　　「對，你可以走了？」卡翠娜的聲音猛烈地射向警署地下室的健身房牆壁，「你真的這樣說？那個費列森可以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

　　哈利躺在長椅上，看著卡翠娜低頭望著他的臉龐，圓形的天花板燈光在她頭部周圍形成黃色光環。哈利大口呼吸，只因槓鈴正壓在他胸前。他打算推舉九十五公斤槓鈴，才把槓鈴舉離支架，卡翠娜就衝過來，擾亂了他的注意力。

　　「我不得不這樣說，」哈利說，將槓鈴推高了些，來到胸骨的位置，「他是跟他的律師尤漢．孔恩一起來的。」

　　「那又怎樣？」

　　「呃，孔恩一開口就問我是用什麼方法恐嚇他的客戶，又說在挪威購買和販賣性服務是合法的，還有我們用這種方式逼迫一個受人尊敬的醫生違反醫師誓言，絕對可以上頭條新聞。」

　　「見鬼了！」卡翠娜大喊，聲音既顫抖又憤怒，「這是命案啊！」

　　哈利不曾見過她發脾氣，於是用最溫和的口氣回答她。

　　「聽好了，我們沒辦法把命案跟法氏症候群聯繫在一起，甚至連讓它們看起來有關聯都沒辦法。孔恩知道這點，所以我不能留住費列森。」

　　「好，那你也不能只是……躺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啊！」

　　哈利只覺得胸骨發疼，突然想到她說得完全正確。

　　她用雙手捧住臉頰：「我……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想……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沒關係，」哈利呻吟說，「妳可以幫我拉一下槓鈴嗎？我快……」

　　「另一頭！」她高聲喊著，雙手離開臉頰，「我們可以從另一頭開始查起，可以從卑爾根開始查起！」

　　「不對，」哈利用肺裡殘存的空氣低聲說，「卑爾根不算另一頭，可以請妳……？」

　　他抬眼朝她望去，看見她的深色眼睛裡噙著淚水。

　　「都是因為我月經來了，」她低聲說，隨即露出微笑。轉瞬之間，站在他眼前的卡翠娜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她眼中閃現奇異的光芒，聲音中展現了充分的自制力，「你去死吧。」

　　哈利驚訝無比，耳中聽著她的腳步聲漸去漸遠，同時聽見自己的骨骼發出劈啪聲，眼前開始出現飛舞的紅點。他咒罵一聲，握緊槓鈴，狂吼一聲，出力上舉，但槓鈴紋絲不動。

　　她說得沒錯；他這樣是會死的。他可以選擇要不要死，十分滑稽，卻是事實。

　　他蠕動身體，讓槓心倒向一邊，直到耳中聽見槓片跌落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噹啷聲，接著另一端的槓片也跌落地上。他坐了起來，看著滾落一地的槓片。

　　他沖了個澡，穿上衣服，爬上六樓，在旋轉辦公椅上坐了下來。他的肌肉已產生甜美的酸痛，告訴他說明天早上肯定肌肉僵硬。

　　語音信箱裡有一通侯勒姆的留言，請他盡快回電。

　　侯勒姆接起電話，話筒另一頭傳來悲痛的哭腔，同時伴隨著踏板電吉他的滑音。

　　「怎麼了？」哈利問。

　　「那是美國歌手德懷特．尤科姆（Dwight Yoaka）的聲音，」侯勒姆說，將音量調小，「很性感的傢伙對不對？」

　　「我是說你打電話來有什麼事？」

　　「雪人那封信的化驗報告出來了。」

　　「怎麼樣？」

　　「字跡沒什麼特別，是用標準噴墨印表機印出來的。」

　　哈利等侯勒姆往下說，他知道侯勒姆有所發現。

　　「特別之處在於他用的紙，化驗室沒有人見過這種紙，所以才花了一點時間研究。這種紙是用三椏樹皮做的，三椏樹皮是日本一種類似紙莎草的韌皮纖維，單是從氣味就可以辨別出這種樹皮做的紙。這種紙是用三椏樹皮以手工製成，非常獨特，叫作河野紙。」

　　「河野紙？」

　　「這種紙必須去專賣店才買得到，像是賣那種上萬克朗的鋼筆、上等墨水和真皮筆記本的地方，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侯勒姆坦言，「反正呢，老德拉門路有一家店在賣河野紙，我去問過，他說這種紙現在很少人買，店裡也不打算再訂貨，還說他覺得現在的人比較不講究品質了。」

　　「這表示……？」

　　「對，這表示他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賣出河野紙了。」

　　「嗯，河野紙只有這家店在賣？」

　　「對，」侯勒姆說，「還有一家是在卑爾根，可是他們幾年前就不賣這種紙了。」

　　侯勒姆等待哈利回話，也就是說，等待哈利再度發問。德懷特．尤科姆正小聲地以真假嗓音交替唱著他的愛隨她埋葬。哈利一聲不吭。

　　「哈利？」

　　「我在思考。」

　　「太好了！」侯勒姆說。

　　侯勒姆的這種內地式冷笑話經常讓哈利在過了很久之後才咯咯發笑，即便等他笑了，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笑。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哈利清了清喉嚨。

　　「我只是覺得奇怪，如果你不希望調查命案的警察追查到你，你絕對不會把這種紙寄到警察手中，只要看過犯罪電影就知道，這種線索我們一定會追查。」

　　「說不定他不知道這種紙很罕見？」侯勒姆建議說，「說不定紙不是他買的？」

　　「當然有這種可能，但我覺得雪人絕對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失誤。」

　　「可是他已經失誤了。」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認為這是失誤。」哈利說。

　　「你是說……」

　　「對，我認為他要我們追蹤他。」

　　「為什麼？」

　　「很典型啊，自戀的連續殺人犯會建構一場遊戲，自己扮演所向無敵的主角、全能的征服者，最後一定會贏得勝利。」

　　「贏得什麼的勝利？」

　　「呃，」哈利說，第一次把這種話大聲說出來，「贏過我而獲得的勝利，雖然我這樣說可能有點自戀。」

　　「贏過你？為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他知道我是挪威唯一逮到過連續殺人犯的警察，所以把我視為挑戰。那封信也透露出這種跡象，他提到了圖翁巴，可是我也不確定。對了，你有卑爾根那家店的名字嗎？」

　　※※※

　　「我是菲拉伯！」

　　或者該說那發音聽起來像菲拉伯。菲列斯（Flesch）這個姓氏的發音為flæsk，l為輕音，æ為長音，中間的s只是輕輕帶過。但是用較重的卑爾根腔念起來，就變成了菲拉伯（Flab）。將自己的名字念成菲拉伯的彼得．菲列斯氣喘吁吁、說話大聲、彬彬有禮。能和人談天他感到開心；是的，他販賣各種古董，只要是小古董他都賣，但他專攻煙斗、打火機、筆、真皮公文包和信紙。他的商品有些是二手的，有些是全新的。他的顧客多半是常客，年齡和他相仿。

　　哈利問起河野紙，菲列斯用遺憾的語氣說他們已經不賣這種紙了。的確，他進河野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我想問的事可能有點強人所難，」哈利說，「我知道你的顧客大部分是常客，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以前有誰跟你買過河野紙？」

　　「可能記得一些人，有姓莫勒的，還有來自慕蘭的老基卡森。我們不做記錄的，不過我老婆的記憶力很好。」

　　「可不可以請你寫下你記得的那些顧客的全名、大概年齡和地址，寄電子郵件到……」

　　哈利的話被嘖嘖聲給打斷，「我們這裡不用電子郵件，年輕人，以後也不會用，你最好給我傳真號碼。」

　　哈利給了他警署的傳真號碼。這時哈利忽然猶豫了一下，他突然有個靈感，靈感總是毫無來由可言。

　　「你幾年前不會剛好有個顧客叫葛德．拉夫妥吧？」哈利問。

　　「你是說鐵面人拉夫妥？」弗萊施笑說。

　　「你聽過這個人？」

　　「城裡每個人都知道拉夫妥，他不是我的顧客。」

　　前任隊長莫勒總是說，為了找出可能性，你必須排除所有的不可能，這就是為什麼當警探排除一條無法導向結論的線索時，不該感到絕望，反而應該感到高興。再說，反正這也只是突發奇想而已。

　　「好吧，還是謝謝你，」哈利說，「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不是顧客，」菲列斯說，「我才是。」

　　「哦？」

　　「對，他常會帶一些小東西來給我，像是銀打火機、金筆之類的。有時候我會跟他買，對，在我還沒發現那些東西是來自……」

　　「來自哪裡？」

　　「難道你不知道嗎？他會從犯罪現場偷東西。」

　　「他沒跟你買過東西嗎？」

　　「他不需要我們賣的這種東西。」

　　「那紙呢？每個人都需要紙不是嗎？」

　　「嗯，請稍等一下，我問問我老婆。」

　　一隻手摀上了話筒，但哈利仍然可以聽見吼聲，接著是比較低聲的對話。然後那隻手移開，菲列斯興高采烈地用卑爾根腔高聲說：「她說我們打算停賣河野紙的時候，拉夫妥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她說他是拿一個壞了的銀筆架來換的。你知道我老婆的記憶力真是超好的。」

　　哈利掛上電話，知道自己即將出發，再度前往卑爾根這個城市。

　　※※※

　　晚上九點，奧斯陸布爾斯巷六號的一樓依然燈火通明。從外觀看來，這棟六層建築和一般的複合式商業大樓沒有兩樣，外牆由現代化紅磚和灰色鋼材構成。這棟建築物的內部也和一般商業大樓相同，裡面有四百多名員工，包括工程師、資訊科技專家、社會科學家、化驗員、攝影師等等。然而這棟大樓卻是「打擊組織犯罪和其他重大犯罪的國家單位」，舊稱是Kriminalpolitisentralen，也就是「警察犯罪中心」的意思，簡稱克里波。

　　艾斯本．列思維克在聽取命案調查進度後解散組員，燈光直射且刺眼的會議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進度好像有限。」哈利說。

　　「你說得客氣了，應該是等於零吧。」艾斯本說，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眼皮，「要不要去喝杯啤酒，順便告訴我你有什麼發現？」

　　艾斯本駕車前往市中心的悠思提森餐館，兩人從那裡回家都順路。他們在熱鬧的餐館深處找了張桌子坐下。這家餐館的常客包括愛喝啤酒的學生，以及更愛喝啤酒的律師和警察。

　　「我考慮帶卡翠娜．布萊特去卑爾根，而不是史卡勒，」哈利說著，從瓶中啜飲一口蘇打水，「我出來之前查過她的工作記錄，她還很菜，可是檔案上說她在卑爾根做過兩起命案的訊問工作，我記得你好像被派去那裡帶領他們。」

　　「布萊特，對，我記得她。」艾斯本咧嘴而笑，伸出食指，又點了一杯啤酒。

　　「你對她滿意嗎？」

　　「非常滿意，她……非常……有能力。」艾斯本對哈利眨眨眼。哈利見艾斯本三杯啤酒下肚之後，臉上已露出疲憊警探的呆滯表情。

　　「如果不是我們都已經結婚，我一定會瘋狂地愛上她。」

　　艾斯本將啤酒一飲而盡。

　　「我想知道的是你認為她穩不穩定？」

　　「穩定？」

　　「對，她有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有點激烈。」

　　「我知道你的意思。」艾斯本緩緩點頭，盡量將視線聚焦在哈利臉上，「她的工作記錄毫無瑕疵，不過，私下告訴你，我在卑爾根的時候聽見一個小伙子說過她跟她丈夫的事。」

　　艾斯本在哈利臉上尋找促使他說下去的鼓勵神情，卻未找到，但還是繼續往下說。

　　「像是……你知道的……像是皮革、橡膠、性虐待之類的，他們會去那種俱樂部，有點變態。」

　　「這我不在意。」哈利說。

　　「不不不，我也不在意！」艾斯本高聲說，舉起雙手做出防衛姿態，「只不過是謠言而已，還有你知道嗎？」艾斯本發出竊笑，俯身越過桌面，令哈利聞到他噴出的酒氣，「她隨時都可以來支配我。」

　　哈利發現自己眼神中肯定流露出某種神色，因為艾斯本似乎立刻對自己的坦誠感到後悔，退到桌子另一邊，用談公事的口吻繼續說。

　　「她專業、聰明、激烈、投入。我記得我幫她處理過幾宗懸案，她十分堅持，態度有點強烈，可是完全不會不穩定，恰好相反。她是比較封閉、陰沉那一類的人。對，我覺得你們搭檔應該正好。」

　　哈利對艾斯本的諷刺言語微微一笑，站了起來：「謝謝你的建議，列思維克。」

　　「那你的建議呢？你跟她……有什麼進展嗎？」

　　「我的建議是，」哈利說，在桌上丟了一百克朗鈔票，「你最好不要開車回家。」

14　卑爾根市

　　第九日

　　八點二十六分，DY604班機的輪胎著陸在卑爾根機場濕漉漉的柏油跑道上，降落力道猛烈，令哈利在一瞬間完全清醒過來。

　　「睡得好嗎？」卡翠娜問。

　　哈利點點頭，揉揉眼睛，望向窗外滂沱大雨中的黎明。

　　「你剛剛說夢話。」她露出微笑。

　　「嗯。」哈利不想問自己說了什麼夢話，而是立刻回想剛才的夢境。他不是夢到蘿凱，他好幾個晚上沒夢見她了，他已將她放逐。在他們的關係中，她已被放逐。他夢到的是他的前任上司兼良師益友莫勒。莫勒步行至卑爾根高原，兩星期後在列弗田湖裡被人發現。莫勒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是因為他認為生命不再值得活下去，就和大拇指發炎的古希臘哲學家芝諾一樣。拉夫妥是否也歸納出了相同結論呢？還是他依然活在某個地方？

　　「我聯絡過拉夫妥的前妻，」卡翠娜說，兩人正穿過入境大廳，「她和她女兒都不想再跟警察說話，她們不想重新揭開舊傷疤。不過沒關係，有當時的報告已經很足夠了。」

　　他們在航站外搭上計程車。

　　「回家的感覺很好吧？」哈利高聲問，外頭大雨嘩沙嘩沙地落下，雨刷規律地擺動。

　　卡翠娜表情冷淡，聳了聳肩：「我討厭下雨，我討厭卑爾根人說這裡不下雨的日子跟挪威東部人做愛的日子一樣多。」

　　計程車經過丹麥廣場，哈利抬頭望向厄里肯山頂，山頂為白雪覆蓋，看得見移動中的纜車。車子穿過猶如蛇行般彎曲濕滑的道路，來到市中心。對遊客來說，經過路上單調乏味的景致後，來到市中心總是感到驚喜。

　　他們走進港口前方布里根碼頭旁的SAS飯店。哈利問過卡翠娜是否要回父母家，但卡翠娜答說回去只睡一晚壓力太大，麻煩太多，而且她根本沒和父母說她要回來。

　　兩人拿了客房鑰匙卡，走進電梯，默然無語。卡翠娜看著哈利，微微一笑，彷彿電梯裡的靜默是個含蓄的笑話。哈利垂下雙眼，希望自己的身體並未發出錯誤的訊息，或發出真正的訊息。

　　電梯門終於打開，她搖擺著臀部，走進走廊。

　　「五分鐘後櫃台見。」哈利說。

　　六分鐘後，他們坐在大廳裡。「時間怎麼安排？」哈利問。

　　卡翠娜坐在深扶手椅中，傾身向前，翻動真皮日誌。她換上了優雅的灰色套裝，顯然已立刻融入這家飯店的商務房客中。

　　「你去見失蹤人口和暴力犯罪組組長克努特．穆勒尼森。」

　　「妳不一起去嗎？」

　　「我去的話就得跟每個人打招呼話家常，等於浪費一天，你最好連我的名字都不要提，如果我沒去打招呼，他們一定會生氣。我去厄休史路找最後看見拉夫妥的證人問話。」

　　「嗯，這個證人是在哪裡看見拉夫妥的？」

　　「在碼頭旁邊，證人看見拉夫妥下車，走進諾德勒斯公園。拉夫妥的車一直停在原地沒人去開，那個地區也進行過地毯式搜索，但什麼線索都沒發現。」

　　「然後我們要做什麼？」哈利用拇指和中指撫摸下巴，心想出門前應該刮鬍子。

　　「你跟調查過這件案子而且還留在署裡的警探一起去看舊報告，掌握他們的調查狀況，看能不能用不同的角度來看這件案子。」

　　「不行。」哈利說。

　　卡翠娜從日誌上抬起頭來。

　　「當時參與調查的警探都做出了他們的結論，而且會捍衛那些結論，」哈利解釋說，「我比較想回奧斯陸，在安靜不受打擾的環境裡自己讀報告，花點時間多了解拉夫妥這個人。有地方能看他的私人物品嗎？」

　　卡翠娜搖搖頭：「他的家人把他的東西全都捐給救世軍了，他的東西不多，只是一些家具和衣服。」

　　「那他住過的地方呢？」

　　「他離婚後一個人住在頌維根區的公寓裡，那間公寓很早以前就賣掉了。」

　　「嗯，他的家族沒有童年故居、鄉間農舍或小屋之類的嗎？」

　　卡翠娜微一遲疑：「報告中提到他在費迪厄的芬島警察避暑別墅區有個小屋，在這種狀況下，那間小屋應該還是為他的家族所有，也許我們可以過去看看。我有拉夫妥前妻的電話，我會打電話給她。」

　　「她不是不跟警察說話嗎？」

　　卡翠娜對哈利眨眨眼，露出狡獪的微笑。

　　哈利向飯店櫃台借了一把傘，才走到海港魚市的所在地「水產廣場」，傘就被一陣狂風吹翻。他低著頭，慢慢跑到卑爾根警署門口，看起來活像一隻翅膀打結的蝙蝠。

　　哈利站在警署櫃台前等候POB穆勒尼森時，卡翠娜打電話來說芬島那間小屋依然為拉夫妥家族持有。

　　「但自從那件案子發生以來，拉夫妥的前妻一步也沒踏進去過，她認為她女兒應該也沒進去過。」

　　「我們去那裡看看好了，」哈利說，「我這裡一點鐘就會結束。」

　　「好，我去找一艘船，你去薩扎里斯碼頭跟我碰面。」

　　穆勒尼森喜歡咯咯笑，外形像隻泰迪熊，有一雙愛笑的眼睛，手掌有如網球拍那麼大。辦公桌上的文件堆積如山，讓他看起來像是被雪埋在桌子裡。他那雙有如網球拍的大手抱在腦後。

　　穆勒尼森先跟哈利解釋說，卑爾根不下雨的日子和挪威東部人做愛的日子一樣多，然後才說：「拉夫妥啊，嗯。」

　　「看起來警察似乎容易從你指縫間溜走。」哈利說，大腿上放著一份報告，他從裡頭拿出一張拉夫妥的照片看了看。

　　「哦，是嗎？」穆勒尼森問，眼望哈利。哈利現在坐的這張紡錘式靠背椅，是他從辦公室裡沒放文件的角落拉過來的。

　　「畢悠納．莫勒。」哈利說。

　　「嗯……」穆勒尼森說，語氣遲疑，顯然他想不起此人是誰。

　　「那個在弗拉揚山失蹤的警官。」哈利說。

　　「哦對！」穆勒尼森拍了額頭一掌，「真是不幸，他來這裡的時間很短，所以我還沒能……根據分析他可能是迷路了對不對？」

　　「的確是。」哈利說，看向窗外，想起莫勒從理想主義走向墮落、莫勒的善意出發點、那個不幸的錯誤。這些事其他人永遠不會知道，「關於拉夫妥，你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嗎？」

　　這個人簡直就像我在卑爾根的分身，哈利聽完穆勒尼森對拉夫妥的描述之後，心裡這樣想。穆勒尼森說拉夫妥有不健康的飲酒習慣，脾氣暴躁，是個獨行俠，為人不可靠，品行令人懷疑，不良記錄一籮筐。

　　「可是他有優秀的分析能力和直覺，」穆勒尼森說，「還有鋼鐵般的意志力。他似乎是被……某種東西所驅使，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拉夫妥是個很極端的人。呃，既然我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一點就不用多說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哈利問，在文件堆中看見一個菸灰缸。

　　「拉夫妥是個暴力的人，我們知道歐妮．黑德蘭失蹤前，拉夫妥去過她家，歐妮可能握有殺害萊拉．奧森的凶手的線索。另外，他在歐妮遇害後就失蹤了，要說他投海溺斃也不無可能。總之，我們認為沒有展開大規模調查的必要。」

　　「他不可能潛逃出國嗎？」

　　穆勒尼森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為什麼？」

　　「關於這件案子，我們掌握了一項優勢，那就是我們很了解嫌犯。雖然在理論上他有可能離開，但他不是那種會離開卑爾根的人，就這麼簡單。」

　　「後來有親友報案說見過他嗎？」

　　穆勒尼森搖搖頭：「他的雙親都去世了，他也沒多少朋友，他跟前妻之間關係緊張，所以也不可能跟她聯絡。」

　　「那他女兒呢？」

　　「他們很親密，她是個聰明的好女孩，以她的成長背景來說，結果卻能長得這麼好，對不對啊？」

　　哈利注意到穆勒尼森那種「你應該知道」的口氣。「對不對啊？」這句話在小警局裡經常可以聽見，因為他們認為你應該對大部分的事都瞭若指掌。

　　「拉夫妥在芬島有個小屋是嗎？」哈利問。

　　「對，他當然很可能躲在那裡一段時間，經過再三考慮，然後……」穆勒尼森用他的大手在喉嚨前劃了一刀，「我們帶警犬去搜索過小屋和芬島，也在水裡打撈過，但一無所獲。」

　　「我想去那裡看看。」

　　「沒什麼可以看的，我們在鐵面人拉夫妥的小屋對面也有一間小屋，可惜年久失修。他老婆不肯交還那間小屋真是不要臉，她又不去。」穆勒尼森朝時鐘望了一眼，「我得去開會了，負責這件案子的一位資深警官會跟你說明報告內容。」

　　「我不需要。」哈利說，看著大腿上的照片。突然間拉夫妥的面容變得異常熟悉，彷彿很久以前見過。會不會是某人喬裝打扮？會不會是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會不會是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所以沒引起他的注意？會不會是蘇菲街上鬼鬼祟祟的交通管理員？還是酒品專賣店的店員？哈利放棄思索。

　　「所以你不叫他葛德？」

　　「你是說……？」穆勒尼森說。

　　「你叫他鐵面人拉夫妥，你只稱呼他姓氏，不叫他名字？」

　　穆勒尼森以曖昧的神情看了哈利一眼，發出咯咯笑聲，最後露出苦笑：「對，我想我跟他還沒有那麼熟。」

　　「好，謝謝你的協助。」

　　哈利朝警署大門走去時，聽見穆勒尼森在背後叫喚，便轉過身。穆勒尼森站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拉開嗓門對哈利說話，聲音在走廊牆壁間形成短暫的振動回音。

　　「我想拉夫妥應該也不喜歡我叫他名字。」

　　哈利來到警署門外，站在原地，看人們彎著腰，艱困地走在風雨中。那種感覺就是不肯散去。他一直覺得某種東西或某個人就在他附近，就在他的活動圈之內，他只要去看就能看見，但是他必須在恰當的光線下用恰當的眼光去看。

　　一如約定，卡翠娜在碼頭駕船載哈利。

　　「這艘船是我跟朋友借的。」她說，一邊駕駛一艘長二十一呎，所謂的岩礁吉普船，駛出狹窄的海港出口。吉普船繞行諾德勒斯半島時，一種聲音傳來，聽得哈利頭暈目眩。就在此時，他看見了一根圖騰柱，圖騰柱上的木刻臉孔張開嘴巴，正對他發出刺耳尖叫。一陣冷風吹過船身。

　　「那是水族館的海豹叫聲。」

　　哈利將外套裹得更緊了些。

　　芬島是座小島，這座被雨水摧殘的小島上，除了石楠以外看不見其他種類的植物。島上設有一個碼頭，卡翠娜熟練地把船停靠在碼頭邊。別墅區共有六間小木屋，建築比例有如玩具房屋，讓哈利聯想到他在南非索韋托見過的礦工小屋。

　　卡翠娜帶領哈利走上小屋間的碎石路，來到一棟小屋前。那棟小屋外牆油漆斑駁，還破了一扇窗戶，十分顯眼。卡翠娜踮起腳尖，伸長了手，抓住前門上方的壁燈，開始旋轉。壁燈內部傳出刮擦聲。她旋開圓形燈罩，昆蟲屍體紛紛飄落下來，一把鑰匙也掉了出來。她在半空中抓住鑰匙。

　　「拉夫妥的前妻喜歡我。」卡翠娜說著，將鑰匙插入門鎖之中。

　　屋內彌漫著發黴和潮濕木頭的氣味。哈利盯著昏暗的空間，聽見電燈開關發出輕彈聲，接著燈就亮了起來。

　　「她雖然不來這裡，卻也沒讓這裡斷電。」他說。

　　「這是國有財產，」卡翠娜說，緩緩環視四周，「警方會付錢。」

　　小屋占地共二十五平方公尺，內有一個客廳兼餐廳兼臥室。料理台和客廳桌上擺滿空啤酒罐。牆上沒掛任何東西，窗台上沒有裝飾品，書架上沒有書。

　　「還有個地下室，」卡翠娜說，指著地上一扇活板門，「這是你的專業領域，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搜查。」哈利說。

　　「搜查什麼？」

　　「最好別去想要搜查什麼。」

　　「為什麼？」

　　「因為妳如果一心要找某個特定的東西，就會錯過重要的東西。清空妳的腦袋，當妳看見的時候，就知道妳在找的是什麼了。」

　　「好。」卡翠娜說，語調慢得誇張。

　　「妳從這裡開始找。」哈利說，走到活板門前，拉起嵌入式鐵環，將活板門拉開，只見一道狹窄樓梯通往下方的幽暗空間。他暗自希望卡翠娜沒發覺他心生猶豫。

　　哈利走下潮濕陰暗的地下室，早已死亡的蜘蛛所結的乾枯蜘蛛網黏上他的臉，泥土和腐木的氣味撲鼻而來。地下室完全建於地底下。他找到電燈開關，按下去，但沒有反應。地下室唯一的光源來自牆邊一台冰箱上方的紅色小燈。他按亮小手電筒，一道光束射在儲藏室的門板上。

　　他打開門時，鉸鏈發出尖鳴。門內是個小隔間，擺滿各式木工工具。這個儲藏室屬於一個除了逮到殺人凶手之外，尚有野心做一番事業的人，哈利心想。

　　那些工具看起來沒用過幾次，也許拉夫妥最後發現自己對其他事情都不在行。他不是那種會做東西的人，而是懂得收拾殘局的人。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哈利立刻轉身，隨即鬆了口氣，原來是冰箱的恆溫裝置啟動了風扇。哈利走進第二間儲藏室，看見裡頭的東西都被一張毯子蓋住。他拉開毯子，潮濕和發黴的氣味竄了出來。他在手電筒的光線照射下，看見一把腐爛的洋傘、一張塑膠桌、一堆冰箱抽屜、幾張褪色的塑膠椅和一套槌球遊戲。地下室裡別無他物。他拉開毯子時，一個抽屜滑落到門口，他打算用腳把抽屜推回去，卻在手電筒的光芒下看見抽屜內部有幾個浮凸文字，那是「伊萊克斯」的品牌標誌。他走到牆邊的冰箱，聽見冰箱風扇仍在嗡嗡旋轉。那台冰箱正是伊萊克斯牌。他抓住門把，拉動冰箱門，門卻動也不動。他在門把下方發現一個鎖，明白冰箱被鎖住了。他走進工具儲藏室，拿起一把鐵撬，轉身出來時，卡翠娜正好走下樓梯。

　　「上面什麼都沒有，」她說，「我想我們可以走了。你在幹嘛啊？」

　　「闖空門。」哈利說，將鐵撬頂端嵌入冰箱門鎖上方之處，用盡全力扳動鐵撬另一端，冰箱門依然不動。他調整雙手握住的位置，伸出一腳抵住樓梯，再用力扳。

　　「媽的……」

　　冰箱門傳出乾澀的啪的一聲，盪了開來，哈利一頭往前跌了出去。他聽見手電筒掉落磚地的聲音，同時感覺一股寒意襲來，猶如冰河的吐息。他在地上摸尋手電筒，耳中卻聽見卡翠娜發出尖叫聲。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淒厲叫聲，發自喉嚨深處，過了一會兒，叫聲轉變為歇斯底里的嗚咽，聽起來彷彿笑聲。她吸了口氣，安靜幾秒，又再度開始發出相同的尖叫聲，既長且久，猶如女性分娩時發出規律的、儀式性的痛苦歌聲。這時哈利也已看見一切，明白了卡翠娜為何發出尖叫。

　　她之所以尖叫是因為經過十二年後，那台冰箱依然運作良好，冰箱內的小燈照亮了塞在裡頭的屍體。屍體的手臂位於前方，膝蓋彎曲，頭部被壓到一旁。屍體表面覆蓋著白色冰晶，猶如一層以啃食屍體維生的白色黴菌；屍體的扭曲模樣正好是卡翠娜尖叫聲的視覺化顯現。但令哈利胃部翻攪的並不是這幕情景。冰箱門打開後不久，屍體便往前倒，額頭撞上門邊，撞得臉上冰晶紛紛跌落，猶如瀑布般灑落地面，這就是為什麼哈利會看見葛德．拉夫妥正在對他們咧嘴而笑。然而拉夫妥的笑容並不是由嘴巴形成的，他的嘴唇被類似粗麻繩的繩線一進一出、曲曲折折地縫了起來，笑容橫越下巴，呈弧形上揚至雙頰，最後被一排黑色釘子固定住；看那模樣，那排釘子只可能是被釘進去的。吸引哈利注意的是鼻子。哈利盡力將上湧的膽汁逼回胃裡。拉夫妥臉上的鼻骨和軟骨一定是事先就被挖除了。紅蘿蔔的色澤已被凍氣吸食殆盡。雪人已然完成。

第三部

15　數字8

　　第九日

　　晚上八點，路人走在格蘭斯萊達街上，可以看見奧斯陸警署六樓依然燈火通明。

　　K1會議室裡，侯勒姆、麥努斯、艾斯本、哈根和總警司坐在哈利面前。這時距離他們在芬島發現拉夫妥的屍體已過了六小時，距離哈利從卑爾根打電話回奧斯陸召開會議，再駕車前往機場已過了四小時。

　　哈利回報他們發現屍體。卑爾根警方將犯罪現場的照片用電子郵件寄來，哈利將照片拿給總警司看，即使是總警司，看了照片都不寒而慄。

　　「驗屍報告還沒出來，」哈利說，「不過死因很明顯，他的嘴巴被塞入槍管，子彈穿過上顎，從後腦穿出。第一現場就是陳屍處，卑爾根的警察在儲藏室的牆壁上發現了子彈。」

　　「血跡和腦漿呢？」麥努斯問。

　　「沒有發現。」哈利說。

　　「都經過這麼多年了，」艾斯本說，「老鼠、昆蟲……」

　　「可能還有殘餘物，」哈利說，「可是我跟病理學家談過了，並且達成共識，我們認為拉夫妥可能提供協助，讓現場不會搞得一團糟。」

　　「什麼？」麥努斯說。

　　「啊！」艾斯本相當驚愕。

　　麥努斯似乎恍然大悟，同時因為心生恐懼而垮下了臉，「哦，我的天啊……」

　　「抱歉，」哈根說，「可以跟我解釋你們在說什麼嗎？」

　　「有時候我們會在自殺案件裡看見這種情況，」哈利說，「可憐的死者在開槍前先吸出了槍管裡的空氣，槍管變成真空之後可以讓現場……」哈利找尋適當的說法，「……比較不容易弄髒。也就是說，拉夫妥可能被要求吸出槍管裡的空氣。」

　　艾斯本搖搖頭：「像拉夫妥這樣的警察，一定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吧。」

　　哈根臉色發白：「可是要怎麼……要怎麼樣才能讓一個人自願吸出……」

　　「凶手可能給了他選擇，」哈利提出看法，「可能有比朝嘴巴裡開槍更可怕的死法。」眾人因為這句話而大受衝擊，陷入沉默。哈利讓靜默填滿整個空間，才繼續往下說。

　　「目前為止我們一直沒找到失蹤者的屍體，拉夫妥的屍體也是被藏了起來，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家人都不去那間小屋，他的屍體應該早就被發現才對，這讓我相信拉夫妥並不在凶手的殺人計劃中。」

　　「你認為凶手是連續殺人犯？」總警司的語氣不帶輕蔑意味，只是想獲得確認。

　　哈利點點頭。

　　「如果拉夫妥不在所謂的殺人計劃中，那凶手殺害他的動機是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不過當一個警探遇害，我們自然而然會覺得是因為他對凶手構成威脅。」

　　艾斯本咳了一聲：「有時候屍體被對待的方式也可以告訴我們殺人動機，比如說，在這件案子裡，紅蘿蔔取代了鼻子，也就是說，凶手把拇指放在鼻子上對著我們。」

　　「他在嘲笑我們？」哈根問。

　　「會不會是要我們不要多管閒事？」侯勒姆遲疑地說。

　　「沒錯！」哈根喊道，「警告其他人不要靠得太近。」

　　總警司垂下頭，斜眼看著哈利：「那縫起嘴巴呢？」

　　「傳達的訊息是：閉上你的嘴。」麥努斯得意地說。

　　「沒錯！」哈根高聲說，「如果拉夫妥是個貪腐的警察，那凶手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是他的同夥，而拉夫妥威脅說要揭發他。」

　　眾人望向哈利，哈利對這些說法不置可否。

　　「怎麼樣？」總警司咆哮道。

　　「你們說的當然可能都對，」哈利說，「但我認為凶手想傳達的資訊只是雪人去過那裡，而且他喜歡堆雪人，就這樣而已。」

　　眾人快速交換眼色，但無人提出異議。

　　「我們手上還有另一個問題，」哈利說，「目前卑爾根警方已發出聲明說芬島發現一名死者，僅此而已，我請他們暫時保留細節兩天不要公布，讓我們趁雪人還不知道拉夫妥的屍體被發現之前尋找線索。遺憾的是實在不太可能爭取到兩天時間，沒有一家警局能把消息封鎖得密不透風。」

　　「明天一早拉夫妥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媒體上，」艾斯本說，「我認識《卑爾根時報》和《卑爾根日報》的人。」

　　「不對，」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TV2夜間新聞今天晚上就會播報這則命案新聞，他們不只會指名道姓，還會提到命案現場的細節以及命案跟雪人的關聯。」

　　眾人紛紛回頭。卡翠娜．布萊特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看在哈利眼裡，卡翠娜的臉色已不像她駕船離開芬島時那樣蒼白。當時卡翠娜先行離去，留下他獨自等待卑爾根警方來到。

　　「妳認識TV2的人？」艾斯本問，斜嘴而笑。

　　「不是，」卡翠娜說著，坐了下來，「我知道卑爾根警署的運作方式。」

　　「妳跑哪裡去了，布萊特？」哈根問道，「妳離開了好幾個小時。」

　　卡翠娜瞥了哈利一眼，哈利對她非常輕地點了點頭，清了清喉嚨：「布萊特去辦幾件我交代的事。」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說來聽聽，布萊特。」

　　「這不必拿出來討論。」哈利說。

　　「我只是好奇而已。」哈根執意道。

　　媽的，你這位紙上談兵先生、準時先生、簡報先生，哈利心想，你就不能放過她嗎？難道你看不出這個女人的心情還沒平復嗎？你自己看照片時不也臉色發白？她就算是跑回家拋開一切小睡一下，那又怎樣？現在她不是回來了嗎？你應該拍拍她肩膀才對，而不是當著同事的面羞辱她。這些話大聲且清楚地流過哈利腦際，他試著和哈根目光相對，用眼神告訴他。

　　「怎麼樣，布萊特？」

　　「我去查了幾件事。」卡翠娜抬起下巴說。

　　「原來如此，比如說……？」

　　「比如說當萊拉．奧森遇害以及歐妮．黑德蘭和拉夫妥失蹤的時候，費列森還在念醫學院。」

　　「這有關聯嗎？」總警司問。

　　「有關聯，」卡翠娜說，「因為他念的是卑爾根大學。」

　　K1會議室陷入靜默。

　　「醫學院學生？」總警司望向哈利。

　　「為什麼不可能？」哈利說，「後來他選擇整形外科，他說他喜歡雕塑別人的容貌。」

　　「我查過他當實習醫生受訓和後來工作的地方，」卡翠娜說，「這些地方不符合據信已喪生在雪人手下的女性的失蹤地點，不過年輕的醫生時常會到處旅行、參加會議或短期外派。」

　　「可惜孔恩那傢伙不讓我們訊問費列森。」麥努斯說。

　　「沒關係，」哈利說，「我們會逮捕費列森的。」

　　「用什麼罪名？」哈根說，「因為他在卑爾根念過書嗎？」

　　「因為他企圖和未成年兒童進行性交易。」

　　「有什麼證據？」總警司問。

　　「我們有證人：萊昂旅館的老板。我們也有照片證明費列森去過萊昂旅館。」

　　「我很不想潑冷水，」艾斯本說，「可是我知道萊昂旅館那個老板，他絕對不可能出面指認的。這個罪名沒辦法成立，最後你一定得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釋放他。」

　　「我知道，」哈利說，看了看錶，計算駕車到碧戴半島需要多久時間，「一個人在二十四小時內可以供出來的事可是多到令人意外。」

　　※※※

　　哈利又按了一次門鈴，覺得眼前這個情境彷彿兒時暑假：大家都出去玩了，只有他一個人被留在奧普索鄉。當他站在愛斯坦家門口或其他人家門口按門鈴時，心裡總是盼望奇蹟出現：有人在家，他們沒去哈爾登市找祖母，或去頌恩鎮的小屋，或去丹麥露營。他再度按下門鈴，直到他知道可能性只剩下一種：崔斯可。他和愛斯坦從不跟崔斯可玩，但崔斯可依然陰魂不散纏著他們，等候他們改變心意，暫時接受他，讓他脫離受冷落的處境。崔斯可一定是特別相中哈利和愛斯坦，因為他們不是最紅的人物，崔斯可認為如果要加入團體的話，他們的可能性最大。現在崔斯可的機會來了，因為鎮上小朋友只剩他而已；而且哈利知道崔斯可總是在家，因為他家沒錢出遊，他也沒有其他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哈利聽見門內傳來拖鞋的曳步聲，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只見門內那女子的臉龐亮了起來，就跟崔斯可的母親臉龐亮了起來一樣，因為她看見了哈利。她沒邀請哈利進門，只是呼喚崔斯可，回屋內找他，責罵他一頓，替他胡亂套上醜陋的連帽外套，將他推到門外的台階上，讓他站在那裡悶悶不樂地看著哈利。哈利知道崔斯可心裡明白。他們朝小攤販走去時，哈利感覺得到崔斯可默然的憎厭，但是沒關係，起碼可以打發時間。

　　「伊達不在家，」費列森太太說，「你要不要進來等他？他說他只是開車出去兜兜風。」

　　哈利搖搖頭，不知道費列森太太是否看見他身後的街道上，碧戴半島的黑夜透著一抹藍光。一定是麥努斯打開了藍色警示燈，那個白癡。

　　「他什麼時候出門的？」

　　「快五點的時候。」

　　「那已經過好幾個小時了，」哈利說，「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她搖搖頭：「他什麼都不說的，你來評評理，他要做什麼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說。」

　　哈利道謝，說晚點會再來。他走下碎石徑和台階，朝小柵門走去。他們在診所或萊昂旅館都沒找到費列森，冰壺俱樂部也大門深鎖，漆黑一片。哈利在身後關上小柵門，朝警車走去。制服員警按下車窗。

　　「把藍燈關掉，」哈利說，轉頭望向後座的麥努斯。「她說費列森不在家，說的可能是實話。你得在這裡守著，看他會不會回來，然後打電話給值班員警，叫他們搜捕費列森，不要用警用無線電，明白嗎？」

　　回家路上，哈利打電話給挪威電信總機，總機說托西森下班了，警方想知道費列森的手機位置必須明天早上通過正式渠道才行。哈利掛上電話，將滑結樂團唱的《朱砂》（Vermilion）這首歌調大聲點，卻發現沒心情聽，於是按下取出鍵，打算換上美國爵士鋼琴手吉爾．伊文斯（Gil Evans）的CD，這張CD是他從置物櫃深處翻出來的。他煩躁地翻動CD封面，NRK（挪威廣播電視公司）二十四小時新聞台正快速地播報新聞。

　　「目前警方正在尋找一名住在碧戴半島的男性醫生，這名醫生現年三十多歲，被認為和雪人命案有關。」

　　「靠！」哈利大罵，將吉爾．伊文斯的CD盒朝風擋玻璃擲去，塑料盒的碎片四下飛濺，CD片滾到了車內腳下的空間。哈利沮喪不已，大腳踩下油門，超越左線一輛油槽車。二十分鐘。才二十分鐘就搞得人盡皆知，警署怎麼不乾脆裝一支麥克風，要做什麼事都實況轉播算了？

　　※※※

　　警署員工餐廳已經打烊，空空蕩蕩，哈利在裡頭找到了卡翠娜。她坐在雙人桌前，桌上擺著三明治。哈利在她對面坐下。

　　「謝謝你沒跟別人說我在芬島情緒失控。」她柔聲說。

　　哈利點點頭：「妳去做什麼了？」

　　「我退房後趕上三點的班機，我必須離開那裡，」她低頭看著茶杯，「我……很抱歉。」

　　「沒關係，」哈利說，看著她彎下的纖細頸部、盤起的頭髮和擱在桌上的小手。他看她的眼光轉變了，「狠角色一旦崩潰，一定會崩潰得很精彩。」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們很少練習如何失控吧。」

　　卡翠娜點點頭：依然看著茶杯，茶杯上印有警察運動代表隊的標誌。

　　「你也是個控制狂，哈利，難道你都不會情緒失控嗎？」

　　她抬起雙眼，哈利覺得她的眼瞳一定是射出了強烈的光芒，才使得眼白散放藍色微光。他在身上摸尋香菸：「我做過大量的練習，其實我沒受過什麼訓練，只是常常練習被嚇壞而已，所以我算得上是情緒失控的黑帶高手。」

　　她露出一絲微笑作為響應。

　　「有人測量過資深拳擊手的腦部活動，」哈利說，「妳知道他們在比賽中會失去意識好幾次嗎？這裡一下子，那裡一下子，但他們還是有辦法站在台上，就好像身體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先接管一切，維持站立，等大腦恢復意識。」哈利拍出一根菸，「我在那間小屋裡也嚇壞了，不同的是經過這麼多年，我的身體知道我會恢復過來。」

　　「可是你是怎麼辦到的？」卡翠娜問，撫摸著垂在面前的一縷頭髮，「怎麼樣才能不被第一擊給打倒？」

　　「學拳擊手那樣，跟著對手的攻擊擺動，不要反抗。如果工作上發生的事衝擊到妳，妳就讓自己受衝擊，反正妳也不可能長期都把可能衝擊到妳的事擋在外面。一點一點地承受，然後像水壩洩洪一樣釋放它，不要把它憋在心裡，不然水壩會出現裂痕。」

　　他將未點燃的香菸放到嘴邊。

　　「對，我知道，這些妳在警校念警察心理學時都有學過，可是我想說的重點是：就算妳在現實生活中釋放衝擊，妳也必須去感覺它對妳造成的影響，感覺它是不是在摧毀妳。」

　　「好，」卡翠娜說，「如果你感覺到它在摧毀你怎麼辦？」

　　「那就換工作。」

　　她瞪著哈利好一會兒。

　　「那你都怎麼做呢，哈利？當你感覺到它在摧毀你的時候，你是怎麼做的？」

　　哈利輕咬濾嘴，感覺柔軟乾燥的纖維摩擦牙齒，心想卡翠娜就好像他妹妹或女兒一樣，他們兩人的內心都是由相同的堅韌材質構成，彷彿堅實、沉重、不肯退讓的建材，上面爬著大裂痕。

　　「我忘了要換工作。」哈利說。

　　她笑逐顏開。「你知道嗎？」她輕聲說。

　　「什麼？」

　　她伸出手，抓下他嘴上叼的煙菸，俯身越過桌面。

　　「我想……」

　　員工餐廳大門突然砰的一聲打開，侯勒姆衝了進來。

　　「TV2，」他說，「上新聞了，拉夫妥和費列森的姓名和照片都上新聞了。」

　　※※※

　　緊接而來的是混亂。儘管已是晚上十一點，新聞播出後不到半小時，警署休息室就擠滿了記者和攝影師，他們都在等待克里波首長、艾斯本．列思維克、犯罪特警隊隊長哈根、總警司、警察署長或隨便一個人下來跟他們說幾句話。他們彼此咕噥著說，警察必須了解記者有責任讓社會大眾知道如此嚴重、令人震驚，而且能促進報紙銷量的事。

　　哈利站在中庭欄杆旁低頭看著那群記者，看見他們就像焦躁的鯊魚，在那裡彼此商量、彼此愚弄、彼此幫助、虛張聲勢、探聽消息。有沒有人聽說了什麼？今晚會舉行記者會嗎？費列森是不是已經在前往泰國的路上？截稿期限逐漸逼近，一定得有什麼事情發生才行。

　　哈利聽說期限的英文詞「Deadline」源自美國內戰期間的戰場，當時沒有地方可以用來關戰俘，只好把戰俘集中在一處，在他們周圍的土地上畫一條線，稱之為「死線」──Dead Line，任何人只要踏出死線就會被槍殺。休息室的那些新聞戰士就跟被死線約束的戰俘一模一樣。

　　哈利和其他人朝會議室走去時，他的手機響起，是馬地亞打來的。

　　「我的留言你聽過了嗎？」他問。

　　「我沒時間聽，這裡鬧得沸沸揚揚，」哈利說，「可以晚點再說嗎？」

　　「當然可以，」馬地亞說，「不過是跟伊達有關的事，我在新聞上看見他被通緝。」

　　哈利將手機貼上另一隻耳朵：「那現在就把事情告訴我。」

　　「伊達早些時候打過電話給我，問我關於卡納卓賽的事。他常常打電話來問我藥品的事，因為藥學不是他的強項，所以我當時也沒想太多。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卡納卓賽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藥，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而已。」

　　「沒問題，」哈利說著，在口袋裡摸尋，摸出了一支咬爛的鉛筆和一張電車車票，「卡納……？」

　　「卡納卓賽，它含有雞心螺的毒液成分，通常用來作為癌症或艾滋病患者的止痛劑，比嗎啡的效力強上一千倍，只要輕微過量就可以立刻令肌肉麻痺，讓呼吸器官和心臟停止作用，使人立刻死亡。」

　　哈利記了下來：「好，他還說了什麼？」

　　「沒了，他聽起來很沮喪，跟我道謝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你知道他從哪裡打電話給你嗎？」

　　「不知道，可是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他肯定不是在診所打電話的，聽起來像是在教堂或洞穴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謝謝你，馬地亞，如果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會再打給你。」

　　「我很樂意……」

　　哈利並未聽見馬地亞接下來說什麼，他已按下結束通話鍵，電話斷線。

　　K1會議室裡，調查小組的每位成員都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杯咖啡，一壺新鮮咖啡正擱在咖啡機上冒著熱氣，夾克都掛在椅子上。麥努斯剛從碧戴半島回來，回報說他和費列森的母親談過話，費列森太太不斷重複說她什麼都不知道，這整件事一定是天大的誤會。

　　卡翠娜打過電話給費列森的助理包格希．莫恩，她的說法也差不多。

　　「有需要的話明天把她們叫來訊問，」哈利說，「目前我們恐怕有一個更迫切的問題。」

　　另外三人看著哈利，聽他講述剛剛他和馬地亞的對話重點，見他看著電車車票背面唸出「卡納卓賽」這幾個字。

　　「你認為凶手是費列森？」侯勒姆問道，「用的是這種會令人麻痺的藥？」

　　「這樣就說得通了，」麥努斯插口說，「這說明了他為什麼要把屍體藏起來，不然驗屍結果如果發現這種藥，就會追查到他身上。」

　　「目前我們只知道一件事，」哈利說，「那就是費列森已經失控了，如果他真的是雪人，那他已經打破了作案模式。」

　　「問題是，」卡翠娜說，「他現在要殺的人是誰？一定有人很快就會死在這種藥的手裡。」

　　哈利揉揉脖子：「卡翠娜，妳打印出費列森的通訊記錄了嗎？」

　　「打印出來了，我拿到每通電話的撥出者和接聽者姓名，也和包格希做過確認，大部分是患者，有兩通是跟他的律師孔恩通的電話，還有一通你剛剛說過是打給馬地亞．路海森的，另外有一個號碼是登記在拍普出版社名下。」

　　「目前我們手上沒有線索可以追查，」哈利說，「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喝咖啡，猛抓我們的笨腦袋，或者我們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帶著這顆同樣笨、可是卻不這麼疲倦的腦袋回來。」

　　其他人只是盯著他瞧。

　　「我不是開玩笑，」哈利說，「都給我滾回家吧。」

　　※※※

　　哈利駕車載卡翠娜回家，她住基努拉卡區，這個地區過去是工人居住的區域。哈利依照她的指示，將車子停在塞路斯街一棟四層樓的舊公寓前。

　　「哪一間？」他問道，傾身向前。

　　「二樓右邊那間。」

　　他往上看去，只見每扇窗戶都黑沉沉的，也沒看見窗簾，「看來你先生好像不在家，不然就是已經上床睡覺了。」

　　「也許吧，」她說著，卻不移動，「哈利？」

　　他面帶疑惑看著她。

　　「剛剛我說：問題是雪人現在要殺的人是誰，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可能吧。」他說。

　　「我們在芬島發現的並不是臨時起意的行凶殺人，拉夫妥並不是因為知道太多才引來殺機的，凶手要殺拉夫妥早就已經計劃好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假使拉夫妥真的盯上凶手，那麼凶手也早就算到了這一點。」

　　「卡翠娜……」

　　「先聽我說。拉夫妥是卑爾根最優秀的警探，你是奧斯陸最優秀的警探，凶手可以預料到這些命案將會由你來負責調查，哈利，這就是你為什麼會收到那封信的原因，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點。」

　　「你是想讓我害怕嗎？」

　　她聳聳肩：「如果你感到害怕的話，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不知道？」

　　卡翠娜打開車門：「這代表你得換工作了。」

　　※※※

　　哈利打開家門，脫下靴子，站立在客廳門檻前。客廳牆壁已被完全拆除，看起來如同反向的建屋過程。月光照射在光禿禿的紅磚牆上，牆上似乎沾有某種白色的東西。他踏進客廳。那白色的東西是用粉筆寫的一個數字8。他伸手去摸。那個8一定是黴菌清除員寫的，可是它代表什麼意思？是不是某個代碼，告訴他這裡要塗上某種液體？

　　後半夜，哈利為噩夢侵擾，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夢見嘴裡被塞進某樣東西，使得他必須通過某種開口才能呼吸，才不會窒息而死。那東西的味道嘗起來有如油、金屬和火藥。最後開口裡再也沒有空氣，只剩下真空。他將那樣東西吐了出來，發現不是槍管，而是一個8，剛剛他就是透過這個8來呼吸。8是由上面一個小圈和下面一個大圈組成，大的在底部，小的在頂端。慢慢地，這個8的上方出現第三個圓圈，一個更小的圓圈。一顆頭。希薇亞的頭。希薇亞想大叫，想告訴他事發經過，但她不能，她的嘴唇被縫了起來。

　　他醒來時，雙眼被眼屎黏在一起，頭痛欲裂，嘴唇上附著一層東西，嘗起來有如粉筆和膽汁。

16　冰壺

　　第十日

　　這天早晨碧戴半島冷颼颼的。上午八點，艾絲妲．約翰森和往常一樣打開冰壺俱樂部大門，這名即將邁入七十歲的寡婦一星期來這裡打掃兩次，如此便足以讓俱樂部維持整潔，因為這是個小型私人場地，只有寥寥幾個男人會來使用，況且這裡也沒有沖澡設備。她打開燈。俱樂部的木牆是以雄榫拼接而成，上頭掛著獎牌、文憑、寫拉丁文的獎旗、黑白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留著鬍子，身穿粗呢衣服，臉上帶著高尚的表情。艾絲妲覺得這些男人看起來相當滑稽，如同英國電視影集中上流社會的那些獵狐人士。她走進通往冰壺練習場的門，只覺得寒氣撲面而來，於是她知道他們又忘了調高練習場恆溫裝置的溫度，為了省電他們通常都會這麼做。艾絲妲打開電燈開關，日光燈管閃閃爍爍，掙扎著不知該不該開工。她戴上眼鏡，看見冷卻纜線的恆溫裝置溫度確實調得太低，便將溫度調高。

　　燈光照射在灰色冰面上。她透過老花眼鏡，瞥見練習場另一端有個東西，於是摘下眼鏡。眼前事物逐漸聚焦。那是人嗎？她想越過冰面，卻又心生猶豫。艾絲妲絕對不是神經過敏的人，但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在冰上跌斷腿，只能躺在原地直到那些獵狐人士來發現她。她抓起倚在牆邊的一支刷子，拿它當手杖，一小步一小步蹣跚地越過練習場。

　　那男人動也不動躺在練習場另一端，頭部正好位於圓環中央，日光燈的藍白色光線照在他僵硬扭曲的臉龐上。他的容貌看起來有點面熟，不知道是不是名人？呆滯的眼神似乎看著她背後的遙遠之處，因抽搐而扭曲的右手握著一個空的塑膠針筒，裡面殘留著紅色物質。

　　艾絲妲冷靜地判斷自己無法幫助那個男人，於是往回走，專心越過冰面，朝附近的電話走去。

　　她報了警，警察來到，於是她回家，飲用晨間咖啡。

　　她打開《晚郵報》，才知道原來自己發現的就是那個人。

　　※※※

　　哈利蹲在地上檢視費列森的靴子。

　　「病理學家說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哈利詢問侯勒姆。侯勒姆站在哈利身旁，身穿牛仔夾克，夾克襯裡猶如白色泰迪熊的絨毛，他腳下的蛇皮靴子踩在冰面上幾乎不會發出聲音。這時距離艾絲妲報警還不到一小時，但警方拉起的紅色封鎖線外，一大群記者已聚集在人行道旁。

　　「他說很難判斷，」侯勒姆說，「他只能猜想當屍體躺在冰面上，處在一個比較溫暖的房間內，體溫降得會有多快。」

　　「那他做出猜測了沒有？」

　　「可能在昨晚五點到七點之間。」

　　「嗯，死亡時間在電視播出他的新聞之前。你查看過門鎖了對不對？」

　　侯勒姆點點頭：「標準的耶魯牌門鎖，清潔婦來的時候是鎖著的。我看到你在檢查靴子，剛剛我檢查過腳印了，我可以確定這些腳印和我們在蘇里賀達村發現的一樣。」

　　哈利細看靴底花紋：「所以你認為他就是凶手對不對？」

　　「我會這樣認為，對。」

　　哈利點點頭，陷入沉思：「費列森是不是左撇子？」

　　「應該不是吧，你看他是用右手拿針筒的。」

　　哈利點點頭：「的確，不過還是去查一下。」

　　※※※

　　每當哈利偵辦的案子告一段落，案情水落石出，宣告偵破，他很少感到喜悅。查案之時，破案是他的目標，可是一旦達到目標，他就知道自己尚未抵達旅程的盡頭，或這不是他想像的終點，或終點改變了，他改變了，或天知道到底是怎麼了。重點是他感到空虛，成功並不如預期那般甜美，逮到犯人總會引來一個疑問：那又怎樣？

　　早上七點，證人已完成訊問，刑事鑒識證據採集完畢，記者會也開完了，犯罪特警隊的走廊上彌漫著狂歡的氣氛。哈根叫了蛋糕和啤酒，召集艾斯本和哈利的小組成員去K1會議室慶祝破案。

　　哈利坐在椅子上，看著某人放在他大腿上的一塊大蛋糕，聆聽哈根說話，聆聽眾人的笑語和掌聲。有人從他身旁經過，在他背上輕輕一推，但大部分的人都不去吵他。他的周圍環繞著嘁嘁喳喳的說話聲。

　　「那混蛋是窩囊廢，一知道我們鎖定他就畏罪自殺。」

　　「那傢伙騙我們，他作弊。」

　　「騙我們？你是說騙你列思維克吧……？」

　　「如果我們活捉到他，法官可能會判定他精神異常……」

　　「我們應該高興才對啊，怎麼說我們都沒掌握到決定性的證據，只有間接證據而已。」

　　艾斯本．列思維克的聲音在房間另一頭隆隆響起：「好了，大家安靜！剛剛我們提出一項臨時動議並且通過，八點鐘大家在芬利斯酒館集合，痛飲一番，這是命令，聽見了嗎？」

　　眾人大聲歡呼。

　　哈利放下蛋糕，站了起來，這時一隻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原來是侯勒姆。

　　「我查過了，跟我說的一樣，費列森慣用右手。」

　　二氧化碳從剛被打開的啤酒罐裡嘶嘶冒出，微有醉意的麥努斯勾著侯勒姆的肩膀。

　　「他們說右撇子對生命的期待比左撇子高，用在費列森身上卻不正確，不是嗎？哈哈哈！」

　　麥努斯跑去跟其他人分享這個智能新發現，侯勒姆問哈利說：「你要回家了嗎？」

　　「我去散散步，晚點可能會去芬利斯酒館跟你們碰面。」

　　哈利剛到門邊，手臂就被哈根抓住。

　　「誰都別先走，」哈根靜靜地說，「署長說他會下來說幾句話。」

　　哈利看著哈根，隨即發現自己眼中一定綻射出某種東西，以至於哈根立刻放開他的手臂，彷彿他全身著火。

　　「我只是去廁所。」哈利說。

　　哈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哈利回到辦公室，拿了夾克，緩緩走下樓梯，走出警署大門，踏上格蘭斯萊達街。空中疏疏落落飄著雪花，艾克柏山閃著點點亮光，一聲警笛沖天響起，隨即又如同遙遠的鯨魚歌聲般消逝。兩名巴基斯坦人在附近的商店前溫和地爭辯，一名步履蹣跚的醉鬼在格蘭斯萊達廣場高唱水手之歌。哈利感覺得到慣於在夜間活動的野獸正在嗅聞空氣，以判斷出來活動是否安全。天哪，他愛極了這座城市。

　　※※※

　　「你怎麼在這裡？」

　　艾莉驚訝地看著兒子特里夫，特里夫坐在廚房餐桌前正在看雜誌，收音機在一旁單調地低低響著。

　　她原本想問特里夫怎麼沒和父親一起坐在客廳裡，但旋即想到兒子會想來跟她聊聊天也很自然。然而特里夫並不是來跟她聊天的。她倒了一杯茶，坐了下來，靜靜看著他。他長得非常好看。她總是認為自己會覺得他醜，但是她錯了。

　　收音機裡某人正在說男人已不再是造成女人無法擠進挪威企業董事會的阻礙，企業正在努力訂定女性席位的合法數量，因為大多數男人似乎都不喜歡被分派到可能招致批評、在專業上受到挑戰，或無法躲藏在別人背後的職位。

　　「他們就像小孩一樣一直哭鬧，吵著要開心果吃，一旦吃到了又把它吐出來，」那聲音說，「看了就讓人厭煩，也該是時候讓女人負起一些責任、展現一些膽識了。」

　　沒錯，艾莉心想，也該是時候了。

　　「今天在ICA超市有人來跟我說話。」特里夫說。

　　「是嗎？」艾莉說，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喉間。

　　「那人問我說，我是不是你跟爸的兒子。」

　　「嗯哼，」艾莉柔聲說，聲音極輕極柔，她感到暈眩，「你怎麼回答？」

　　「你怎麼回答？」特里夫從雜誌上抬起頭來，「我當然回答說是啊。」

　　「問你這句話的人是誰？」

　　「怎麼了，媽？」

　　「什麼怎麼了？」

　　「妳的臉色好蒼白。」

　　「沒什麼，親愛的，那個男人是誰？」

　　特里夫的視線回到雜誌上：「我剛剛好像沒說那個人是男的吧？」

　　艾莉站了起來，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小。收音機裡的女性聲音正在感謝工業部長和亞菲．史德普做出這麼精彩的辯論。她望入黑暗，看見幾片雪花四處迴旋飛舞，漫無目標，完全不受地心引力和自己的重量影響。當機會來臨，雪花就會降落，融化消失。她看著雪花飄飛，心裡似乎受到撫慰。

　　她咳了一聲。

　　「什麼？」特里夫說。

　　「沒什麼，」她說，「天氣好像變冷了。」

　　※※※

　　哈利在奧斯陸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腦中沒有一個特定目的地。當他站在萊昂旅館外，才明白自己要來這裡。妓女和毒販已在附近街道上各就各位，開始做生意。這時是高峰時段，客人喜歡在午夜前完成性和毒品交易。

　　哈利走到接待櫃台前，老板韓森一看見他就面露驚恐之色。

　　「我們說好的！」韓森高聲尖叫，抹去眉上汗水。

　　哈利心想為什麼這些靠他人原始欲望為生的人，身上總是裹著一層閃閃發亮的汗水，像是為自己的無恥穿上一件虛假的羞愧外衣。

　　「給我費列森醫生那個房間的鑰匙，」哈利說，「他今天晚上不會來了。」

　　客房的三面牆壁貼著七○年代的壁紙，壁紙上畫著褐色和橘色的迷幻花紋，浴室牆壁漆成黑色，灰泥剝落之處布滿黑色裂縫和污漬。雙人床中央下陷，堅硬的地毯感覺有如針頭。可以防水防精液吧，哈利心想。他拿開床尾一張椅子上的老舊手巾，坐了下來，聆聽城市發出的隆隆噪音，這些噪音正期待著刺激來臨。他感覺到嗜酒的狗兒回來了，它們高聲吠叫，拉扯鐵鍊，喊說：一杯就好，一小杯就好，這樣我們就不會吵你，這樣我們就會安靜地趴在你的腳下。哈利沒有笑的心情，卻還是笑了。惡魔必須被驅除，痛苦必須被淹沒。他點燃香菸，煙霧裊裊上升，飄浮到宣紙燈旁。

　　費列森曾和什麼樣的惡魔格鬥？他是不是將惡魔帶來這裡？抑或這裡是他的聖域，或是庇護所？也許他發現了一些答案，但並未得到所有的解答。想要得到所有的解答是不可能的，好比說瘋狂和邪惡是不是兩種不同的實體？又或者是不是當我們不再了解毀滅的目的，就稱之為瘋狂？我們能了解為什麼有人把原子彈丟在無辜百姓聚集的城市裡，卻無法了解為什麼有人會在倫敦陋巷裡，將散播疾病和墮落的妓女開膛剖腹，因此我們稱前者為務實，後者為瘋狂。

　　天啊，他多麼需要來一杯，只要一杯就好，好去除痛苦和這一天一夜帶來的極度不適。

　　門外傳來敲門聲。

　　「來了。」哈利大喊，被自己怒氣沖沖的聲音嚇了一跳。

　　房門打開，一張黝黑臉孔浮現在門後。哈利將她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她在美麗強健的頭頸之下穿著一件短夾克，夾克非常短，露出緊身褲頭上方的一圈肥肉。

　　「醫生呢？」她用英語問，第二音節的重音流露出法國腔。

　　哈利搖搖頭，她看了他一會兒，關門離去。

　　幾秒鐘後，哈利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女子已走到走廊盡頭。

　　「等一下！」哈利用英語大喊，「請妳回來。」

　　她停下腳步，滿懷戒心看著哈利。

　　「兩百克朗。」她說，重音落在最後一個音節。

　　哈利點點頭。

　　她在床上坐下，聆聽哈利提出的問題，一臉困惑。哈利的問題是關於醫生、關於那個邪惡的男人、關於他跟好幾個女人雜交、關於他想帶進房間的兒童。每個問題她都搖頭表示不懂，最後她問他是不是警察。

　　哈利點點頭。

　　她皺起雙眉：「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醫生呢？」

　　「醫生會殺人。」哈利說。

　　她狐疑地看著他。「不是真的。」她終於說。

　　「為什麼？」

　　「因為醫生是好人，他幫助我們。」

　　哈利問醫生如何幫助她們，然後坐著聆聽黑人女子述說醫生每星期一和星期四都會帶著他的包包來，坐在這個房間裡，叫她們去廁所採集尿液樣本，替她們抽血，檢驗她們是否感染性病。如果她們染上一般性病，他就替她們治療和開藥；如果她們染上愛滋病，他就給她們醫院地址；如果她們罹患其他疾病，醫生也會開藥。他從不收費，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她們必須答應不把他的事說出去，只能告訴她們在街上的同行。有些女人帶她們生病的小孩來給他看，但旅館老板不准小孩上來。

　　哈利邊聽邊抽菸。這就是費列森的嗜好？這個嗜好是不是邪惡的另一端？是不是必要的平衡？還是它突顯了邪惡，讓邪惡有空間喘口氣？納粹集中營的門格勒醫生（Josef Mengele）據說就非常喜歡小孩。

　　他的舌頭在嘴裡不斷腫起；他再不快點找酒來喝，很快就會窒息而死。

　　黑人女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用手指撫摸兩百克朗的鈔票。

　　「醫生還會來嗎？」最後她問。

　　哈利張口想回答，但舌頭阻礙了他。手機響起，他接了起來。

　　「我是哈利。」

　　「哈利？我是歐妲．保森，還記得我嗎？」

　　他不記得，反正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我是NRK的工作人員，」她說，「上次我邀請過你，請你來上波塞脫口秀。」

　　原來是那個研究員，是美人計。

　　「請問你明天願不願意來參加我們的節目？我們想聽聽你是如何成功偵破雪人案的。對，我們知道凶手死了，但我們還是想知道這種人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如果他被稱為……」

　　「不要。」哈利說。

　　「什麼？」

　　「我不想上你們的節目。」

　　「這可是波塞脫口秀啊，」歐妲說，語氣中帶有由衷的困惑，「是在NRK電視頻道哦。」

　　「不要。」

　　「聽著，哈利，談談這些不是很有趣嗎……？」

　　哈利將手機擲向黑色牆壁，一片灰泥掉了下來。

　　他將頭埋進雙手中，試著穩住情緒，不讓自己爆發。他必須喝點什麼，什麼都好。他再抬起頭時，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

　　倘若芬利斯酒館不供應酒類，倘若金賓威士忌不是擺在酒保背後的架子上，用嘶啞且帶著麻醉和赦免的威士忌嗓音大喊：「哈利！快來緬懷一下往日時光，聊聊我們驅散的那些可怕幽魂和不眠的夜！」那麼他也許可以避免破戒。

　　但話又說回來，破戒也許終究難免。

　　哈利幾乎認不出他的同事，他們也完全沒注意到他。當他踏進這家裝潢華麗、充滿丹麥渡船風味的紅色酒館時，他們正喝得興高采烈，彼此勾肩搭背，彼此喊叫，滿口酒氣，隨同美國黑人歌手史提夫．汪達一同高唱我只是打電話來說我愛你。簡而言之，他們看起來、聽起來就像是一支剛贏得冠軍獎杯的足球隊。史提夫．汪達唱到末尾，說他只是想表達心底深處的愛意時，哈利面前的吧台放上了第三杯酒。

　　第一杯酒麻木了所有感官，他無法呼吸，也無法思索注射卡納卓賽到體內會是什麼感覺。第二杯酒幾乎讓他的胃翻了過來。但他的身體克服了第一波衝擊，知道它吸收到長久以來一直渴求的東西，現在身體正以幸福的低語作為響應，熱流沖刷著他全身，猶如撫慰靈魂的樂音。

　　「你在喝酒？」

　　卡翠娜站到他身旁。

　　「這是最後一杯，」哈利說，他的舌頭不再腫脹，感覺平滑柔軟。酒精增進了他的發音能力。他只要醉到一定程度，人們就會幾乎難以察覺到他喝醉了，這就是為什麼他能保住這份工作。

　　「這不是最後一杯，」卡翠娜說，「這是第一杯。」

　　「這是戒酒協會的格言，」哈利抬頭望著她，看著那雙熱烈的藍色眼眸、秀氣的鼻孔、潤澤的嘴唇。天啊，她看起來真美。「妳是酒鬼嗎，卡翠娜．布萊特？」

　　「我爸爸是。」

　　「嗯，這就是妳去卑爾根卻不去探望他們的原因？」

　　「你會因為人家生病而避免去探望嗎？」

　　「我不知道，說不定妳因為父親的關係，有個不快樂的童年。」

　　「他不可能讓我不快樂，我生下來就是這樣。」

　　「生下來就不快樂？」

　　「可能吧，你呢？」

　　哈利聳起肩膀：「這還用得著說嗎？」

　　卡翠娜啜飲一口調酒，她喝的是某種閃亮亮的調酒。是閃亮亮的伏特加而不是灰濛濛的金酒，哈利心想。

　　「你為什麼不快樂呢，哈利？」

　　他來不及思索，話已從口中說出：「因為我愛上一個愛我的人。」

　　卡翠娜仰頭大笑：「可憐的傢伙。你的人生是不是一開始很和諧，個性也很開朗，後來卻走味了？還是你要走的路老早就鋪好了？」

　　哈利看著杯中的金褐色液體：「有時我也會有這個疑惑，但是不常，我試著去想其他的事。」

　　「比如說？」

　　「就是其他的事。」

　　「你有時會想到我嗎？」

　　有人撞到了她，她朝哈利踏近一步，她的香水味混入了金賓威士忌的芳醇氣味。

　　「從來沒想過。」他說，抓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直視前方，在洋酒架後方的鏡子裡看見卡翠娜．布萊特和哈利．霍勒站得過於靠近。她傾身向前。

　　「哈利，你說謊。」

　　他轉頭望向她。她的眼眸裡似乎悶燒著黃色火焰，模糊難辨，猶如迎面駛來的汽車霧燈。她鼻孔歙張，呼吸濃重。哈利聞到一股氣味，她喝的伏特加裡頭似乎加了萊姆。

　　「你一五一十地告訴我，現在你想做什麼，哈利，」她聲音沙啞地說，「全都說出來，這次可別說謊。」

　　他的腦子回想起艾斯本提過的流言，回想起卡翠娜和她丈夫的癖好。胡扯，他腦子裡的思緒並未往回跑，他大腦皮質裡的念頭向來都跑在第一線。他吸了口氣：「好吧，卡翠娜，我是個簡單的男人，有著簡單的需求。」

　　她的頭向後傾，有些動物會用這個姿勢來表示順服。他舉起酒杯：「我的需求就是酒。」

　　卡翠娜以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哈利，這時一名同事腳步不穩，從後面撞上她，使她向前撲跌，哈利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抓住她的左側身軀，她的臉因為疼痛而皺成一團。

　　「抱歉，」他說，「有沒有受傷？」

　　她按著肋骨：「好險，沒怎麼樣，不好意思。」

　　她背轉過身，擠入人群，朝同事們走去。他看見幾名年輕男子的視線緊跟著她。她走進了廁所。哈利掃視酒館，和艾斯本四目相接，艾斯本移開視線。他不能待在這裡，他可以和金賓去別的地方聊天。他付了錢，正準備離去，卻看見杯底仍有殘酒，然而艾斯本和另外兩名同事正在酒館另一端盯著他瞧。這只是自我控制力的問題而已。哈利想移動雙腳，雙腳卻像是黏在地板上。他拿起酒杯，湊到嘴邊，喝下殘酒。

　　※※※

　　冰冷的夜晚空氣輕撫他灼熱的肌膚，感覺真棒，他想親吻這座城市。

　　他回到家，想在浴缸裡自慰，結果卻吐了一地。他看著櫥櫃釘子上掛著的月曆，那是幾年前聖誕節蘿凱送他的，上面印有他們三人的照片，一個月一張。十一月。蘿凱和歐雷克對著他笑，背景是秋日黃葉和淡藍色天空，蘿凱穿的洋裝跟天空一樣藍，上面綴有白色小花。那是她第一次穿那件洋裝。他決定今天晚上他要夢見自己飛向天際。他打開料理台下的櫥櫃，推開可樂空罐，罐子咣噹咣噹紛紛倒落。有了，就在最裡面，那裡有一瓶未開封的金賓威士忌。即使是在他戒酒戒得最乾淨的時期，他也從不曾冒險不在家裡擺酒，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開了酒戒，為了拿到酒一定會不擇手段。他的手撫摸酒瓶上的標籤，彷彿在拖延不可避免之事的發生。他打開瓶蓋。到底要多少才算足夠？費列森手中的針筒在注射有毒藥劑後，裡頭仍附著一層紅色物質，顯示針筒曾是滿的。紅得有如洋紅。我親愛的，洋紅。

　　他吸了口氣，舉起酒瓶，瓶口湊上唇邊，身體感覺緊繃。他打起精神準備迎接衝擊，然後將酒灌了下去，貪婪地，饑渴地，像是趕緊交差了事似的。他的喉頭每吞一口酒所產生的咕嘟聲，聽起來都彷彿是啜泣。

17　好消息

　　第十四日

　　甘納．哈根快步走在走廊上。

　　這天是星期一，距離雪人案破案已經四天。照理說這四天應該是愉快的四天，而這四天也著實愉快，時時可以聽見恭賀之聲，主管對他微笑，媒體發表正面評論，連外國報社都來問他們是否可以提供整個背景故事，以及從頭到尾的偵查過程。問題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能給哈根詳述破案經過的人不在。四天過去了，沒人看見哈利，也沒人有他的消息。原因很明顯。同事曾在芬利斯酒館看見他喝酒。哈根並未張揚此事，但流言已傳到總警司耳中，今天早上哈根就被叫去總警司辦公室。

　　「甘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哈根說一定有其他原因，哈利去別的地方查案常常不會及時報到，雪人案雖然找到了凶手，但還有許多細節得調查清楚。

　　但總警司已做出決定：「甘納，我們已經沒有路給哈利走了。」

　　「他是我們最優秀的警探，托列夫。」

　　「也是最糟糕的表率，你希望我們的年輕警察有這樣的榜樣嗎，甘納？那傢伙是酒鬼，署裡每個人都知道他在芬利斯酒館開了酒戒，那天之後他就沒來上班了。如果我們容許這樣，就等於是將標準降得非常低，會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

　　「可是有必要開除嗎？我們能不能……？」

　　「不要再玩警告那套把戲了，有關公職人員和酗酒的規定全都寫得一清二楚。」

　　哈根再度敲響總警司辦公室的門，腦海裡依然迴盪著這段對話。

　　「有人看到他了。」哈根說。

　　「看到誰？」

　　「看到哈利，李打電話跟我說，他看見哈利走進他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好，」總警司說，站了起來，「我們馬上去找他談。」

　　兩人踏著沉重步伐，穿過警署六樓犯罪特警隊的紅區。隊上人員察覺異狀，紛紛探頭到辦公室外，望著總警司和隊長臉上有如罩了一層寒霜，並肩前行。

　　他們來到上頭寫著616的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哈根深深吸了口氣。

　　「托列夫……」他開口說，但總警司已握住門把，推開了門。

　　他們突然呆立不動，雙眼圓睜，滿臉不可置信。

　　「我的天啊！」總警司低聲說。

　　哈利身穿T恤，坐在辦公桌前，前臂綁著一條橡皮帶，頭向前傾。一支針筒插在橡皮帶下方的肌膚裡，針筒裡的液體是透明的。他們雖然站在門口，仍可清楚看見針頭插入乳白色手臂處的周圍還有好幾個紅點。

　　「你這是在幹什麼，老兄？」總警司怒斥，將哈根推到前方，關上了門。

　　哈利的頭猛然抬起，表情漠然。哈根看見他手中拿著一隻秒錶。突然間哈利拔出針筒，看了看裡頭剩下的液體，丟棄針筒，在紙上記錄。

　　「這……這樣一來就更容易辦了，哈利，」總警司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有壞消息要告訴你。」

　　「我才有壞消息要告訴你們，」哈利說著，從一個袋子裡撕出一團棉花，輕輕按在手臂上，「費列森不可能是自殺的，我想你們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哈根突然覺得有股想笑的衝動，眼前的情況極度荒謬，他的頭腦無法想出其他更恰當的反應了。哈根從總警司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哈利看了看錶，站了起來。「一小時後來會議室，你們就會知道原因，」他說，「現在我得先去辦幾件事。」

　　哈利從驚訝萬分的兩名長官身旁快步走過，打開了門，邁開堅定步伐，消失在走廊上。

　　※※※

　　一小時又四分鐘後，甘納．哈根偕同總警司和警察署長，走進安靜的K1會議室，會議室裡坐滿艾斯本和哈利的調查小組成員，裡頭只聽得見哈利的說話聲。他們在會議室後方找到站立的空間。費列森的照片投射在螢幕上，照片中是他陳屍在冰壺練習場上的樣子。

　　「大家可以看到，費列森的右手握住針筒，」哈利說，「他是右撇子，所以並不奇怪，可是他的靴子引起我的好奇，你們看這裡。」

　　投影機播放另一張照片，是靴子的特寫。

　　「這雙靴子是我們唯一握有的直接證據，但是有這項證據就夠了，因為這雙靴子的鞋印符合我們在蘇里賀達村的雪地裡發現的鞋印。不過呢，請大家看看鞋帶的地方。」哈利用指示棒指出鞋帶的位置，「昨天我用自己的靴子做試驗，結果發現要綁出這樣的鞋帶，我必須反過來綁才行，就好像我是左撇子一樣。另一種可能是我站在靴子前面，替另一個人綁鞋帶。」

　　不安的情緒在會議室裡如漣漪般盪漾開來。

　　「我是右撇子，」艾斯本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綁的鞋帶也是像這樣啊。」

　　「呃，也許這只是個人的特殊習性吧，不過呢，這種事會引起一定的……」哈利看起來像是在選擇字眼前先斟酌一下。「……不安。這種不安會促使你提出其他疑問：這雙靴子真的是費列森的嗎？大家都可以看到，這雙靴子是便宜貨。我昨天去拜訪過費列森的母親，她同意我查看費列森的鞋子，結果我發現他的鞋子都很貴，沒有一雙例外。還有，就跟我想的一樣，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有時不解開鞋帶就脫下鞋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可以說……」哈利將指示棒砰的一聲打在螢幕上，「我知道費列森不會把鞋帶綁成這樣。」

　　哈根瞥了總警司一眼，看見他眉頭深蹙。

　　「問題來了，」哈利說，「會不會是有人幫費列森穿上這雙靴子，而這雙靴子正好就是嫌犯在蘇里賀達村穿過的？那麼這背後的動機當然是要讓我們以為費列森就是雪人。」

　　「鞋帶和廉價靴子？」艾斯本小組的一名警探高聲說，「這個變態傢伙想跟兒童從事性交易，他還認識奧斯陸的兩名被害人，而且證據顯示他去過犯罪現場，你現在說的只是推測而已。」

　　哈利點了點他那顆平頭。「就之前的證據來看是這樣沒錯，但現在我發現了新實證，這項新實證是關於費列森用針筒注射卡納卓賽到靜脈裡自殺這件事。驗屍報告指出，他血液中的卡納卓賽濃度非常高，推算起來應該注射了二十毫升到手臂裡，從針筒裡的殘存藥劑可以推測出針筒原本是滿的。據我們所知，卡納卓賽是一種會造成麻痺的物質，只要很少的劑量就能致命，因為它會讓心臟和呼吸器官瞬間癱瘓。病理學家指出，一個成人如果在靜脈裡注射這麼高劑量的卡納卓賽，頂多三秒鐘就會斃命，這也是費列森的死因，可是這麼一來卻完全說不通。」

　　哈利拿起一張紙揮了揮，哈根看見那張紙上用鉛筆寫了許多數字。

　　「我拿費列森用的那種針筒來做過測試，將含水比例和卡納卓賽相當、至少百分之九十五的生理食鹽水注射到我自己的靜脈裡，同時一邊計時，結果不論我把針筒按得多麼用力，都不可能在八秒內把細長針筒裡的液體全部注射進去，因此……」哈利等待無可逃避的結論浮現，才繼續說，「費列森注射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全身就會癱瘓，簡而言之，他不可能自己把針筒裡的藥劑全部注射完，除非有人幫忙。」

　　哈根吞了口口水，看來今天會比他預期的更糟。

　　※※※

　　會議結束後，哈根看見署長在總警司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接著總警司就倚身過來。

　　「叫哈利和他的調查小組立刻去我的辦公室，還有，對艾斯本和他的小組下達封口令，一個字都不准洩露出去，明白嗎？」

　　哈根十分明白。五分鐘後，他們都坐在總警司那間陰鬱的大辦公室裡。

　　卡翠娜關上門，最後一個坐下。哈利癱坐在椅子上，面對總警司的辦公桌伸直兩條長腿。

　　「我就長話短說吧，」總警司說，用一隻手抹了抹臉，彷彿想抹去他所看見的：這支調查小組又回到了原點。「你有什麼好消息可以報告嗎，哈利？在你神秘失蹤的這段時間，我們已經對媒體發布說，在警方不屈不撓的辛勤努力下，雪人已經畏罪自殺了，如果你有好消息的話，起碼可以平衡一下目前我們面臨的尷尬處境。」

　　「呃，我們可以假設費列森知道某些不該知道的事，而凶手發現我們十分接近和他有關的線索，所以才下手除掉費列森，以免自己身份曝光。如果真是這樣，費列森的確是因為我們不屈不撓的辛勤努力才會死於非命。」

　　總警司的雙頰因為壓力而泛紅：「我說的好消息不是指這種，哈利。」

　　「對，好消息是我們離凶手更近了，如果不是這樣，雪人不會大費周章布置這一切，讓我們以為費列森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他希望我們結束調查，相信這件案子已經水落石出。簡而言之，他有了壓力，這也是像雪人這種殺人凶手會開始犯錯的時候。除此之外，這也代表他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再開殺戒。」

　　總警司口中嘖了幾聲，反覆思索：「這就是你的看法嗎，哈利？還是說你只是這樣希望？」

　　「呃，」哈利說，在牛仔褲的破口處伸展膝蓋，「是你要我報告好消息的，長官。」

　　哈根呻吟一聲。他看出窗外，天空烏雲密布，氣象預報說即將下雪。

　　※※※

　　菲利浦低頭看著尤納斯，尤納斯坐在地板上，雙眼盯著電視螢幕。自從碧蒂失蹤後，尤納斯每天下午都這樣坐在電視機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彷彿電視機開了扇窗，通向更美好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只要他找尋得夠努力，就可以找到媽媽。

　　「尤納斯。」

　　尤納斯乖乖抬頭看著父親，一臉漠然。他一看見刀子，臉上表情就因為恐懼而僵硬。

　　「你要割我嗎？」尤納斯問。

　　尤納斯的臉部表情和尖細聲音如此滑稽，使得菲利浦幾乎爆出大笑。咖啡桌上方的燈光照得精鋼刀身閃閃發亮。他打電話給費列森之後，就去史多羅商場的一家五金店買了這把刀。

　　「只割一點點，尤納斯，一點點就好。」

　　刀子劃了下去。

18　景觀

　　第十五日

　　下午兩點，卡蜜拉．羅西斯從健身中心駕車返家。今天她和往常一樣，驅車穿過市區，前往奧斯陸西區的競技公園健身中心。她之所以去那邊，並不是因為那裡的器材不同於她家附近提維塔區的健身中心，而是因為那裡的人和她比較氣味相投。他們同樣都是西區人。搬去提維塔區是他和艾瑞克的結婚條件之一，她必須將這點視為婚姻的一部分。她駕車轉上他們住的那條街，看見鄰居窗戶亮著燈光。她會跟這些鄰居打招呼，卻從不會和他們深入交談，他們和艾瑞克是同類。她踩下剎車。提維塔區這條街上有雙車庫的人家不只他們，但只有他們的車庫設有電動門。艾瑞克對這種事很講究，她卻一點興趣也沒有。她按下遙控器，電動門向上傾斜，升了起來。她放開手剎車，駕車駛入。正如她所料，車庫裡不見艾瑞克的車，他還在公司。她朝前座傾身，拿起運動包包和ICA超市的袋子，袋子裡裝有剛買的東西。她下車前，習慣性地朝後視鏡看了自己一眼。她氣色很好，朋友如此說，還不到三十歲，就擁有獨棟洋房、第二輛車和法國尼斯附近的鄉間度假別墅。朋友還問說在東區生活習慣嗎？破產後她的父母還好嗎？真是怪了，他們的腦子竟然會自動把這兩個問題連在一起。

　　卡蜜拉又看了看後視鏡。朋友說得對，她氣色真的很好。她在後視鏡的角落似乎看見有個影子晃過，不對，那只是電動門正在關上。她下了車，找尋大門鑰匙，突然想起手機還插在車上的手機座裡。

　　卡蜜拉一轉身，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男子就站在她背後。她驚恐不已，後退一步，一手按在嘴上。她想微笑道歉──不是因為真有什麼事需要道歉，而是因為那男子看起來毫無惡意──卻立刻看見男子手上拿著一把槍，槍口正對著她。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那把槍看起來像玩具手槍。

　　「我叫菲利浦．貝克，」男子說，「我打過電話，你家沒人。」

　　「你想幹嘛？」她問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聲音發顫，因為直覺告訴她，千萬不能露出恐懼的神情，「你這是做什麼？」

　　男子嘴角閃過一絲假笑：「找樂子。」

　　※※※

　　靜默之中，哈利看著哈根。他走進哈利的辦公室，打斷他們的小組會議，為的是重申總警司的命令：無論碰到任何情況，關於費列森命案的「理論」都不得洩露出去，即使是伴侶、夫妻或親友都不得洩露。最後哈根望向哈利。

　　「呃，我要說的只有這些。」他迅速地做了個總結，離開辦公室。

　　「請繼續。」哈利對侯勒姆說。侯勒姆正在回報他們在冰壺練習場的犯罪現場有什麼發現，但是確切說來，他們什麼發現也沒有。

　　「費列森被判定為自殺的時候，我們在現場做過初步檢視，沒發現任何刑事鑒識證據，現在現場已經被污染了。我今天早上去那邊看過，恐怕已經沒什麼可以查的了。」

　　「嗯，」哈利說，「卡翠娜？」

　　卡翠娜低頭看著筆記：「對，呃，根據你的推斷，費列森和凶手是在冰壺俱樂部碰面，他們應該是事先約好的，應該會通過電話，所以你叫我去查通話記錄。」

　　她翻動資料：「我從挪威電信那裡拿到費列森的診所電話和手機通話記錄，然後拿去包格希家。」

　　「拿去她家？」麥努斯問。

　　「當然啊，她已經沒工作了。她說費列森生前最後兩天沒有訪客，只有去看病的患者，這是患者名單。」

　　他從檔案裡拿出一張紙，放在他們中間的桌上。

　　「跟我想的一樣，包格希相當清楚和費列森有公事和社交往來的人，她幫我辨別出通話記錄上幾乎所有的人。我們把這些人分為兩類：公事聯絡人和社交聯絡人，兩者都顯示了通話號碼、時間和日期，也標明來電或撥出，還有通話時長。」

　　眾人雙手交疊，細看那張通話記錄。卡翠娜的手稍微觸碰到哈利的手，他並未察覺她有任何尷尬情緒，也許她在芬利斯酒館提出暗示的那件事只是一場夢。重點在於哈利喝酒後是不做夢的，這就是他之所以喝酒的主因，然而他隔天醒來時腦中浮現的想法，一定是在他一步步將威士忌喝得瓶底朝天以及殘酷的短暫清醒之間形成的。那個想法是關於洋紅色和費列森那支裝滿藥劑的針筒，正因為這個想法，他才沒在醒來後直奔特雷塞街的酒品專賣店，也才有返回工作崗位的動力。正所謂一藥治一病。

　　「那是誰的電話？」哈利問。

　　「哪一個？」卡翠娜說，傾身向前。

　　哈利指著社交聯絡人的其中一組號碼。

　　「你為什麼要特別問這個號碼？」卡翠娜問，好奇地看著他。

　　「因為這通電話是這個人打給他，而不是他打出去的。這個殺人計劃是凶手布置的，所以應該是凶手打電話給他。」

　　卡翠娜核對這個號碼和名單：「抱歉，這個人同時屬於公事和社交兩類，所以也是患者。」

　　「好吧，總得起個頭，這個人是誰？男的還是女的？」

　　卡翠娜露出苦笑：「絕對是個男的。」

　　「什麼意思？」

　　「男人味十足的意思，這個人是亞菲．史德普。」

　　「亞菲．史德普？」侯勒姆衝口而出，「那個鼎鼎大名的亞菲．史德普？」

　　「把他放在拜訪名單的第一順位。」哈利說。

　　討論結束時，他們列出了七通必須深入調查的電話，這七通電話大部分都查得到對應的姓名，只有一通除外：這通電話是在費列森遇害當天早上，從史多羅商場的公共電話撥出的。

　　「上面有通話時間，」哈利說，「這部公共電話旁邊有沒有監視器？」

　　「我想應該沒有，」麥努斯說，「但我知道商場入口有一台監視器，我可以去問保安公司有沒有錄影。」

　　「仔細查看這通電話前後半小時內出現的所有面孔。」

　　「這可是個大工程。」麥努斯說。

　　「猜猜看你要去找誰幫忙。」哈利說。

　　「貝雅特．隆恩。」侯勒姆說。

　　「沒錯，替我跟她問好。」

　　侯勒姆點點頭。哈利覺得受到良心譴責。麥努斯的手機響起，鈴聲唱的是The La's的《她出現了》（There She Goes）。

　　眾人看著麥努斯接起手機。哈利想起自己拖了很久沒打電話給貝雅特。夏季貝雅特剛生產後，哈利去探望過她一次，之後就再也沒跟她碰面。他知道哈福森因公殉職之事貝雅特並不怪他，但這一切有點令哈利難以承受，包括看見哈福森的孩子，知道年輕的哈福森警官沒能看親生孩子一眼；而且哈利心底深處清楚知道貝雅特對這件事認知錯誤：他可以──也應該──救哈福森一命。

　　麥努斯掛上電話。

　　「提維塔區有個男人報案說妻子失蹤了，她叫卡蜜拉．羅西斯，二十九歲，已婚，沒有小孩。報案電話是幾小時前打來的，可是現場狀況有點令人憂心：購物袋放在料理台上，裡面的東西沒放進冰箱，手機還留在車上，他說他老婆一定會隨身攜帶手機。有個鄰居告訴那個先生說她看見一名男子在他家和車庫前徘徊，好像在等人。那名丈夫說他搞不清楚家裡有沒有東西不見，好比說化妝品或行李箱之類的。在尼斯有別墅的人都這樣，東西多到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弄丟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哈利說，「失蹤組怎麼說？」

　　「他們說她應該會再出現，會跟我們保持聯絡。」

　　「好，」哈利說，「那我們繼續。」

　　之後再也沒人對這起失蹤案發表意見，但哈利感覺得到這件案子徘徊不去，猶似遠方的隆隆雷聲，也許會──或也許不會步步進逼。分配好電話名單的調查工作後，會議結束，眾人離開哈利的辦公室。

　　哈利回到窗前，低頭看著公園。夜晚來得越來越早了；白晝離開後，夜晚的降臨似乎是摸得到的。他想起他跟費列森的母親說，費列森晚上會去替非裔妓女義診，那是費列森太太第一次脫下面具──並非出自悲痛，而是出自憤怒──她尖叫說哈利說謊，她兒子絕不會跑去治療黑鬼妓女。也許還是說謊比較好。哈利想起昨天他跟總警司說屠殺可能暫時停止。黑暗慢慢聚攏在他周圍，只有窗外景物依稀看得見。幼稚園小朋友常在這座公園裡玩耍，尤其是下雪的時候，而昨晚就下了雪。至少今天早上他來上班時，覺得自己應該沒有眼花才對，因為他看見公園裡佇立著一個灰白色的大雪人。

　　自由雜誌社位於阿克爾港一棟大樓，大樓頂樓可以眺望奧斯陸峽灣、阿克修斯堡壘和奈索坦根村，頂樓占地兩百三十平方公尺，是全奧斯陸單價最高的私人豪宅。這套豪宅的主人是《自由雜誌》發行人兼總編輯亞菲．史德普，或只要稱呼他亞菲就好了，因為哈利按門鈴時看見名牌上是這樣寫的。樓梯和樓梯間採機能性極簡風，橡木大門兩旁各擺了一個手繪瓷壺。哈利心想如果抱走一個不知道可以賣多少錢？

　　他按了兩次門鈴，終於聽見門內傳出說話聲，其中一個聲音唧唧喳喳、活潑開朗，另一個深沉而冷靜。門打開，銀鈴般的女子笑聲流瀉而出。她頭戴白色毛皮帽──哈利猜想應該是人造毛皮──帽子下方是金色長髮。

　　「我很期待囉！」她說，轉過身來，正好和哈利面對面。

　　「哈囉，」她說，語調平板，過了片刻，她認出哈利，立刻熱情地說：「呃，嗨！」

　　「嗨。」哈利說。

　　「你好嗎？」她問道，哈利見她記起了上次他們的對話結束在萊昂旅館的黑色牆壁上。

　　「你認識歐妲？」史德普說，他雙臂交抱站在玄關，打著赤足，身穿T恤，上頭隱約可見路易威登標誌，下半身的綠色亞麻長褲倘若換作別的男人來穿，肯定娘味十足。他的身高和哈利相仿，個頭差不多魁梧，一張臉有著美國總統候選人夢寐以求的輪廓：堅毅的下巴，男孩般的藍色眼眸，眼角帶有笑紋，一頭白髮相當濃密。

　　「我們只是打個招呼，」哈利說，「我上過一次他們的脫口秀。」

　　「兩位，我得走了。」歐妲說，邊走邊丟了個飛吻，腳步聲沿著樓梯噔噔噔一路響了下去，彷彿逃命似的。

　　「對，她來找我也是為了那該死的節目，」史德普說，請哈利進屋，握住哈利的手，「我的表現癖已經可悲得無以復加，這次我連主題是什麼都沒問就答應去上節目。歐妲是為了節目內容先來對稿的，呃，你上過節目，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們只是打電話給我而已。」哈利說，跟史德普握過的那隻手餘熱未散。

　　「你在電話裡的語氣聽起來很嚴肅，霍勒警監，我這個卑劣的新聞人能幫上什麼忙嗎？」

　　「這件事跟你的醫生兼冰壺同好伊達．費列森有關。」

　　「啊哈！當然當然，請進來吧。」

　　哈利扭動雙腳脫下靴子，跟著史德普穿過走廊，走進客廳。客廳比屋內其他地方低了兩個台階。進了客廳，只消看上一眼就知道費列森那家診所的等候室裝潢靈感是從哪裡來的，只見窗外的奧斯陸峽灣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你是不是在進行『由因及果』的調查？」史德普說，啪嗒一聲坐在一張塑膠模型椅上，那是客廳裡最小的一件家具。

　　「你的意思是？」哈利說著，在沙發上坐下。

　　「就是從結果開始反推回去，找尋原因。」

　　「『由因及果』是這個意思嗎？」

　　「天知道，我只是喜歡這個名詞而已。」

　　「嗯，你對我們發現的結果有什麼看法？你相信嗎？」

　　「我？」史德普大笑，「我什麼都不相信，不過這是我的職業病，只要某件事開始接近既定真相，我的工作就是提出反對意見，這就是自由主義。」

　　「那這件案子呢？」

　　「呃，我看不出費列森有任何合理的殺人動機，或者瘋狂到可以公然蔑視標準定義。」

　　「所以你不認為費列森是殺人凶手？」

　　「反對世界是圓的並不代表相信世界是平的，我想你手上應該握有證據吧──需要酒類飲料嗎？咖啡？」

　　「咖啡，麻煩你。」

　　「我是逗你的，」史德普微笑道，「我這裡只有水和葡萄酒，不對，我說錯了，我還有一些阿貝迪恩農場生產的甜蘋果酒，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得嘗一嘗。」

　　史德普快步走進廚房，哈利站起來觀察四周環境。

　　「你這間房子很漂亮，史德普。」

　　「這是三間房子打通的，」史德普在廚房喊說，「第一間屬於一個事業成功的船東，他因為窮極無聊而上吊自殺，大概就在你現在坐的地方。第二間是我現在站的這裡，原本屬於一個證券經紀人，他因為內線交易而鋃鐺入獄，卻在監獄裡得到心靈解脫，把這間房子賣給我，錢都捐給了奉行內在使命運動的牧師。不過這應該也算是某種內線交易，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聽說這個人現在快樂多了，所以有何不可？」

　　史德普走進客廳，手中拿著兩個杯子，裡頭是淡黃色液體。他遞了一杯給哈利。

　　「第三間房子原本屬於厄斯坦修區的一個水電工，他們在計劃建造阿克爾港區的時候，他就下定決心將來要住這裡，我猜那應該代表他想爬上社會頂層吧。後來他進出黑市外加索取超額工資，攢錢攢了十年，終於買下這間房子。可是他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所以沒錢請搬家公司，只好找來幾個朋友自己搬家。他有個保險箱重達四百公斤，我猜應該是用來裝那些從黑市賺來的錢。就在他們快到最後一個樓梯間、只剩下十八級台階的時候，那個可怕的保險箱突然滑動，把水電工給拖了下去。他摔斷背脊，全身癱瘓，現在住在老家附近的療養院，看著厄斯登士凡湖的風景。」史德普站在窗邊，喝著杯中的酒，若有所思地眺望奧斯陸峽灣，「雖然只是一座湖，但也算得上是景觀。」

　　「嗯，我們想知道你跟費列森有什麼交情。」

　　史德普誇張地轉過身，動作跟二十歲少年一樣靈敏。「交情？這是個很強烈的字眼。他是我的醫生，我們正好一起打冰壺；也就是說，我們打冰壺，伊達最多只是把石頭推來推去和清理冰面而已。」他輕蔑地揮揮手，「對對對，我知道，他人都死了，可是事實就是如此。」

　　哈利將他那杯蘋果酒放在桌上，一滴未沾。「你們都聊些什麼？」

　　「多半是在聊我的身體。」

　　「嗯哼？」

　　「我的老天，他是我的醫生啊。」

　　「你想替身體整形？」

　　史德普放聲大笑：「我才不需要那些呢。當然了，我知道費列森會動整形手術，像是抽脂什麼的，可是我認為預防勝於整形。我是會運動的人，霍勒警監。你不喜歡喝蘋果酒嗎？」

　　「裡面有酒精。」哈利說。

　　「真的？」史德普說，注視著自己的酒杯，「這麼一點哪算？」

　　「你們都討論身體的哪個部位？」

　　「手肘，我有網球肘，打冰壺很礙事。他開了止痛藥要我在上場前服用，那個白癡，止痛藥也會抑制發炎，害我每次都拉傷肌肉。呃，我想我也不用提出醫療警告了，反正他都死了。不過吃藥來止痛是不應該的，疼痛是好事，如果沒有痛感我們就無法生存，我們應該感謝疼痛。」

　　「是嗎？」

　　史德普用食指輕敲玻璃窗，那玻璃非常厚，將城市的噪音完全隔絕在外，「如果你問我，我會覺得峽灣和湖水的景觀不能相提並論，或者其實可以？霍勒警監，你說呢？」

　　「我家沒景觀。」

　　「是嗎？應該要有比較好，景觀讓人有視野。」

　　「說到視野，挪威電信給了我們一份費列森最近的通話記錄，他死亡那天你跟他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

　　史德普以疑惑的眼神注視哈利，脖子一仰，喝完那杯蘋果酒，滿足地深深吸了口氣：「我幾乎都忘記我們通過電話了，我想應該是談論手肘的問題吧。」

　　崔斯可曾說撲克選手如果打算要以虛張聲勢的功力來贏得牌局，那麼注定會輸。的確，人在說謊時都會表現出輕浮的行為；然而，崔斯可認為，除非你冷靜且刻意記下每個選手的行為模式，否則很難看穿虛張聲勢的高手正在故弄玄虛。哈利傾向於認為崔斯可的看法是正確的，所以他並未根據史德普的表情、聲音或肢體語言來判斷史德普說謊。

　　「費列森死亡當天四點到八點你在哪裡？」哈利問。

　　「嘿！」史德普揚起雙眉，「嘿！關於這件案子，我和讀者是不是有什麼應該知道的？」

　　「你在哪裡？」

　　「你說話的語氣像是你們還沒逮到雪人，是不是這樣？」

　　「我希望你能讓我發問，史德普。」

　　「好，我跟……」

　　史德普突然住口，他的臉突然亮了起來，露出孩子氣的微笑。

　　「不對，等一等，你是在暗示我跟費列森的死有關；如果要我回答這個問題，我想先知道這個問題是以什麼條件作為前提。」

　　「要我記錄你拒絕回答問題是很簡單的，史德普。」

　　史德普舉起酒杯做敬酒狀：「很常見的反制招數，霍勒警監，我們新聞人每天都在用，所以我們才叫新聞人，英文是Press People，也就是『逼迫別人』。可是請注意，我不是拒絕回答，霍勒警監，我只是克制自己不要立刻回答而已，也就是說，我要想一想。」他走回窗邊，站在那裡對自己點頭。「我不是不肯講，只是還沒決定要不要回答，以及要回答什麼，所以現在你必須等一等。」

　　「我有的是時間。」

　　史德普轉過身來：「我不是要浪費時間，霍勒警監，但我曾宣告說《自由雜誌》唯一的資產和生產工具是我個人的誠信正直，希望你能體諒我身為新聞從業人員有義務利用現在這個狀況。」

　　「利用？」

　　「別鬧了，我知道我現在就坐在獨家新聞的小型原子彈上，目前應該還沒有報社發現費列森的死有可疑之處吧。如果我現在就回答你，可以洗清我的嫌疑，可是這樣一來我就攤牌了，沒有辦法在回答問題之前問出相關消息。我說的對嗎，霍勒警監？」

　　哈利察覺到這段對話正往什麼方向發展，以及史德普這個王八蛋比他預料的還要聰明。

　　「你需要的不是消息，」哈利說，「你需要的是被告知故意妨礙警方執行公務是會遭到起訴的。」

　　「說得好，」史德普大笑，態度明顯變得熱烈，「但是身為新聞從業人員和自由主義者，我必須考慮我的原則。現在的問題是，我身為公開的反現存社會體制看門犬，是不是該對宰治政權的法規和秩序無條件提供我的服務。」他絲毫不加掩飾自己話中帶有的諷刺意味。

　　「你的先決條件是什麼？」

　　「當然是背景資料的獨家消息。」

　　「我可以給你獨家，」哈利說，「同時我也可以禁止你把資料傳播給別人。」

　　「嗯，呃，這樣我們還是沒有交集，真可惜。」史德普將雙手插進亞麻長褲的口袋，「不過這些就已經夠我質問警方是不是抓到真凶了。」

　　「我警告你。」

　　「謝謝，你已經警告過了。」史德普嘆了口氣，「想想看你對付的是誰吧，霍勒警監。這星期六我們將在廣場飯店舉辦一場盛會，六百名賓客將一同慶祝《自由雜誌》創刊二十五週年。對一本總是挑戰言論自由界限、每天都航行在被合法污染的海水中的雜誌來說，這樣算很不錯了。二十五年啊，霍勒警監，而且我們在法庭上沒打輸過一場官司。我會把這件事拿去請教我們的律師尤漢．孔恩，我想警方應該認識他吧，霍勒警監？」

　　哈利悶悶地點點頭。史德普慎重地朝門口擺動手臂，表示這次訪談已經結束。

　　「我保證我一定會盡力協助警方，」史德普站在玄關說，「只要警方也協助我們。」

　　「你很清楚我們不可能跟你談這種條件。」

　　「你不知道我們已經談了什麼條件，霍勒，」史德普微微一笑，打開了門，「你真的不知道。我希望很快就可以再見到你。」

　　※※※

　　「我沒料到這麼快就會再見到你。」哈利說，扶著開了的門。

　　蘿凱快步踏上通往他家的最後一格台階。

　　「有，你料到了。」她說，投入他懷中。她推他入內，用高跟鞋踢上門，雙手抓住他的頭，貪婪地親吻他。

　　「我恨你，」她說，鬆開他的皮帶，「我現在的生活不需要這些。」

　　「那就走啊。」哈利說著，解開她的外套鈕釦，脫下她的上衣。她的褲子側邊有條拉鍊，他拉開拉鍊，伸手進去，直抵脊椎尾端，觸碰冰涼柔滑的絲質內褲。玄關十分安靜，只聽得見他們的呼吸聲和她的高跟鞋發出喀噠一聲，她挪動一隻腳，讓他進入。

　　事後兩人躺在床上共享一根菸，蘿凱指責哈利販毒。

　　「他們不是都用這種手法嗎？」她說，「第一次免費，結果一次就上癮了。」

　　「然後就得付錢。」哈利說著，朝天花板吐了一個大煙圈和一個小煙圈。

　　「付很多很多錢。」蘿凱說。

　　「妳來這裡只是為了性，」哈利說，「對不對？我只知道是這樣。」

　　蘿凱撫摸著他的胸膛：「你變得好瘦哦，哈利。」

　　他不接話，只是等待。

　　「我跟馬地亞不是很順利，」她說，「也就是說，他的部分很好，簡直完美，是我的部分不好。」

　　「你們有什麼問題？」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當我看著馬地亞，心想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夢幻情人，他點燃了我心中的火，而我試著想點燃他的，我幾乎都要攻擊他了，因為我需要一點歡愉，你明白嗎？那會很棒，感覺很對，可是我就是沒辦法……」

　　「嗯，我有點難以想像這個畫面，可是我在聽。」

　　她用力拉扯他的耳垂：「我們總是渴求對方，並不一定就代表我們的關係有質量保證。」

　　哈利看著小煙圈追上大煙圈，形成一個8。對，那是8，他心想。

　　「我開始找藉口，」她說，「比如說馬地亞從他父親那裡遺傳來的奇特身體構造。」

　　「什麼身體構造？」

　　「沒什麼特別的啦，只不過他自己很難為情。」

　　「別這樣，快跟我說。」

　　「不行不行，沒什麼大不了的。起初我覺得他的難為情很可愛，現在我開始覺得有點煩，好像我想拿這種小地方來挑剔馬地亞，作為藉口……」她陷入沉默。

　　「作為來這裡的藉口。」哈利接口說。

　　她用力抱了抱他，起身下床。

　　「我不會再來了。」她噘嘴說。

　　蘿凱離開哈利家時已接近午夜。毛毛細雨靜靜落下，柏油路面在街燈照耀下閃閃發亮。她拐彎走上史登柏街，她的車就停在這條街上。她坐上車，正要發動引擎，忽然看見雨刷下夾著一張紙條，上面有手寫字跡。她把車門打開一條縫，伸手將那張紙拿進來。紙上字跡已幾乎被雨洗去，她試著辨認模糊的字跡。

　　我們都得死，淫婦。

　　蘿凱心頭大驚，環顧四周，但四下無人，街上只見其他停在路邊的車輛。其他車上也夾了紙條嗎？她並未看見。一定是碰巧；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把車停在這裡。她按下車窗，用兩根手指夾著紙條，然後放開，發動引擎，駕車離去。

　　車子快到伍立弗路盡頭時，她突然感覺有人坐在後座看著她，她往後視鏡看去，竟看見一個小男孩的臉孔。那不是歐雷克的臉孔，而是個陌生小男孩。她猛然踩下剎車，橡膠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發出尖鳴，接著就聽見後面的車輛發出憤怒的喇叭聲，大響三次。她看著後視鏡，胸口劇烈起伏，只見後方車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一臉驚魂未定。她渾身發抖，繼續駕車前進。

　　※※※

　　艾莉站在玄關裡，雙腳像是黏在地板上，手中依然拿著話筒。原來她不是心理作用，完全不是。

　　安利亞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

　　「是誰打來的？」

　　「不知道，」她說，「打錯了。」

　　他們上床睡覺時，她想偎依在他身邊，但她做不到，她沒辦法靠近他，她是不潔的。

　　「我們都得死，」電話裡那聲音說，「我們都得死，淫婦。」

19　電視

　　第十六日

　　隔天早上調查小組集合開會時，卡翠娜那份七人名單當中的六個已經清查完畢，只剩一個人尚未清查。

　　「亞菲．史德普？」侯勒姆和麥努斯同時發出疑問。

　　卡翠娜默不作聲。

　　「好吧，」哈利說，「我跟孔恩律師通過電話，他清楚地表示史德普不想回答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或其他問題。我們可以逮捕史德普，但他完全有權利不發表任何意見。要是我們逮捕他，只不過是跟全天下昭告說雪人依然逍遙法外而已。重點在於史德普說的究竟是實話，還是他只是在演戲。」

　　「可是A咖名人會殺人嗎？」麥努斯做個鬼臉，「有誰聽過嗎？」

　　「O.J.辛普森（O.J. Simpson）、」侯勒姆說，「菲爾．斯派克特（譯註：菲爾．斯派克特（Phil Spector，一九三九─），美國搖滾樂製作人，涉嫌在自家豪宅槍殺一名女演員，被判二級謀殺罪。）、馬文．蓋伊（譯註：馬文．蓋伊（Marvin Gaye，一九三九─一九八四），美國摩城唱片著名靈魂樂歌手，和父親在自家發生爭執而遭父親槍殺。）的父親。」

　　「菲爾．斯派克特是誰啊？」

　　「跟我說說你們的想法吧，」哈利說，「不用深思熟慮，想到什麼就說。史德普有什麼需要隱藏的嗎？侯勒姆？」

　　侯勒姆揉揉他腮邊的肉排形鬢鬍：「他不肯正面回答費列森死亡的時候他在哪裡，的確可疑。」

　　「布萊特？」

　　「我認為史德普只是覺得自己被懷疑很有趣而已，對他的雜誌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相反的是這件事正好強化了《自由雜誌》那種局外人的形象，史德普就好像偉大的烈士獨自對抗輿論的洪流。」

　　「我同意，」侯勒姆說，「我靠邊站，他如果有罪的話不可能冒這種風險，他圖謀的一定是獨家新聞。」

　　「史卡勒？」哈利問。

　　「他在虛張聲勢，這些根本都是胡扯，有人真的了解媒體和言論自由這種東西嗎？」

　　沒人回答。

　　「好吧，」哈利說，「假設多數人的看法是正確的，他說的是實話，那我們就應該盡快把他剔除，繼續調查其他線索。我們可以想到費列森死亡時有什麼人可能跟史德普在一起嗎？」

　　「想不出來，」卡翠娜說，「我打電話問過一個我認識的女性友人，她在自由雜誌社上班，她說史德普在閒暇時間並不勤於社交，多半都獨自待在阿爾克港的那間房子裡，當然女人除外。」

　　哈利看著卡翠娜，聯想到過度熱心的學生，總是搶先老師一步。

　　「兩個以上的女人嗎？」

　　「據我這個朋友說，史德普一向喜歡招蜂引蝶，而且惡名昭彰。就在她拒絕他進一步求歡之後，他直截了當告訴她說她不夠格當記者，應該轉換跑道。」

　　「這個表裡不一的王八蛋。」麥努斯不屑地說。

　　「她跟你有同樣的看法，」卡翠娜說，「但事實上她真的是個爛記者。」

　　侯勒姆和哈利爆出大笑。

　　「去問你這個朋友能不能列出史德普的情人名單，」哈利說，站了起來，「然後再打電話去問雜誌社員工同樣的問題，我要他覺得我們緊迫盯人。去幹活吧！」

　　「那你呢？」卡翠娜問，並未移動。

　　「我？」

　　「你沒跟我們說你覺得史德普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這個嘛，」哈利微微一笑，「他講的話絕對不是句句屬實。」

　　其他三人看著他。

　　「他說他不記得他跟費列森的最後一通電話說過些什麼。」

　　「然後呢？」

　　「如果你發現昨天跟你通過電話的人是連續殺人犯，而且還自殺了，你會不會立刻仔細回想你們的對話，問自己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卡翠娜緩緩點頭。

　　「我納悶的另一件事是雪人寄一封信叫我去找他，」哈利說，「也就是說他應該早就料到我會去追查他，可是我一接近，他怎麼就立刻急著脫身，設下騙局，要我們以為費列森是雪人？」

　　「說不定他老早就這樣計劃好了，」卡翠娜說，「說不定他跟費列森宿怨未了，早就有意栽贓，打一開始就這樣引導你。」

　　「又或者他想藉由這件事來打擊你，」侯勒姆提出看法，「逼迫你犯錯，然後在一旁安靜地享受勝利。」

　　「得了吧，」麥努斯不以為然地說，「你說的好像雪人跟哈利之間有什麼個人仇恨似的。」

　　另外三人沉默地看著他。

　　麥努斯眉頭一皺：「真的有嗎？」

　　哈利從衣架上拿起他的夾克：「卡翠娜，我要妳再去找包格希一次，就說我們有搜查令，可以查看患者病歷，出事的話責任我來扛，看你能不能挖出什麼關於史德普的事來。我要走了，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提維塔區的那個女人，」侯勒姆說，「卡蜜拉．羅西斯，她依然下落不明。」

　　「你去查一下，侯勒姆。」

　　「你要去幹嘛？」麥努斯問。

　　哈利微微一笑：「去學打撲克牌。」

　　※※※

　　哈利站在維格蘭廣場上唯一一棟公寓的六樓、崔斯可家門前，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小時候：奧索普鄉每個人都度假去了，在按過所有其他人家的門鈴後，這是最後的去處、絕望的行動。本名叫阿斯比．崔斯卓的崔斯可打開門，繃著一張臉看著哈利，因為他跟小時候一樣知道哈利來找他純粹是因為別無他法可想。

　　崔斯可家的大門直通三十平方公尺的空間，說好聽點，這叫作有開放式廚房的起居空間；說難聽點，這叫作套房。房裡的惡臭令人避之唯恐不及，那是細菌滋生在潮濕腳掌和汙濁空氣中所產生的氣味，挪威語稱之為Tåfis，意思是「腳趾放的屁」。崔斯可那雙容易流汗的雙腳遺傳自父親，他的綽號「崔斯可」也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崔斯可的挪威文為Tresko，意思是木鞋，他經常穿這種四不像的鞋子，以為木頭會吸收他的腳臭。

　　崔斯可的腳臭如果有什麼優點可言，就是它掩蓋了水槽裡堆積如山的未洗餐具的氣味、滿溢出來的煙灰缸的氣味、吸飽汗水掛在椅背上晾乾的T恤的氣味。哈利忽然想到在拉斯維加斯世界撲克冠軍錦標賽總決賽上，崔斯可過關斬將時，他那雙汗津津的腳掌很可能將對手一個個都給逼瘋了。

　　「好久不見。」崔斯可說。

　　「對啊，很高興你有時間見我。」

　　崔斯可大笑，彷彿哈利說了個笑話。哈利不想在這間套房裡多待片刻，直接切入正題。

　　「為什麼打撲克牌只是在分辨對手是不是說謊？」

　　崔斯可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哈利直接跳過寒暄的部分。

　　「大家都認為撲克牌跟統計數據、機率和或然率有關，可是一旦你打到最高階，面對的每一位選手都對機率瞭若指掌，那麼戰爭就變成在別的地方開打。一流高手之所以能勝出是因為他們有能力讀出其他選手的心思。在我前往賭城之前，我就知道跟我較量的會是一流高手。我家的衛星電視可以收看博弈頻道播出的高手賽事，我把賽事錄下來，仔細研究每個選手虛張聲勢的行為，用慢動作播放，記錄他們臉上最細微的變化、他們的言行舉止、重複的動作。我研究一段時間之後，發現了某些重複出現的行為，比如說有個選手會搔右鼻孔，有個選手會撫摸牌背。離開挪威的時候，我有把握自己會贏，結果慘的是我有個更明顯的習慣：臉部會抽搐。」

　　崔斯可的陰森笑聲聽起來彷彿啜泣，連他那軟趴趴的身體也為之震動。

　　「如果我找一個人來訊問，你可以分辨出他是不是在說謊嗎？」

　　崔斯可搖搖頭：「沒那麼簡單。第一，我需要錄影。第二，我必須看到牌面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虛張聲勢，然後我才能倒帶，分析他唬人時會出現什麼異常的行為。這是不是有點像校準測謊機？開始測謊之前，你會先叫受測者說一些顯然為真實的事，像是他的名字，然後再叫他說一些顯然為謊言的事，之後你看報表才有參考的基準。」

　　「顯然為真實的事，」哈利喃喃地說，「還有顯然為謊言的事，錄成影片。」

　　「不過呢，就像我在電話裡說的，我什麼都沒辦法保證。」

　　※※※

　　哈利在痛苦之屋找到貝雅特．隆恩，她在搶案組工作時，在這個房間裡花費最多時間。痛苦之屋是個沒有窗戶的辦公室，裡頭擺滿各類器材，可以查看和剪輯閉路電視影片，放大影像，辨識粒狀影像中的人物或模糊電話錄音中的聲音。如今貝雅特已晉升為鑒識中心主任，而且正在請產假。

　　機器發出滋滋聲，噴出的熱氣令她蒼白且幾乎透明的臉頰泛起紅暈。

　　「嗨。」哈利說著，讓鐵門在他身後關上。

　　嬌小靈敏的貝雅特站起來跟他抱了抱，兩人都覺得有點不自在。

　　「你變瘦了。」她說。

　　哈利聳聳肩：「一切……都還好嗎？」

　　「克雷格該睡的時候睡，該吃的時候吃，幾乎都不哭鬧，」她微笑說，「現在對我來說他就是全世界。」

　　哈利覺得該說些關於哈福森的話，表示他沒遺忘，但找不到適當的話語。貝雅特似乎明白，反過來問他好不好。

　　「很好、不錯、糟透了，」他說，在椅子上坐下，「看你問的是什麼時候。」

　　「今天呢？」她打開電視螢幕，按下按鍵，畫面中的人開始退回到史多羅商場門內。

　　「我有偏執症狀，」哈利說，「我覺得我追捕的這個人在操弄我，每件事都很混亂，我完全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你知道這種感覺嗎？」

　　「知道，」貝雅特說，「我都叫他克雷格。」她停止倒帶，「想看看我發現了什麼嗎？」

　　哈利將椅子推近了些。眾所周知，貝雅特天賦異稟，她腦部的梭狀回特別發達且敏銳，梭狀回是腦部儲存和辨認人類五官的部位，也因此她等於是活的罪犯檔案庫。

　　「我看過所有涉案人士的照片，」她說，「包括丈夫、小孩、證人等等，我當然也知道我們的老朋友長什麼樣子。」

　　她一格一格移動影像。「那裡。」她說，停了下來。

　　畫面停格，上面顯示的是由黑白顆粒組成的一群人，焦距模糊。

　　「哪裡？」哈利說，覺得自己比以前跟貝雅特一起研究影像時還來得愚笨。

　　「那裡，那就是照片中的人。」她從檔案裡拿出一張照片。

　　「跟蹤你的會不會就是這個人，哈利？」

　　哈利驚愕地看著那張照片，緩緩點頭，拿起電話，兩秒鐘後卡翠娜就接起電話。

　　「穿上外套，到樓下車庫跟我碰面，」哈利說，「我們去兜風。」

　　※※※

　　哈利駕車走上烏朗寧堡路，再轉入麥佑斯登路，避開玻克塔路的紅綠燈。

　　「貝雅特確定是他嗎？」卡翠娜說，「監視器的影像質量……」

　　「相信我，」哈利說，「如果貝雅特說是他，那就鐵定是他。打電話去查號台，問出他家電話。」

　　「我存在手機裡了。」卡翠娜說，拿起手機。

　　「存？」哈利瞥了她一眼，「你把見過的每一個人都存在手機裡？」

　　「對，編為群組，結案後就整個刪掉。你應該試試看的，按刪除鍵的那種感覺真是美妙無比，真的……很有感覺。」

　　哈利在賀福區那棟黃色大宅對面停好了車。

　　大宅每一扇窗戶都黑沉沉的。

　　「菲利浦．貝克，」卡翠娜說，「真沒想到。」

　　「記住我們只是去找他聊聊天，他打電話給費列森可能有非常合理的原因。」

　　「以至於他要用史多羅商場的公共電話？」

　　哈利看了卡翠娜一眼。她的頸部肌膚很薄，脈搏跳動顯而易見。他移開視線，望向那棟大宅的客廳窗戶。

　　「走吧。」他說，手剛握上車門門把，手機就響了起來，「哪位？」

　　手機那頭的聲音聽起來相當興奮，但仍以簡短扼要的句子回報。哈利在對方的一長串報告聲中只說了兩聲「嗯」，一聲驚訝的「什麼？」還有一句「什麼時候？」

　　對方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打電話給重案指揮室，」哈利說，「請他們派附近兩輛警車到賀福路，叫他們不要開警笛，還有叫他們停在住宅區的兩端……什麼？……因為裡面有個小男孩，我們不要把菲利浦搞得更緊張好嗎？」

　　對方顯然說好。

　　「是侯勒姆打來的。」哈利倚向卡翠娜，打開置物櫃，翻尋一會，找出一副手銬。「他的手下在卡蜜拉．羅西斯家車庫裡的車上發現好幾枚指紋，拿去跟涉案人士比對。」

　　哈利從點火裝置上拔下一串鑰匙，彎下腰從座椅下方拿出一個金屬箱，將鑰匙插進金屬箱的鎖頭，打開箱子，拿出一把黑色的短管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風擋玻璃上的一枚指紋比對吻合。」

　　卡翠娜的嘴唇做出無聲的「哦」，朝黃色大宅側過了頭，面帶詢問的表情。

　　「對，」哈利回答說，「就是菲利浦．貝克教授的指紋。」

　　他看見卡翠娜睜大眼睛，但聲音跟往常一樣冷靜，「我有預感我很快就會按下刪除鍵了。」

　　「也許吧。」哈利說，推開左輪手槍的旋轉彈筒，查看裡頭是否裝滿子彈。

　　「不可能有兩個男人都用這種手法綁架女人。」她把頭側過來又側過去，彷彿在為拳擊比賽做暖身運動。

　　「很合理的假設。」

　　「我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了。」

　　哈利看著她，心想自己怎麼沒跟她一樣興奮？逮捕犯人的那種亢奮感跑哪裡去了？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亢奮感很快就會被來得太遲的空虛感取代，最後他只能像消防隊員那樣翻看廢墟？是的，但不盡然如此，而是另有原因，現在他感覺到了：因為他心中有個問號。指紋和史多羅商場的監視影像在法庭上一定可以作為如山鐵證，可是這些證據來得太容易了，真凶不是這種人，他不會犯下這種平庸的錯誤。菲利浦不是那個在雪人頂端擺上希薇亞頭顱的人，不是那個將拉夫妥警探塞進冰箱的人，不是那個寫信給哈利的人，信中寫道：你應自問：「誰堆了雪人？」

　　「我們該怎麼做？」卡翠娜問，「自己逮捕他？」

　　哈利從她口氣中聽不出這句話是不是問句。

　　「我們先在這裡等待，」哈利，「等支援人手就位，再去按門鈴。」

　　「如果他不在家呢？」

　　「他在家。」

　　「哦？你怎麼……？」

　　「你看客廳的窗戶，仔細看。」

　　她望向那扇窗戶，只見大型觀景窗內白光閃動。他看見她明白了，那是電視發出的光線。

　　他們在靜默中等待。四周一片寧靜。一隻烏鴉發出一陣尖銳叫聲後，一切又回復寧靜。哈利的手機響起。

　　支援警力已經就位。

　　哈利簡明扼要地對警察下達命令，他不想看見任何制服警察出現，除非他們接到命令或聽見槍聲或叫聲。

　　「把手機切換到靜音。」卡翠娜在哈利掛上電話之後說。

　　他微微一笑，照她的話做，偷偷瞄了她一眼，想起那扇冰箱門打開時她臉上的表情。現在她臉上並未出現恐懼或緊張，只有專注。他將手機放進夾克口袋，聽見手機撞到手槍發出鏗的一聲。

　　他們下車，穿過馬路，打開柵欄門。濕潤的小石子貪婪地吸著他們的鞋底。哈利的眼睛緊盯那扇大窗，查看是否有影子出現，或有任何東西朝白色牆壁移動。

　　他們來到門口站定，卡翠娜看了哈利一眼，見他點了點頭。她按下門鈴，門內傳出深沉、猶豫的叮咚聲。

　　他們等待著，大門旁的橢圓形波浪紋窗玻璃上並未出現人影。

　　哈利向前移動，將耳朵貼在玻璃上，這是一種查探屋內狀況極為簡單而有效的方法。但他什麼聲音也沒聽見，連電視的聲音都沒有。他後退三步，抓住門前台階上方突出的屋簷，再用雙手抓住排水管，將自己拉了上去，直到高度可以讓他透過窗戶看見整間客廳：客廳地上坐著一個人，雙腿交疊，背對著他，身穿灰色外套，一副大耳機罩在頭上，彷彿一個黑色光環，耳機上的電線延伸到電視上。

　　「他聽不見我們按門鈴，因為他戴著耳機。」哈利說，落下地來，正好看見卡翠娜握住門把。門框周圍的橡膠條發出吮合聲。

　　「看來我們受到歡迎。」卡翠娜輕聲說，走進門內。

　　哈利吃了一驚，心中暗罵，跟在她後頭邁開大步走了進去。卡翠娜已走到客廳門前，打開了門，站在那裡等待哈利走到她身旁。她後退一步，卻撞上一個台座，台座上的花瓶驚險地左搖右擺，最後又回到直立的位置。

　　他們和那人距離至少六公尺，那人依然背對他們坐在地上。

　　電視螢幕上一個小寶寶握著一名微笑婦人的食指，正在試著走路。DVD播放器的藍色光芒在電視機下方亮著。哈利突然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同時意識到慘劇即將重演。一切都一模一樣：寂靜、家庭影片播放天倫之樂、過去和現在的強烈對比，悲劇已然上演，如今只差結局。

　　卡翠娜伸手一指，但哈利已經看見。

　　一把槍放在那人背後，就在完成一半的拼圖和GameBoy遊戲機之間，看起來像玩具手槍。葛拉克二一手槍，哈利猜想。他全身進入警戒狀態，感覺有點反胃，更多腎上腺素釋放到血液中。

　　他們有兩個選擇：其一是留在門口，大喊菲利浦的名字，冒著可能必須面對持槍惡徒的風險；其二是在菲利浦發現他們之前，先奪去他的槍械。哈利將手放在卡翠娜肩膀上，將她推到背後，心中計算菲利浦轉過身、拿起手槍、瞄準、擊發，總共要花多久時間。他只要四大步就能走到手槍旁邊，背後沒有光線會將他的影子投射到前方，電視螢幕的光線太強，不會映照出他的身影。

　　哈利深深吸口氣，開始行動，盡量將腳輕輕踏上木質拼花地板。那人的背影並未移動。他的第二步才跨出一半，就聽見背後傳來碎裂聲，他憑直覺知道是那個花瓶掉下來了。就在此時，他看見那人轉過身來，也看見菲利浦臉上痛苦的神情。哈利僵在原地，兩人互相對望。菲利浦背後的電視螢幕陷入漆黑，他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什麼，眼白布滿紅色河川般的血絲，雙頰腫脹，像是剛剛哭過。

　　「那把槍！」

　　發出大吼的是卡翠娜。哈利本能地抬起雙眼，在黑色電視螢幕上看見她的身影。只見她站在客廳門口，雙腿張開，雙臂向前伸直，雙手握著一把左輪手槍。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變成無形的濃稠物質，只有他的感官即時運作。

　　一個像哈利這樣訓練有素的警察遇上這種狀況，應該本能地趴到地上，拔出槍來，但另有一樣晚於他的直覺但卻更有力的東西在運作。起初他認為自己是因為另一個似曾相識的經驗才會有如此的反應，但後來他有了不同看法。那個似曾相識的畫面是一個男子被警方的子彈擊中，死在地上，因為男子知道自己已走到路的盡頭，再也沒有能量去和更多鬼魂纏鬥。

　　哈利向右跨出一步，擋住卡翠娜的射擊線。

　　他聽見背後傳來上過油般滑順的喀噠聲，那是扣扳機的手指鬆開後，左輪手槍的擊錘回到原位的聲音。

　　菲利浦的手按在手槍附近的地面上，手指和指間的肌肉泛白，這表示他的身體重量壓在手上。他的另一隻手──左手──拿著遙控器。倘若菲利浦要以現在這個坐姿用右手去拿槍，肯定會失去平衡。

　　「不要動。」哈利大聲說。

　　菲利浦唯一的動作是眨眼兩下，像是想抹去哈利和卡翠娜的身影。哈利冷靜而迅速地向前移動，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槍，只覺得異常地輕。事後回想，那把槍輕到讓他覺得彈匣內不可能有子彈。

　　哈利將那把槍塞進夾克口袋，就放在他自己的左輪手槍旁，然後蹲下。他在電視螢幕上看見卡翠娜舉槍對準他們，緊張地不斷變換身體重心。哈利朝菲利浦伸手過去，他像隻膽小的動物般向後退縮，哈利除下他頭上的耳機。

　　「尤納斯呢？」哈利問。

　　菲利浦怔怔地看著哈利，彷彿搞不清楚眼前狀況，也聽不懂哈利說的語言。

　　「尤納斯呢？」哈利又說一遍，然後大喊，「尤納斯！尤納斯，你在家嗎？」

　　「噓，」菲利浦說，「他在睡覺。」他的聲音恍恍惚惚，像是吃了鎮靜劑。

　　菲利浦指了指耳機：「不要吵醒他。」

　　哈利吞了口口水：「他在哪裡？」

　　「哪裡？」菲利浦側過了頭，看著哈利，彷彿這時才認出他來，「當然在床上，小孩都要睡在自己的床上啊。」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在唱一句歌詞。

　　哈利將手伸進另一邊夾克口袋，取出手銬。「把手伸出來。」他說。

　　菲利浦又眨了眨眼。

　　「這是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著想。」哈利說。

　　這是一句常用的話，警校的訓練會讓人把這句話深深印在腦子裡，這句話主要是設計用來讓被捕者放鬆下來。然而當哈利聽見自己說這句話時，他立刻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擋住卡翠娜的射擊線，而原因並不是鬼魂。

　　菲利浦像是哀求般舉起雙手，鋼製手銬銬上他細長多毛的手腕。

　　「待在這裡，」哈利說，「她會負責照顧你。」

　　哈利直起身來，走到門口卡翠娜站立的位置。她已把槍放下，對他微笑，眼中閃爍著奇特的光芒，眼眸深處似乎有火在悶燒。

　　「妳沒事吧？」哈利低聲問道，「卡翠娜？」

　　「當然沒事。」她笑說。

　　哈利遲疑片刻，然後繼續向前走，爬上樓梯。他記得尤納斯的房間在哪個位置，卻先打開其他房門，想拖延可怕時刻的到來。菲利浦的臥房雖然沒開燈，但還是看得出雙人床的輪廓，床上另一邊的單人被已被移走，彷彿他已知道她不會再回來。

　　接著哈利來到尤納斯的房門口。他先清除腦中所有的思緒和影像，然後才打開門。黑暗中傳來一種雜亂又不和諧的細緻叮叮聲，雖然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但他知道開門所產生的氣流擾動了一小排細金屬管；歐雷克的臥室天花板也掛著同樣的金屬風鈴。哈利走進房內，模糊中看見有個人或有個東西蓋在被子下。他聆聽是否有呼吸聲，卻只聽見風鈴持續的震動聲，遲遲不肯散去。他將手放在被子上，突然間全身因為恐懼而麻木。雖然這個房間裡沒有東西呈現出實質上的危險，但他知道自己恐懼的是什麼。他的前任上司莫勒替他指出過這一點：他恐懼的是自己的人性。

　　他小心翼翼掀開被子，露出下方的軀體。那是尤納斯。黑暗之中，尤納斯看起來真的在睡覺，只不過他雙眼微睜，瞪著天花板。哈利注意到尤納斯的前臂貼著一片護創膠布。哈利俯身到他半張的嘴巴前，觸摸他的額頭，竟嚇了一大跳，因為哈利的手觸摸到溫暖的肌膚，耳際感到一絲熱氣吹過，接著便聽見一個昏沉的聲音說：「媽咪？」

　　哈利對自己的反應毫無準備，或許是因為他心裡想的是歐雷克，或許是因為他心裡想的是自己小時候從床上醒來，以為母親尚在人世，便衝進他們奧索普鄉老家的父母臥房，卻只看見雙人床上孤零零地只剩一邊的被子。

　　哈利不能自已，眼裡突然湧出淚水，直到尤納斯的影像在眼前變得模糊。淚水滾落臉頰，留下溫熱的痕跡，順著紋路流到嘴角。他嘗到了鹹澀的滋味。

第四部

20　太陽眼鏡

　　第十七日

　　早上七點，哈利打開拘留所二十三號囚室。菲利浦．貝克衣著整齊坐在鋪位上，一臉空洞望著哈利。哈利將他從值班室拿來的椅子放在囚室中央。這間囚室占地五平方公尺，專供過夜人犯或警署的還押罪犯使用。哈利跨坐在椅子上，拿出一包皺巴巴的駱駝牌香菸，拍出一根，朝他遞去。

　　「在這裡抽菸是違法的吧？」菲利浦說。

　　「如果是我坐在這裡等待被判無期徒刑，」哈利說，「我想我會冒這個險。」

　　菲利浦只是盯著哈利瞧。

　　「來一根嘛，」哈利說，「要偷偷抽菸的話，沒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過癮了。」

　　菲利浦冷冷一笑，接過哈利拍出的菸。

　　「尤納斯沒事，在這種情況下也難為他了，」哈利說，拿出打火機，「我跟班狄森夫婦談過了，他們同意照顧他幾天，社區工作人員還來跟我爭論，不過最後還是答應了。警方還沒公布你被捕的消息。」

　　「為什麼？」菲利浦問，將菸湊上打火機，小心翼翼吸了一口。

　　「我等一下再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你應該知道如果你不合作，我就沒辦法再壓住這個消息。」

　　「啊哈，你是來扮白臉的，昨天訊問我的那個是黑臉對不對？」

　　「沒錯，貝克，我是來扮白臉的，可是我想私下問你幾個問題，你告訴我的事不會也不能用來對付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菲利浦聳聳肩。

　　「昨天訊問你的警官叫艾斯本．列思維克，他認為你說謊。」哈利說，朝天花板的煙霧警報器吐出一口藍煙。

　　「說什麼謊？」

　　「你說你跟卡蜜拉．羅西斯只在車庫裡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走了。」

　　「我說的是真的，你認為呢？」

　　「我的想法和艾斯本昨天跟你說的一樣，我認為你綁架卡蜜拉，殺死了她，然後把屍體藏起來。」

　　「太扯了吧！」菲利浦插口說，「我們只是講幾句話而已，真的！」

　　「那為什麼你拒絕透露你跟她說了些什麼？」

　　「因為那是私事，我跟你們說過了。」

　　「你承認你在費列森死亡那天打過電話給他，我想你應該也把你們在電話裡說的話視為私事吧？」

　　菲利浦環視四周，像是以為某個地方會有菸灰缸：「聽著，我沒做任何犯法的事，如果沒有律師在場的話，我不想再回答任何問題了，我的律師今天晚點才會來。」

　　「昨天晚上我們提供了一個律師給你，這個律師可以馬上就來。」

　　「我想找一個像樣的律師，而不是那種……地方政府員工。你們是不是也該告訴我，為什麼你們認為我殺害了這個姓羅西斯的太太？」

　　哈利聽了菲利浦的措辭後頗為錯愕，也就是說，哈利聽了菲利浦稱呼卡蜜拉為「姓羅西斯的太太」甚是驚訝。

　　「如果她失蹤了，你們應該逮捕艾瑞克．羅西斯才對啊，」菲利浦繼續說，「犯人不通常是丈夫嗎？」

　　「的確，」哈利說，「可是艾瑞克有不在場證明，卡蜜拉失蹤的時候他在公司。你之所以會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們認為你是雪人。」

　　菲利浦的下巴掉了下來，眨了眨眼，就跟昨晚他在賀福區的自家客廳裡一樣。哈利指著菲利浦指間螺旋上升的煙霧說：「你得抽幾口，不然我們會觸動警鈴。」

　　「雪人？」菲利浦衝口而出，「雪人不是伊達．費列森嗎？」

　　「不是，」哈利說，「我們知道不是。」

　　菲利浦的眼睛眨了兩下，接著爆出大笑，笑聲又乾又澀，聽起來像是咳嗽：「原來如此，這就是為什麼你們還不對媒體發布消息的原因，你們不能讓媒體發現你們搞錯人了，同時你們又急於追捕真凶，或可能是真凶的人。」

　　「沒錯，」哈利說，吸了一口自己的菸，「目前這個真凶是你。」

　　「目前？我以為你這個白臉是要讓我以為你們什麼都知道，我才有可能立刻招供。」

　　「可是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哈利說。

　　菲利浦瞇起一隻眼：「這是陷阱嗎？」

　　哈利聳聳肩：「這只是我的直覺，我需要你說服我你是清白的，昨天的訊問草草結束只是更讓人覺得你隱瞞了很多事而已。」

　　「我沒什麼事好隱瞞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我沒做出什麼犯法的行為，為什麼要什麼事都告訴你。」

　　「你仔細聽好了，貝克，我不認為你是雪人，也不認為你殺了卡蜜拉，而且我認為你是個有理性有想法的人，你應該明白如果你現在就把那所謂的私事告訴我，絕對會把傷害降到最低，否則你明天就會在報紙上看見斗大標題寫著：菲利浦．貝克教授涉嫌犯下挪威最令人髮指的命案。你應該知道就算你是清白的，後天就被釋放，名字也會永遠跟這些頭條新聞扯上邊，你兒子也是。」

　　哈利看著菲利浦的喉結在長出鬍渣的脖子裡上下移動，看著他的腦袋歸納出符合邏輯的簡單結論。接著菲利浦將他的私事說了出來，語調極其痛苦，起初哈利還以為那是因為菲利浦不習慣抽菸的緣故。

　　「我老婆碧蒂是個淫婦。」

　　「什麼？」哈利盡量不讓心中的訝異表現出來。

　　菲利浦將菸丟在地上，傾身向前，從後口袋拿出一本黑色筆記本：「她失蹤後我發現了這個，就放在她的抽屜裡，她連藏都懶得藏。乍看之下你會覺得沒什麼，只是常見的備忘錄，拿來寫些電話號碼什麼的，可是我拿去比對電話簿之後才發現並沒有這些號碼，這些是密碼。可是我老婆不擅長寫密碼，我不到一天就把它破解了。」

　　※※※

　　艾瑞克．羅西斯是李特費利搬家公司的老闆，這家公司之所以能在利潤相當有限的搬家市場裡找到利基，是由於定價低、採用侵略性營銷策略、雇用廉價外勞、搬家合約上要求物品一旦全搬上貨車，客戶就得在貨車出發前往目的地之前付現。他從來沒在任何一個客戶身上賠過錢，主要是因為合約上有一行小字，注明任何有關損害和偷竊的申訴都必須在兩天內提出，而實際上百分之九十的申訴都來得太晚，因此不予受理。至於那剩下的百分之十，艾瑞克自有一套辦法對付，他不是避不見面，就是使出拖延戰術，那些電漿電視遭竊或鋼琴被砸壞的苦主，最後都被他搞得精疲力竭而不了了之。

　　艾瑞克很年輕就投入了搬家業，在李特費利搬家公司上班，這家公司的老闆是艾瑞克父親的朋友，他會進這家公司就是通過父親的安排。

　　「這小鬼要他去上課安靜不下來，要他去當混混又太聰明，」他父親說，「你能收留他嗎？」

　　艾瑞克去當了業務員，賺取傭金，很快就以自身的魅力、效率和蠻橫闖出一片天。他遺傳了母親的褐色眼珠、父親的濃密鬈髮和運動員體格，很多女性客戶遇上他都當場簽下合約，不再詢問其他搬家公司的報價。他很聰明，對數字也很有一套，偶爾公司需要投標大案子時，他也能提供策略：價格壓低，損害自付額拉高。五年後，公司獲利可觀，艾瑞克成了老闆經營公司的左右手。某年聖誕節前夕，老闆將一張桌子搬到艾瑞克的新辦公室，就在他二樓的辦公室旁邊。這只是一項相當簡單的搬運工作，但他突然心臟病發，倒地身亡。接下來幾天，艾瑞克安慰老板的妻子說他有辦法──而且是非常有辦法──扛起這家公司。喪禮過後一星期，艾瑞克和她敲定了一筆幾乎只是象徵性的經營權轉移費用，這個金額反映了艾瑞克強調的所謂「這是一家市場利潤有限且風險高、利潤率幾乎等於零的小公司」。他堅決主張，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有人能繼續經營她丈夫打拼了一輩子的事業。他說這些話時，褐色眼眸裡閃著一滴淚光，她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放在他手上，說他應該親自來跟她報告公司狀況。就這樣，艾瑞克成了李特費利搬家公司的老闆，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將所有的申訴信件丟進垃圾桶，重擬搬家合約，發傳單給富裕的奧斯陸西區每一戶人家，因為那裡的居民最常搬家，而且對價格極為敏感。

　　艾瑞克三十歲那年，擁有的財富已足以購入兩輛寶BMW、法國坎城北部的一棟避暑別墅、提維塔區占地五百平方公尺的獨棟洋房。他是在提維塔區的公寓長大的，這裡的公寓不會擋住陽光。簡而言之，他負擔得起卡蜜拉．桑丹。

　　卡蜜拉來自西奧斯陸布明賀區的破產製衣貴族，布明賀區對艾瑞克這個工人之子而言，就和現在他在提維塔區自家地下室堆疊一公尺高的法國葡萄酒一樣陌生。當他走進桑丹家那棟華麗的宅邸，看見那些即將被搬走的家具時，他才發現自己尚未擁有什麼，同時下定決心一定要擁有，那就是品味、風格、昔日的輝煌和自然散發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只會被禮貌和微笑更為強化。而所有這些特質全都體現在桑丹家的女兒卡蜜拉身上──她臉上戴著一副太陽眼鏡，坐在陽台上眺望奧斯陸峽灣。艾瑞克知道那副太陽眼鏡可能是在當地加油站買的，但是戴在她臉上就成了Gucci、Dolce ＆ Gabbana，或其他那些不知道該如何發音的名牌。

　　現在他知道那些名牌要如何發音了。

　　除了幾幅要賣掉的畫，他替桑丹一家人搬走所有東西，運到一個較不時尚的地點、一間較小的房子。他還偷偷扣下一樣東西，而且從未接到他們的遺失申訴。當卡蜜拉站在提維塔教堂外成為她的新娘，該區的公寓成為他們婚禮的無言見證時，卡蜜拉的父母並未對女兒的選擇噘嘴不表苟同，也許是因為他們看見艾瑞克和卡蜜拉在某種程度上是互補的：他缺乏教養，她缺乏金錢。

　　艾瑞克將卡蜜拉捧在手心像公主，她也讓他這樣做。她要什麼他都給她，房事方面若她興趣缺乏，他絕對不會去煩她，他唯一的要求是當他們一同出門或邀請「跟他們友好的夫婦」來家裡吃飯時，她必須打扮漂亮，而所謂「跟他們友好的夫婦」不外乎是他的童年友人。卡蜜拉有時會納悶，不知道艾瑞克是否真心愛她，但她逐漸對這個雄心勃勃、精力旺盛的東區男子產生深厚的感情。

　　對艾瑞克而言，他覺得開心無比，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卡蜜拉不是個熱情的女人；事實上在他眼中，卡蜜拉的這個特質，正是其他那些他習以為常的女人通通都比不上的。至於他的生理需求，只要通過他和客戶的接觸就能解決。艾瑞克認為搬家這種事總令人多愁善感、憂愁傷心、容易對新體驗敞開心扉。總之，他搞上單身女子、分手女子、同居女子、已婚女子，地點在餐桌上、樓梯間、包著塑膠套的床墊上、剛清潔過的拼花地板上，四周高高低低堆滿已用膠帶封妥的紙箱。當他們的叫聲在光禿的四壁間迴繞，他心裡想的是接下來該買什麼東西給卡蜜拉才好。

　　這種安排的美妙之處在於他很自然地不必再見到這些女人，因為她們都會搬到其他地方，消失無蹤，幾乎每個都是如此，只有一個例外。

　　碧蒂．歐森有一頭深色頭髮，臉蛋甜美，身材惹火有如《閣樓》女郎。她比他年輕，高亢的聲音和話語使她顯得更加年輕。當時她已懷有兩個月身孕，準備從艾瑞克居住的提維塔區和孩子的準爸爸搬去賀福區，她也即將嫁給那個西區男子。艾瑞克十分認同碧蒂搬去賀福區高級地段的這個決定，但當他和碧蒂在空房間的一張紡錘式靠背椅上親熱之後，他發覺他們之間的性事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簡而言之，艾瑞克棋逢敵手。

　　的確，他一想到碧蒂就覺得自己是男人，他在她面前不必假裝，因為她就是要他本來的樣子，那就是把她幹得欲仙欲死，從某個角度來看，他們在一起做的也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他們開始在屋主即將遷入或搬出的空屋裡碰面，一個月至少一次，每次都冒著可能被發現的刺激感。他們動作快，效率高，模式固定，沒有變化。然而艾瑞克期盼這種幽會的到來，彷彿小孩期盼聖誕節一樣，也就是懷抱著真誠不複雜的喜悅之情，而這種心情會被一種確定感所提升，因為他確定一切都會相同，他的期盼會被滿足。他們過著沒有交集的生活，生活在沒有交集的世界裡，這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是非常恰當的安排。因此他們繼續碰面，只有在她生產──幸好是剖腹產──過長假，他得性病時才中斷。他得的性病是無害的，來源已不可考，他也無心追究。一晃眼十年過去了，現在艾瑞克在土薩區一間半空的公寓裡，面前紙箱上坐著一名高大的平頭男子，男子的聲音彷彿割草機，問他是否認識碧蒂．貝克。

　　艾瑞克的喉頭像是哽住似的，說不出話。

　　平頭男子說他叫哈利．霍勒，是犯罪特警隊的警監，但這個叫哈利的看起來比較像他手下的搬家工人，而不像警監。艾瑞克報案卡蜜拉失蹤後，曾有失蹤組的警察來找過他，因此當這個平頭警監來找他並亮出警察證時，艾瑞克腦子裡閃現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們有卡蜜拉的消息了。由於他面前的這個平頭警監並未事先打電話給他，而是直接找來這裡，因此他擔心自己聽見的會是壞消息。他叫搬家工人通通出去，請平頭警監坐下，自己掏出一根菸，準備承受打擊。

　　「怎麼樣？」平頭警監說。

　　「碧蒂．貝克？」艾瑞克重複一次，試著點燃香菸，快速思索該如何回答才好，可是他既點不燃香菸，也答不出話，老天，他的腦袋連慢下來都不行。

　　「我了解你必須讓自己鎮定下來，」平頭警監說，拿出一包菸，「沒關係，慢慢來。」

　　艾瑞克看著平頭警監點燃一根駱駝牌香菸，傾身向前，將打火機湊過來。

　　「謝謝。」艾瑞克咕噥說，用力吸了一口，吸得香菸劈啪作響。煙灌滿了他的肺臟，尼古丁注入他的血管，掃除了所有障礙。他總覺得這件事遲早會東窗事發，警察遲早會發現他和碧蒂的關係，來找他問話。先前他只擔心要如何對卡蜜拉隱瞞這件事，但現在的情勢截然不同，而且是從現在這一刻起才變得截然不同，因為他從沒想過警方可能會將兩件失蹤案聯繫在一起。

　　「碧蒂的丈夫菲利浦．貝克找到一本筆記本，碧蒂在裡頭寫了一些很容易破解的密碼，」平頭警監說，「寫的是電話號碼、日期和簡短訊息，毫無疑問，碧蒂跟許多男人定期保持聯絡。」

　　「許多男人？」艾瑞克脫口而出。

　　「不知道這算不算安慰，可是貝克認為碧蒂最常見的人是你，而且據我了解，你們碰面的地方數都數不清。」

　　艾瑞克彷彿坐在一艘船上漂流，看著浪潮從地平線那端升起。他默不作聲。

　　「所以菲利浦才查出你家地址，帶著他兒子的玩具槍，一把做得唯妙唯肖的葛拉克二一手槍，前往提維塔區等你回家。他說他想在你眼中看見恐懼，逼你說出一切，好讓他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們。他跟著車子進入車庫，卻發現開車的人是你老婆。」

　　「那他……他……」

　　「對，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你老婆。」

　　艾瑞克從紙箱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這間房子有景觀，可以看見土薩公園和沐浴在早晨陽光中的奧斯陸。他不喜歡有景觀的老公寓，因為有景觀代表樓梯高；景觀越好，樓梯就越高，而越稀有的公寓就代表貨物越沉重越昂貴、損害賠償金越高、他的手下生病請假的天數越多。但這就是維持低價位所伴隨而來的風險：你總是可以擊敗對手，贏得最爛的工作。隨著時間推移，所有風險都必須付出代價。艾瑞克深深吸了口氣，聽見平頭警監在木質地板上拖著腳走路，他知道任何拖延戰術都無法耗盡這名警監的耐心，這份損害報告他沒辦法丟進垃圾桶了事，如今已冠夫姓貝克的碧蒂．歐森將是令他賠錢的第一個客戶。

　　※※※

　　「然後他告訴我說他和碧蒂的婚外情長達十年，」哈利說，「他們第一次見面而且發生性關係的時候，碧蒂就已經懷了她先生的身孕。」

　　「應該說懷了她先生的孩子，」蘿凱糾正他，將枕頭拍平，好讓自己能看著他，「或是說懷有身孕。」

　　「嗯，」哈利說，用手臂撐起自己，伸手越過她，去拿床頭桌上那包菸，「這次不是那百分之二十。」

　　「什麼？」

　　「廣播節目說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北歐兒童，父親另有其人，」他從那包菸裡搖出一根，湊向百葉窗透入的午後陽光，「一起抽一根？」

　　蘿凱點點頭，不發一語。她不抽菸，但這是他們做愛完會一起做的事：共享一根菸。蘿凱第一次說想嘗嘗看抽菸的滋味，是因為她想感受一下他的感受，想跟他一樣受到毒害和刺激，盡可能靠近他。他想到的則是他所見過的每個吸毒女子，都因為這個同樣的白癡理由而第一次嘗試吸毒，因此斷然拒絕。但她說服了他，最後這演變成一種儀式，做愛之後，他們會繾綣著緩慢地抽一根菸，彷彿這根菸是做愛的延伸。有時這感覺像是在搏鬥之後抽一管象徵和平的菸斗。

　　「可是碧蒂失蹤的那整個晚上，艾瑞克都有不在場證明，」哈利說，「他在提維塔區參加男性聚會，六點開始，聚會持續一整個晚上，至少有十個證人承認他們大部分都只是在浪費時間，可是早上六點以前不准有人回家。」

　　「為什麼不能洩露費列森不是雪人的消息？」

　　「只要真正的雪人認為警方以為凶手已經落網，他就會保持低調，暫時不再犯案，當然這只是我們的希望而已。而且如果他以為我們已經停止追查，就會放下戒心，那麼我們就可以安靜地、悠哉地接近他……」

　　「怎麼我覺得你的語氣有點酸？」

　　「可能吧。」哈利說，將於遞給她。

　　「你不太相信事情會這樣發生囉？」

　　「我認為我們的上司有很多理由隱瞞費列森不是真凶的事實，總警司和哈根慶祝破案時舉行過記者會……」

　　蘿凱嘆了口氣：「我有時還是會想念警署。」

　　「嗯。」

　　蘿凱凝視著香菸：「你曾經不忠嗎，哈利？」

　　「請定義不忠。」

　　「跟伴侶以外的人發生性關係。」

　　「有。」

　　「我是說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妳知道我不能完全確定。」

　　「好吧，說你清醒的時候就好。」

　　「沒有，一次都沒有。」

　　「那我現在在這裡，你對我有什麼看法？」

　　「妳這是陷阱式問題嗎？」

　　「我是認真的，哈利。」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我不想回答。」

　　「那菸就不給你抽。」

　　「嗯，好吧，我認為妳心裡要的是我，但妳卻希望要的是他。」

　　這兩句話縈繞著他們，彷彿烙印在黑暗之中。

　　「你真是他媽的……超然。」蘿凱怒聲說，將菸遞給哈利，雙臂交疊胸前。

　　「也許我們不該討論這個話題吧？」哈利提出建議。

　　「但我必須討論這個話題！你難道不明白嗎？不然我會瘋掉的，我的天，我來這裡已經是瘋了，現在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哈利翻了個身，倚到她身旁，尚未觸碰她，她就閉上眼睛，頭往後傾。他在她微張的雙唇間聽見她呼吸加速，心想：她是怎麼辦到的？一轉眼就能從羞愧轉換到放縱？她怎麼可以這麼……超然？

　　「妳認為……」他說，看見她睜開雙眼，眼神流露出驚訝和沮喪，看著天花板，心想他的愛撫怎麼還沒來到。「會不會是良心不安讓我們變得淫蕩？我們之所以不忠並不是因為不顧羞愧，而是因為羞愧不已？」

　　她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有點這個意思，」她終於說，「但不是全都如此，至少這次不是。」

　　「這次？」

　　「對。」

　　「我以前問過妳一次，當時妳說……」

　　「我說謊，」她說，「我曾經不忠。」

　　「嗯。」

　　他們沉默地躺在床上，聆聽彼斯德拉街傳來遙遠的下午高峰時間的車流聲。今天她下班後直接就來找他，他知道蘿凱和歐雷克的時間表，知道她很快就要離去。

　　「你知道我恨你什麼嗎？」她終於說，擰他耳朵，「你他媽的又驕傲又頑固，甚至連問我背叛的人是不是你都問不出口。」

　　「呃，」哈利說，接過那根抽了一半的菸，欣賞她跳下床的赤裸胴體，「我為什麼要知道？」

　　「跟碧蒂的老公一樣啊，為了拆穿謊言，讓真相大白。」

　　「妳認為真相可以減少菲利浦．貝克的不快樂嗎？」

　　她從頭頂套上毛衣，那是件黑色緊身粗羊毛衣，直接貼在她柔嫩的肌膚上。哈利忽然想到，如果他真要嫉妒的話，那麼會是嫉妒那件毛衣。

　　「你知道嗎，霍勒先生？作為一個以發掘真相為工作的人，你真的很喜歡活在謊言裡。」

　　「好，」哈利說，將菸按熄在煙灰缸裡，「那妳就說吧。」

　　「那是在莫斯科，我跟費奧多爾交往的時候，對象是和我一起受訓的挪威大使館專員，我跟他完完全全墜入愛河。」

　　「然後呢？」

　　「當時他也有女朋友，可是當我們準備跟各自的情人分手時，他的女朋友搶先一步，說她懷孕了。整體來說，我對男人的品位還算不差……」她拉上靴子，噘起上唇，「所以我愛上的這個男人當然不會拋棄他應盡的責任，他申請調回奧斯陸，我再也沒見過他，後來我就和費奧多爾結婚了。」

　　「結婚後妳很快就懷孕了？」

　　「對，」她扣上外套釦子，低頭看著他，「有時我會納悶我跟費奧多爾結婚是不是為了忘記他？歐雷克會不會不是愛的結晶，而是相思的結晶？你覺得歐雷克會是相思的結晶嗎？」

　　「我不知道，」哈利說，「我只知道他是個很棒的結晶。」

　　她低頭對他露出感激的微笑，彎腰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哈利。」

　　「當然不會。」他說，在床上坐起來，看著光禿的牆壁，直到聽見樓下大門發出沉重的砰的一聲。然後他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從上方櫥櫃裡拿下一個玻璃杯。等待自來水轉涼時，他的視線落在月曆那張照片上，歐雷克和身穿天藍色洋裝的蘿凱。接著他的視線來到地面。油地毯上有兩個濕的靴子腳印，一定是蘿凱留下來的。

　　他穿上外套和靴子，正要離開，卻又轉過身，從衣櫃上方拿起他那把史密斯威森佩槍，塞進外套口袋。

　　做愛的感覺依然留存在他體內，猶如幸福的顫動、溫和的中毒。他走到院子柵門前，突然聽見喀噠一聲，他立刻轉過身，朝院子裡比街上更黑暗的地方望去。他原本打算繼續往前走，正要提步前進，卻在地上看見腳印，那腳印跟油地毯上的靴子腳印一模一樣，於是他往院子裡走去。頭上窗戶透出的黃色光線照在殘雪之上發出亮光，這些殘雪因為位於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尚未融化。而它就佇立在地下儲藏室門口，身形歪曲，頭斜向一邊，雙眼是卵石，笑容是小碎石，對著他笑。無聲的笑聲迴盪在磚牆之間，融入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中。他聽見那是他自己的尖叫聲，在此同時，他已抓起地下室樓梯旁的雪鏟，狂暴地揮舞。雪鏟尖銳的金屬邊緣插入頭部下方，將雪人的頭鏟了起來，濕漉漉的冰雪飛濺到牆上。接著又是猛力一鏟，雪人的身軀被劈成兩半。第三鏟則讓剩下的部分潰散在院子中央的黑色柏油地上。哈利站在原地不住喘氣，這時他又聽見背後傳來喀噠一聲，猶如左輪手槍扣動扳機的聲音。他迅速轉身，丟下鏟子，拔出黑色左輪手槍，動作一氣呵成。

　　只見木圍牆旁的老樺樹下站著穆罕默德和薩爾瑪，他們睜著帶有稚氣和恐懼的大眼睛，無言地看著眼前這位鄰居。他們手上拿著乾枯的樹枝，看起來可以作為雪人優雅的手臂，但薩爾瑪出於驚嚇，已不小心將樹枝折成兩半。

　　「我們……的雪人。」穆罕默德結巴地說。

　　哈利將左輪手槍放回外套口袋，閉上雙眼，暗暗咒罵自己，吞了口口水，命令自己的腦子讓手放開槍托。然後他張開眼睛，看見薩爾瑪的褐色眼珠裡已盈滿淚水。

　　「抱歉，」哈利低聲說，「我再幫你們堆一個。」

　　「我要回家。」薩爾瑪低低地、口齒不清地說。

　　穆罕默德牽起小妹的手，陪她走回家，遠遠避開哈利。

　　哈利感覺著握在手中的槍托。他以為那個喀噠聲是擊錘拉起的聲音，但顯然他判斷錯誤；這階段的擊發程序是不會發出聲音的。他聽見的是擊錘回到原位的聲音、子彈未被擊發的聲音、活著的聲音。他又拔出佩槍，指向地面，扣動扳機。擊錘並未移動，直到他將扳機壓到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心想子彈就要發射時，擊錘才升了起來。他放開扳機，擊錘回到原位，發出金屬喀噠聲。就是這個聲音。於是他明白，曾有人將扳機扣到那麼後面的位置，使得擊錘升起，準備擊發。

　　哈利抬頭往二樓他家的窗戶望去，只見窗戶裡黑魆魆的，這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不在時，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

　　艾瑞克．羅西斯無精打采地瞪著辦公室窗外，陷入沉思，想著他對碧蒂那雙褐色眼眸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知道得那麼少；想著他得知碧蒂曾和其他男人上床，比起得知她失蹤甚至可能死亡的消息還令他難過；想著他寧願卡蜜拉死在殺人犯手下，都比在這種情況下失去她來得好。但艾瑞克想的大部分是他一定愛過卡蜜拉，而且依然愛著她。他打過電話給她父母，但他們也沒有她的消息。也許她跑去住在奧斯陸西區的女性友人家了，雖然他只耳聞過這些女性友人而從未見過。

　　他看著傍晚的幽暗逐漸籠罩格魯谷，黑暗越來越濃，逐漸抹去事物的輪廓。今天的公事都已辦完，但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棟太大、太空洞的房子裡，現在還不想。他身後的壁櫥裡有個箱子，裡頭放著各式烈酒，他稱之為福利品，是從他們搬過的各類酒櫃裡搜刮來的。可是壁櫥裡沒有攪拌器。他在咖啡杯裡倒了些金酒，啜飲一小口，這時桌上電話響起。他認出來電號碼上的法國國碼，這個號碼不在申訴名單上，於是他接起電話。

　　他一聽呼吸聲就知道是妻子打來的，雖然她連一句話都沒說。

　　「妳在哪裡？」他問道。

　　「你說呢？」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你是在哪裡打電話的？」

　　「凱絲比。」

　　凱絲比是一家餐館，距離他們在法國的別墅大約三公裡。

　　「卡蜜拉，警察在找妳。」

　　「是嗎？」

　　她聽起來像是在涼椅上打瞌睡，感覺百無聊賴，正在激起感興趣的心情，語氣禮貌、疏離、冷淡，正是她多年前在布明賀區的陽台上讓他一見傾心的那種態度。

　　「我……」他開口說，卻又打住。他又能說什麼呢？

　　「我覺得我應該在我們的律師打電話給你之前，先知會你一聲。」她說。

　　「我們的律師？」

　　「我家族的律師，」她說，「他恐怕是這類律師中的佼佼者。他會直接將財產分成兩半。我們要房子，而且一定會到手，我也不會隱瞞我要賣掉它。」

　　這還用說，他心想。

　　「五天後我就會回家，我想到時候你應該已經搬出去了。」

　　「這個通知也太突然了吧。」

　　「你辦得到的，我聽說沒有人比李特費利搬家公司更快更便宜了。」

　　她說到「李特費利搬家公司」這幾個字時，語氣透露出極度的嫌惡，以至於他全身緊縮起來，就好像他和霍勒警監說話時那樣。他就像一條毯子，用太高的水溫洗滌之後縮水了，對她而言變得太小，不再適用。此刻他十分確定這一點，也十分確定自己比以前都更愛她。他已失去了她，毫無挽回餘地，沒有任何和解機會。她掛斷電話時，他看見了她瞇起雙眼眺望蔚藍海岸，臉上戴著一副用二十歐元買來的太陽眼鏡，但是戴在她臉上，那副太陽眼鏡看起來彷彿是標價三千克朗的Gucci、Dolce ＆ Gaabbana，或……他忘了其他那些名牌要如何發音了。

　　※※※

　　哈利駕車來到奧斯陸西區的侯曼科倫山，把車子停在運動中心空盪的大停車場裡，爬上侯曼科倫滑雪跳台。他站在滑雪跳台旁的觀景崖上，那裡只有他和幾個不合時節的遊客站在看台上，露出空虛的笑容，看著兩旁的著陸山坡、下方的池塘、延伸進入峽灣的城市；那座池塘在冬季是乾涸的。景觀可以帶來視野。他們手上沒有證據。雪人是如此接近，感覺像是伸手就能抓住。但雪人又再度從他們手中溜走，猶如狡猾的職業拳擊手。哈利覺得寒冷、沉重、笨拙。一名遊客朝他看來。他的佩槍放在外套裡沉甸甸的，使得外套右下角沉了下去。還有屍體，雪人究竟是把屍體藏到哪裡去了？屍體就算埋在地下都會再度出現，他會不會是用鹽酸銷毀屍體？

　　哈利覺得放棄的感覺開始襲擊他。不行，媽的他不會放棄！在FBI研習營裡，他們討論過偵查十年以上最後逮到凶手的案子，破案關鍵是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細節。然而真正的破案關鍵是他們從不放棄，他們徹底打完十五回合，如果對手仍屹立不搖，他們會大聲高喊加開延長賽。

　　黃昏的薄暮從山下的城市向上蔓延，周圍的燈火逐一亮起。

　　他們必須從已知的地方著手調查，這是個平凡但重要的程序規則，將已經掌握線索的地方視為起點。以現在情況來看，他們得從最難以調查的人開始下手，並且用他想過的最糟、最瘋狂的主意。

　　哈利嘆了口氣，拿出手機，回溯電話列表。列表上的電話沒幾通，所以號碼還在，那個曾在萊昂旅館跟他短暫通話的號碼還在。他按下OK鍵。

　　波塞脫口秀研究員歐妲．保森立刻接起電話，語氣活潑快樂，像是每通電話她都視為帶來刺激的新機會。這一次，就某方面來說，她料對了。

21　等候室

　　第十八日

　　這是個令人神經緊繃的房間，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有人稱之為「等候室」的原因，坐在這裡就像是在等候牙醫師看診；也有人稱之為「前廳」，彷彿一號攝影棚那兩張沙發之間的厚重大門，可以通往某個重要甚或神聖的地方。但是在這棟位於馬倫利斯區的NRK國營電視台大樓的平面圖上，這個房間只是無趣地被標注為「一號攝影棚休息室」。然而，這是歐妲所知最刺激的一個房間了。

　　參加波塞脫口秀晚間節目的來賓大部分都到齊了，一如往常，最不知名、出場時間最短的來賓最早到棚。現在來賓坐在沙發上，上好了妝，閒談時臉頰因緊張而發紅，各自啜飲茶或紅酒，眼睛不可避免地看向監視器螢幕，螢幕上顯示的是門內的攝影棚全景。觀眾已經入場，舞台監督正在指導觀眾如何拍手、大笑、歡呼。螢幕上還可以看見主持人的椅子和四張來賓的椅子，椅子是空的，正在等候人物、內容、娛樂。

　　歐妲喜歡現場播出前這種緊張興奮的時刻。每星期五的這四十分鐘節目是最接近世界中心的地方，也是最能夠觸及全挪威民眾的地方。這個時間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挪威人口會觀賞這個節目，對脫口秀而言這個收視率高得瘋狂。參與這個節目的人員不只是在這裡做節目，他們本身就是節目。這個節目是名人的磁北極，吸引了每件事、每個人。由於名人就如同令人上癮的毒品，何況除了磁北極之外，羅盤指針只有另一個端點，那就是向下沉淪的磁南極，因此這裡的每一位工作人員都緊抓住這份工作不放。像歐妲這樣的非固定員工必須「達成使命」才能在下一季還留在團隊裡，這就是為什麼她如此開心。她是為自己感到開心，因為昨晚天傍編輯會議開始前她接到一通電話，主持人波塞．艾根還對她微笑，說這可是個大獨家。這可是她挖到的大獨家。

　　今天晚上的主題是成人遊戲。這是典型的波塞脫口秀主題，嚴肅得恰到好處，又不會過於沉重，所有來賓都有些許發表看法的資格。來賓中有一名女性心理學家曾寫過一篇關於這個主題的論文，主要來賓則是亞菲．史德普，他隔天就要慶祝《自由雜誌》二十五週年紀念。歐妲上次去史德普家跟他對稿時，他並未排斥將他視為愛玩的大人或花花公子的觀點。當歐妲提出一把年紀的《花花公子》雜誌創辦人休．海夫納（Hugh Hefner）在自家豪宅裡身穿睡袍、抽著菸斗參加永遠的單身派對，並拿海夫納來和他相提並論時，史德普只是樂得大笑。她發覺史德普的眼光好奇地打量、觀察她，直到她問起他是否對沒有小孩可以繼承帝國而感到遺憾。

　　「你有小孩嗎？」史德普反問道。

　　當歐妲回答說沒有時，她驚訝地發現史德普突然對她和他們的談話失去興趣。因此她很快地提醒他注意事項，好讓談話告一段落。這些事項包括：抵達時間、梳妝時間、最好不要穿條紋的衣服、節目主題、來賓可能臨時更換，因為這是時事節目等等。

　　史德普從梳妝室裡走出來，直接進入一號攝影棚休息室，一雙藍色眼睛充滿熱切之情，濃密白髮經過特別梳理，頭髮長度正好可以讓髮梢恣意地上下飛揚，展現叛逆風格。他身穿素色灰西裝，每個人都知道這樣一套西裝價格不菲，但沒有人說得出為什麼知道。他伸出一隻曬黑的手，問候坐在沙發上享用花生和紅酒的那位女心理學家。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美麗的心理學家，」他對她說，「希望觀眾可以注意到妳說的話。」

　　歐妲眼見她遲疑片刻，她雖然很清楚史德普的讚美話語只是開玩笑，但還是面露喜色。歐妲看見她眼中冒出火花，知道這兩句話正中下懷。

　　「嗨，各位好，謝謝你們的光臨！」波塞大搖大擺走進來，從左側的來賓開始一一握手，直視對方雙眼，表示對方肯來上節目令他十分開心，說明他們如果想問其他來賓問題或發表意見，可以隨時打斷他的談話，這樣會讓節目更加活潑生動。

　　製作人蓋伯向史德普和波塞打個手勢，請他們到小房間討論主要訪談的結構和節目開場。歐妲看了看錶。距離現場播出只剩八分三十秒，她開始擔心起來，心想要不要打電話去前台問問看他是不是在那裡，因為他才是今天節目真正的主要來賓，也是今天的大獨家。她一抬起雙眼，就在面前看見了他，旁邊跟著一名節目助理。她感覺心臟停了一拍。他看起來算不上英俊，甚至有點醜，但她可以毫不害羞地公開宣告，自己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種吸引力，而這種吸引力和他目前是北歐各家電視台最炙手可熱的來賓人選有關，因為他就是逮到雪人的警察，而雪人案是多年來最轟動挪威的犯罪新聞。

　　「我說過我會遲到。」哈利先開口說。

　　她嗅聞他的口氣。上次他來上節目顯然是喝醉了，而且讓全國民眾覺得反感，或至少讓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民眾覺得反感。

　　「很高興你來上節目，」她激動地說，「你第二個出場，然後坐在來賓席上直到節目結束，其他人會輪流上場。」

　　「好。」他說。

　　「帶他去梳妝室，」歐妲對助理說，「叫古莉替他化妝。」

　　古莉不只是個快手快腳的化妝師，還懂得運用各種簡單和複雜的化妝技巧，讓一張憔悴的臉孔上得了電視鏡頭。

　　他們離去後，歐妲深深吸了口氣。她愛極了這種最後關頭的焦急感，一切似乎看起來一團混亂，最後又可以一一就定位。

　　波塞和史德普從小房間回來，她對波塞比出大拇指。她聽見攝影棚大門滑動關閉，觀眾開始拍手。她在螢幕上看見波塞坐上位子，知道舞台監督已開始倒數，接著開場音樂響起，節目正式播出。

　　歐妲發覺某個地方不太對勁。目前為止節目進行得十分順暢，史德普妙語如珠，波塞也聊得正起勁。史德普說他被視為社會精英是因為他就是精英人士，而且除非他真正失敗一兩次，否則不會被世人記住。

　　「好的故事從不是關於一連串成功，而是關於輝煌的失敗，」史德普說，「雖然挪威極地探險家羅爾德．亞孟森贏得了最先到達南極的競賽，可是挪威以外的全世界記得的卻是英國的羅伯．斯史考特（譯者注：羅伯．史考特（Robert Scott，一八六八─一九一二），英國極地探險家，和挪威極地探險家羅爾德．亞孟森（Roald Amundsen）共同角逐第一個抵達南極的殊榮，最後雖不幸落敗且命喪南極，身後留下的日記卻激勵人心。）。沒有人記得拿破崙的勝利，只記得他在滑鐵盧戰敗。塞爾維亞的國家尊嚴是建立在一三八九年對抗土耳其人的科索沃戰役上，這場戰役中塞爾維亞人輸得轟轟烈烈。再看看耶穌！他是人類的象徵，宣稱戰勝了死亡，他的形象應該是站在自己的墳墓外，雙手朝天高舉才對，可是你看在基督教的歷史中，眾人喜歡的卻是他輝煌的失敗，那就是他掛在十字架上，幾近放棄。最感動我們的總是關於失敗的故事。」

　　「你想做出像耶穌那樣的事？」

　　「不是，」史德普回答說，低頭微笑，台下觀眾哈哈大笑，「我是個懦夫，我想達成的是難以被遺忘的成功。」

　　史德普意外露出討喜的一面，甚至是謙遜的一面，而不是他惡名昭彰的傲慢自大。波塞問他在當了這麼多年的單身漢之後，是否渴望身邊有個女伴。當史德普回答說是，歐妲知道將有數不清的女人如雪崩般擁來向史德普求婚。觀眾以溫暖持續的掌聲作為回應。這時波塞突然宣布：「歡迎永遠在搜捕犯人的奧斯陸獨行俠警官──哈利．霍勒警監上場。」鏡頭停留在史德普臉上一秒鐘，歐妲似乎看見他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波塞顯然很喜歡剛才關於固定女伴的問題所得到的響應，因此他試著延續這個話題，問哈利是否渴望身邊有個女伴，因為哈利也是單身。哈利冷冷一笑，搖了搖頭。波塞不想讓話題冷卻，繼續問哈利是否在苦苦等候某個特別的人？

　　「沒有。」哈利回答，簡短扼要。

　　通常這種拒絕性回答只會激使波塞進一步追問，但他知道不應該偏離主題。重點是雪人。因此他問哈利是否可以談談現在轟動全挪威的案子，挪威出現的第一個連續殺人犯。哈利在椅子上蠕動，彷彿椅子太小，容不下他高大的身軀。他以簡明扼要的句子對一連串事件做了概述：最近幾年挪威發生的多起失蹤案都有明顯的共同點，所有失蹤女性都有伴侶和小孩，而且屍體下落不明。

　　波塞斂起笑容，露出嚴肅表情，表示現在不是談笑時間。

　　「今年碧蒂．貝克在奧斯陸賀福區的自家失蹤，這件案子就符合這些條件，」哈利說，「不久之後，希薇亞．歐德森在奧斯陸市郊的蘇里賀達村遇害身亡，這是我們第一次發現屍體，或至少是部分的屍體。」

　　「是的，你發現了她的頭顱對不對？」波塞插口說，謹慎地告知那些還不知情的觀眾，而對那些已經知情的觀眾而言，這句話有灑狗血的作用。他是如此專業，使得歐妲情緒高昂，滿意無比。

　　「後來我們又在卑爾根市郊發現一名失蹤警官的屍體，」哈利繼續說，「這名警官已經失蹤了十二年。」

　　「鐵面人拉夫妥。」波塞說。

　　「葛德．拉夫妥。」哈利糾正說，「幾天前我們在碧戴半島發現伊達．費列森的屍體，目前我們發現的屍體只有這些。」

　　「你認為這件案子最嚴重的地方在哪裡？」歐妲在波塞口中聽見不耐煩，可能是「頭顱」的誘餌並未讓哈利上鈎，哈利也沒如大家期盼地對殺人犯做出駭人聽聞的描述。

　　「我們竟然經過了這麼多年，才發現這些失蹤案之間互有關聯。」

　　又是一個沉悶的回答。舞台監督對波塞打手勢，表示他必須開始思考如何接到下一個主題。

　　波塞十指相觸。「現在案子破了，你再度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哈利，你有什麼感覺？有沒有收到粉絲寄來的電子郵件啊？」他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這表示他們進入談笑時間了。

　　哈利緩緩點頭，專注地舔了舔嘴唇，彷彿如何回答這個問題至關緊要。

　　「這個嘛，今年入秋的時候我收到一封信，不過我相信史德普可以告訴我們更多關於這封信的內容。」

　　畫面上出現史德普的特寫，他只是帶著淡淡的好奇表情看著哈利。太長了，節目上只要多沉默幾秒都顯得太長。歐妲咬住下唇。哈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波塞趕緊插口，收拾殘局。

　　「是的，史德普當然會收到很多仰慕者和粉絲的電子郵件，你是不是也有仰慕者呢，霍勒警監？警察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擁有很多狂熱的仰慕者？」

　　觀眾發出拘謹的笑聲。

　　哈利搖搖頭。

　　「少來了，」波塞說，「新來的女警一定偶爾會來請你給她們補補習或搜搜身吧？」

　　攝影棚內笑成一團，十分熱鬧。波塞得意地咧嘴而笑。

　　哈利臉上不見一絲笑容；他一臉意興闌珊，朝出口看去。有那麼一個瘋狂的片刻，歐妲彷彿看見哈利站起來，揚長而去。不料哈利卻轉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史德普。

　　「你會怎麼做呢，史德普？當你在特隆赫姆市結束講課，一個女人來跟你說她只剩下一邊的乳房，但是想跟你上床，你會邀請她去你的飯店房間給她補補習嗎？」

　　觀眾席突然一片死寂，波塞看起來也茫然不知所措。

　　只有史德普認為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不會，我不認為我會這樣做，不是因為跟只有一邊乳房的女人上床沒意思，而是因為特隆赫姆市的飯店床鋪太小了。」

　　觀眾笑了，只是笑得不很確定，他們的笑多半出於鬆了口氣，幸好這段對話沒有演變得更加難堪。波塞介紹那名女心理學家進場。

　　他們開始談論愛玩的大人，歐妲注意到波塞盡量不把對話帶到哈利身上，他一定是認為古怪的哈利今天狀況不佳，因此鏡頭多半落在絕對處於良好狀態的史德普身上。

　　「你都怎麼玩呢，史德普？」波塞用清純的表情問出不那麼清純的問題。歐妲感到欣喜，這一題是她寫的。

　　但是在史德普還沒回答之前，哈利傾身向前，大聲且清楚地問說：「你會堆雪人嗎？」

　　就在此時，歐妲發覺某個地方不太對勁。哈利的語氣獨斷且憤怒，肢體語言也充滿攻擊性；史德普詫異地揚起一道眉毛，神情退縮且緊張。波塞也停止說話。歐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在心中默數了四秒，這四秒對實況轉播而言簡直如同永恆。接著歐妲發現波塞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波塞雖然覺得他有責任替來賓營造良好氛圍，但他最優先的任務是提供娛樂，而最能娛樂觀眾的莫過於來賓發怒、失控、哭泣、崩潰，或以其他方式在廣大觀眾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因此他放開主導權，只是看著史德普。

　　「我當然會堆雪人，」四秒鐘後史德普說，「我會在我家屋頂游泳池旁邊的陽台堆雪人，把它們堆得像皇室成員，然後期待當春天來臨，可以看著這些不講道理的皇室成員融化和消失。」

　　這是今晚頭一遭史德普說的話並未贏得笑聲和掌聲，歐妲心想史德普應該知道反皇室的言論基本上得不到支持。

　　波塞毫不膽怯，打破沉默，介紹一名流行歌手出場，說她要來談談最近她在舞台上崩潰的事，並在節目結尾獻唱一首即將在星期一發行的新單曲。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製作人蓋伯問，走過來站在歐妲後方。

　　「可能他還是喝醉了吧。」歐妲說。

　　「我的天啊，真是個他媽的警察！」

　　歐妲忽然想起他是她的大獨家：「可是，天啊，他能達成使命嗎？」

　　製作人並未回話。

　　流行歌手談起她的心理問題，說明它們是遺傳性的。歐妲看了看錶。四十秒。對週五夜晚而言這個話題太嚴肅了。四十三秒。波塞在第四十六秒插話。

　　「那你呢，亞菲？」節目接近尾聲時，波塞通常會直呼來賓名字，「你有沒有發瘋的經驗？還是有嚴重的遺傳疾病？」

　　史德普微微一笑：「沒有，波塞，我沒有。除非渴望完全的自由算是一種疾病，事實上這是我們家族的弱點。」

　　節目來到總結的時刻，波塞只要在介紹歌曲前和每位來賓進行總結式的對話就行了。心理學家最後說人生是好玩有趣的。然後輪到哈利：

　　「既然雪人已經不在了，我想接下來你應該有時間去玩樂幾天吧，哈利？」

　　「沒有，」哈利說，在椅子上癱坐下來，兩條長腿幾乎碰到那名流行歌手，「雪人還沒落網。」

　　波塞皺起眉頭，面帶微笑，等待哈利繼續往下說，也等待壓軸的精彩話語出籠。歐妲向上帝禱告，希望這個壓軸比波塞的開場白所承諾的還要精彩。

　　「我從來沒說過費列森就是雪人，」哈利說，「相反，所有證據都指出雪人依然逍遙法外。」

　　波塞輕笑幾聲，這是他用來替來賓冷笑話解危的慣用伎倆。

　　「希望你是在開玩笑，不然我老婆會嚇得沒辦法睡美容覺。」波塞俏皮地說。

　　「我不是開玩笑。」哈利說。

　　歐妲看著錶，知道舞台監督正站在攝影機後方，急得直跳腳，一隻手在喉嚨前劃個不停，告訴波塞談話必須到此結束，這樣才趕得及在歌手唱第一句歌詞時上人名表。但波塞可是主持界第一把交椅，他知道全世界的新單曲都比不上現在這個話題來得重要。因此他不理會樂隊指揮的指揮棒已高高舉起，坐在椅子上傾身向前，準備向那些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觀眾說明清楚。大獨家登場了，這個大獨家將轟動社會，就在他的、他們的節目上播出。他說話聲中的顫抖聽起來就跟真的一樣。

　　「你是在告訴我們說，警方一直在說謊嗎，哈利？雪人還逍遙法外，還會再殺更多人嗎？」

　　「不是，」哈利說，「我們沒有說謊，我們只是發現了新證據。」

　　波塞轉過椅子，歐妲彷彿聽見技術指導對一號攝影機高聲狂吼，接著波塞的特寫出現在畫面上，眼睛直盯著觀眾。

　　「我想今天的夜間新聞將會告訴我們更多關於警方發現的新證據，波塞脫口秀下週五準時跟大家見面，謝謝觀賞。」

　　歐妲閉上雙眼，樂隊奏起新單曲。

　　「天啊，」歐妲聽見製作人在她背後咻咻喘息，接著又說，「媽的我的天啊！」歐妲只想大聲號叫，興高采烈地嗥叫。這裡，她心想，這裡就是磁北極，我們不是做節目的人，我們就是節目。

22　吻合

　　第十八日

　　甘納．哈根站在施羅德酒館大門內，掃視整家酒館。三十二分鐘前，他看見波塞脫口秀上跑的人名表，打了三通電話之後，就離開了家門。他在蘇菲街的公寓、藝術人之家和辦公室都沒找到哈利，侯勒姆建議他可以去哈利家附近的施羅德酒館找找看。和藝術人之家那群年輕、美麗、光鮮的客人相比，施羅德酒館這些遊手好閒的貪杯客顯得不堪入目。酒館後方角落的窗戶旁，哈利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大杯酒。

　　哈根走到哈利桌前。

　　「我一直打電話找你，哈利，你的手機是不是關機了？」

　　哈利抬起頭來，目光遲鈍：「因為太麻煩了，一大堆該死的記者突然都跑來找我。」

　　「NRK電視台的人說，波塞脫口秀的工作人員和來賓在節目結束後，通常都會去藝術人之家狂歡。」

　　「記者就站在外面等我，所以我開溜了。你找我有什麼事，長官？」

　　哈根在椅子上重重坐下，看著哈利舉起杯子，湊到唇邊，將金黃色液體從口中灌入。

　　「我跟總警司談過了，」哈根說，「這件事很嚴重，哈利，把雪人還沒落網的消息洩露出去，等於直接違背他的命令。」

　　「沒錯。」哈利說，又喝了一口。

　　「沒錯？你想說的只有這句話嗎？看在老天分兒上，哈利，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做？」

　　「民眾有權利知道，」哈利說，「我們的民主政治是建立在坦誠之上的，長官。」

　　哈根在桌上猛捶一拳，隔壁幾桌酒客投來鼓勵的眼光，一名女服務生抱著好幾個半公升酒杯經過，投以警告的眼神。

　　「你別來搞我，哈利，我們已經對社會大眾宣布說案子偵破了，你這樣做等於是讓警方處於非常不利的情勢，你知道嗎？」

　　「我的工作是逮到凶手，」哈利說，「不是要處於有利的情勢。」

　　「這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哈利！我們的工作環境端賴社會大眾怎麼看待我們，媒體尤其重要！」

　　哈利搖搖頭：「媒體從來沒有阻礙或幫助我偵破任何一起案件，媒體只對那些想站在聚光燈下的人重要而已。你的上司只關心能不能拿出好成績，讓他們在媒體前有個好形象，再不然就是極力避免破壞自己的形象；而我只想逮到雪人，就是這樣而已。」

　　「你的舉動會危害到同事，」哈根說，「你知道這點嗎？」

　　哈利似乎仔細思索了這句話，緩緩點頭，喝個杯底朝天，再對女服務生打個手勢表示續杯。

　　「我剛剛跟總警司和署長談過了，」哈根說，雙手交抱胸前，「他們要我立刻找到你，叫你封口，就從現在這一刻開始，明白嗎？」

　　「好，長官。」

　　哈根訝異地眨眨眼，但哈利臉上並未顯露任何情緒。

　　「從現在開始，每件事都要經過我這裡，每件事都要，」隊長說：「我要你定時向我回報，不過我知道你辦不到，所以我已經交代卡翠娜．布萊特了，由她負責向我回報，你有任何意見嗎？」

　　「完全沒有，長官。」

　　哈根心想哈利一定喝得比表面上更醉。

　　「布萊特跟我說，你派她去找費列森的助理，要查看史德普的病歷，卻不經過檢察官同意，你他媽的是在幹嘛？你知道這件事萬一真的被史德普發現，我們會遭受什麼樣的譴責嗎？」

　　哈利倏地抬頭，猶如一頭機警的野獸：「你說萬一真的被他發現是什麼意思？」

　　「幸好史德普沒有病歷，費列森的助理說他們不保留他的病歷。」

　　「哦？為什麼不保留？」

　　「我怎麼知道，哈利，我只是覺得鬆了口氣，現在我們可不想再惹出更多麻煩。亞菲．史德普啊，我的天啊！無論如何，從現在開始，布萊特會盯著你，好跟我回報。」

　　「嗯，」哈利說。女服務生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杯酒，他對她點點頭，「你不是早就叫她這樣做了嗎？」

　　「什麼意思？」

　　「她剛來的時候，你跟她說我是她的……」哈利突然住口。

　　「她的什麼？」哈根厲聲問道。

　　哈利搖搖頭。

　　「怎麼回事？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什麼，」哈利說，一口氣喝光半杯酒，在桌上放了一百克朗紙鈔，「祝你有美好的夜晚，長官。」

　　哈根坐在桌前，直到哈利離開酒館，這時他才注意到桌上那個半滿的玻璃杯裡沒有二氧化碳氣泡。他斜眼朝周圍瞄了瞄，小心翼翼拿起杯子湊到嘴邊。裡頭的液體嘗起來有如水果餡餅，原來是無酒精蘋果酒。

　　※※※

　　哈利穿過寂靜街道，步行回家。老舊矮公寓的窗戶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猶如貓的眼睛。他有股衝動想去找崔斯可，想知道事情進行得如何，但決定還是依照約定今晚讓他獨自處理。他拐了個彎，踏上蘇菲街，街上空蕩無人。他朝公寓走去，這時忽然看見人影閃動和一絲亮光，那是光線照在眼鏡上所產生的折射。有人站在人行道旁停放的一排車輛前，顯然正努力想打開一輛車的車門。哈利知道會停在街道這端的車子有哪幾輛，而那輛富豪C70並不在內。

　　天色太黑，哈利無法看清楚那人的面孔，但從那人頭部轉動的方向來看，對方正在留意他的行蹤。會不會是記者？哈利走過那輛車，在另一輛車的側邊後視鏡裡瞥見車子之間轉出一條人影，從後頭跟了上來。哈利毫不遲疑，手伸進外套，耳中聽見對方急匆匆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他在心中默數到三，倏然轉身，後方那人在柏油路上陡然停步。

　　「你找我嗎？」哈利大吼，舉起了槍，踏步向前。哈利抓住那男子的衣領，將他往旁邊猛力一拖，令他腳下失去平衡，跟著撲上前去，將對方壓制在一輛車的引擎蓋上。哈利的前臂抵住對方的喉嚨，用槍口對準一邊的眼鏡鏡片。

　　「你找我嗎？」哈利嘶聲說。

　　男子的回答被經過車輛的喇叭聲給掩蓋，喇叭聲淹沒了整條街。男子想掙脫，卻被哈利緊緊扣住，只好放棄。男子的頭靠上引擎蓋，發出一聲悶響，街燈的光芒灑在男子臉上。哈利隨即放手。男子弓起身子，不斷咳嗽。

　　「搞什麼鬼。」哈利厲聲大吼，抓住男子腋下，將他拖離馬路，打開公寓大門，把他推了進去。

　　「你跑來這裡幹嘛？」哈利說，「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我打你給我的手機號碼打了一整個晚上，最後只好去問查號台，查出你家地址。」

　　哈利看著男子，只見對方的臉色奇差無比，即使是在拘留所，菲利浦．貝克教授的臉色看起來都好多了。

　　「我不得不把手機關機。」哈利說。

　　哈利領著菲利浦走進他家，打開家門，踢掉靴子，走進廚房，開啟電水壺。

　　「我今天晚上在波塞脫口秀上看到你，」菲利浦說，跟進廚房，依然穿著外套和鞋子，面如槁灰，毫無生氣，「你很勇敢，所以我想我也應該勇敢一點，我欠你的。」

　　「欠我？」

　　「那時候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只有你相信我，你讓我免於在大眾面前蒙羞。」

　　「嗯。」哈利拉過一張椅子給貝克教授坐，但他搖搖頭。

　　「我待一下就走，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沒人知道的事，我不確定這件事跟案子有沒有關係，是有關尤納斯的事。」

　　「嗯哼？」

　　「我去找卡蜜拉．羅西斯的那天，我採集了一些尤納斯的血液。」

　　哈利記起尤納斯前臂貼的護創膠布。

　　「再加上口腔黏膜，一起送到法醫學研究所親子鑒定部進行DNA鑒定。」

　　「嗯哼？這種鑒定不是要經過律師同意嗎？」

　　「以前是，現在只要花錢誰都能做，想快點得到結果的話，只要再多付點費用就好了，所以我就申請了快速鑒定。鑒定報告今天出來了，尤納斯……」菲利浦頓了頓，深深吸口氣，「尤納斯不是我的兒子。」

　　哈利緩緩點頭。

　　菲利浦蹣跚地後退幾步，彷彿要助跑似的。

　　「我請他們比對資料庫裡的所有資料，結果發現一份完全吻合的資料。」

　　「完全吻合？尤納斯在資料庫裡？」

　　「對。」

　　哈利陷入沉思，他開始明白菲利浦的意思了。

　　「也就是說，曾經有人送尤納斯的檢體去鑒定DNA，」菲利浦說，「他們跟我說上次鑒定的時間是七年前。」

　　「他們確認那份鑒定報告是尤納斯的？」

　　「沒有，那份報告是匿名的，可是他們有申請人的名稱。」

　　「申請人是誰？」

　　「是一家已經歇業的醫學中心，」哈利在菲利浦說出來之前就已經知道答案，「叫馬倫利斯診所。」

　　「伊達．費列森。」哈利說，側過了頭，像是在看照片掛得正不正。

　　「沒錯。」菲利浦說，雙手一拍，露出虛弱的微笑，「就是這樣，我想說的就是……我沒有兒子。」

　　「我很遺憾。」

　　「事實上我有這種感覺已經很久了。」

　　「嗯，你為什麼要趕來告訴我這件事？」

　　「我不知道。」菲利浦說。

　　哈利默然等待。

　　「我……我今天晚上一定得做點什麼事，就像這樣，如果我不去做點什麼事，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我……」貝克教授遲疑片刻，才繼續說，「現在我是孤單一個人，我的生命已經失去意義，如果那把槍是真的……」

　　「不要，」哈利說，「連想都別想，你越去想它，它就越有吸引力。而且你忘了一件事，即使你的生命對你而言沒有意義，對其他人還是有意義，比如說尤納斯。」

　　「尤納斯？」菲利浦苦笑幾聲，「那個小傻瓜？還說什麼『不要去想它』，這是警校教你的嗎？」

　　「不是。」哈利說。

　　兩人直視彼此。

　　「算了，」菲利浦說，「反正現在你知道了。」

　　「謝謝。」哈利說。

　　菲利浦離開後，哈利仍坐在椅子上，側著頭，像是在看照片是否掛正，沒注意到水已煮開，電水壺的開關已自動關閉，「開」按鍵上的紅色光點逐漸消逝。

23　馬賽克

　　第十九日

　　哈利踏上維格蘭區那棟公寓的六樓走廊，毛茸茸的濃密雲層遮住了黎明。崔斯可的套房房門微微開著，哈利推門而入，看見崔斯可雙腳擱在咖啡桌上，屁股坐在沙發上，左手拿著遙控器。電視畫面上倒帶的影像化為數位馬賽克。

　　「不來罐啤酒嗎？」崔斯可又說了一次，舉起喝了一半的啤酒，「今天是星期六啊。」

　　哈利覺得自己似乎看得見空氣中充滿細菌的氣體。房裡的兩個菸灰缸都插滿了菸屁股。

　　「不了，謝謝，」哈利說，坐了下來，「結果怎麼樣？」

　　「呃，我只看了一個晚上，」崔斯可說，停止DVD播放，「我通常都要看好幾天的。」

　　「那傢伙又不是職業撲克選手。」哈利說。

　　「別這麼篤定，」崔斯可說，喝了口酒，「他虛張聲勢的技巧比大多數的撲克選手都厲害多了。這就是你問他問題的地方，你認為他應該會用謊言來回答對不對？」

　　崔斯可按下播放鍵，哈利看見自己出現在電視台攝影棚的樣子。他身穿瑞典品牌的細直條紋西裝外套，有點太緊，裡頭是蘿凱送的黑色T恤，下半身是Diesel牌牛仔褲和馬丁靴。他以一種不舒服的怪姿勢坐著，彷彿椅背長了釘子。他問的問題透過電視喇叭聽起來有點空洞。「你會邀請她去你的飯店房間給她補補習嗎？」

　　「不會，我不認為我會這樣做。」史德普回答。崔斯可按下暫停鍵，畫面凍結。

　　「你認為這裡他說謊？」崔斯可問。

　　「對，」哈利答道，「他搞上了蘿凱的一個女性朋友，女人通常不喜歡吹牛，你有沒有看出什麼？」

　　「如果在電腦上播，就可以放大他的眼睛，可是我不需要，你可以看見他的瞳孔放大了。」崔斯可伸出指甲被咬爛的食指，指著螢幕，「這是承受壓力的典型徵兆，再看看他的鼻孔，你有沒有看見他的鼻孔微微張開？一個人承受壓力就會這樣，大腦需要更多氧氣。但這不表示他說謊；很多人在說真話的時候有壓力，或是在說謊話的時候沒有壓力。比如說，你可以看見他的手是靜止的。」

　　哈利注意到崔斯可的聲音變了，刺耳的嗓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且近於喜悅的聲音。哈利看著螢幕，看著史德普的雙手靜靜放在大腿上，左手置於右手之上。

　　「天底下沒有永恆不變的說謊徵兆，」崔斯可繼續說，「每個撲克選手都不一樣，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認出不同之處，找出一個人說謊話和說真話之間的不同處，就好像三角測量一樣，需要兩個固定點。」

　　「一個假的回答和一個真的回答，聽起來很簡單。」

　　「說『聽起來』就對了。如果我們假設他在談論雜誌創辦過程和他為什麼痛恨政客的時候，說的是真話，那我們就找到了第二個點。」崔斯可倒轉影片，然後播放，「你看。」

　　哈利看著螢幕，但完全不知道要看些什麼，於是搖搖頭。

　　「他的手，」崔斯可說，「你看他的手。」

　　哈利看著史德普曬黑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手沒在動。」哈利說。

　　「對，可是他沒有把手藏起來，」崔斯可說，「差勁的撲克選手如果拿了一手爛牌，典型的徵兆是會努力把牌藏在手底下，當他們要虛張聲勢的時候，喜歡把手若有所思地按在嘴巴上，隱藏自己的表情，我們稱呼這種人為隱藏者。另有一種人在虛張聲勢的時候會誇大動作，像是在椅子上坐得直挺挺的，或是靠著椅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巨大，這種人叫作虛張者。史德普是個隱藏者。」

　　哈利傾身向前。「難道你……？」

　　「對，」崔斯可說，「他的行為模式整場都是這樣，當他說謊的時候，他的雙手會離開椅子扶手，然後把右手藏起來──我會猜他是右撇子。」

　　「當我問他堆不堆雪人的時候，他有什麼反應？」哈利一點也不隱藏自己的急躁。

　　「他在說謊。」崔斯可說。

　　「哪個部分說謊？是對堆雪人這件事說謊？還是對在他家屋頂堆雪人這件事說謊？」

　　崔斯可發出呼嚕一聲，哈利知道這是他的笑聲。

　　「這又不是精密科學，」崔斯可說，「就像我說過的，他是個不差的撲克玩家。你問他問題之後，前幾秒他的雙手放在扶手上，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實話，同時他鼻孔微張，像是在承受壓力，但緊接著他改變主意，藏起右手，說出謊言。」

　　「就是這樣，」哈利，「這表示他有所隱瞞對不對？」

　　崔斯可扁了扁嘴，表示這是個微妙的問題：「這也可能代表他選擇說出一個他知道可能會被看穿的謊言，來隱藏他其實大可以說真話的事實。」

　　「什麼意思？」

　　「當職業撲克選手拿到一手好牌，有時他們不會一股腦兒提高賭注，而是在第一次下大注時透露出細微的徵兆，顯示他在虛張聲勢，用來釣上經驗不足的選手，讓他們自以為看出他在唬人，於是也跟著下注。基本上史德普使出的就是這種招數，這是個假冒的虛張聲勢。」

　　哈利緩緩點頭：「你是說他要我以為他有所隱瞞？」

　　崔斯可看看空啤酒罐，又看看冰箱，做出一個懶洋洋的姿勢，像是試著想讓他龐大的軀體離開沙發，又嘆了口氣。

　　「就像我說過的，這不是精密科學，」他說，「你可以幫我……？」

　　哈利站了起來，朝冰箱走去，心中暗暗咒罵。當他打電話給波塞脫口秀的歐妲時，就算準了自己一定上得了節目，他也知道自己可以不受阻攔地詢問史德普問題，因為這個節目的形式就是如此，而攝影機會以特寫或中景來拍攝回答問題的來賓，所謂中景就是來賓的上半身，這些鏡頭正好可以給崔斯可進行分析。但他們失敗了。這是最後的希望，是最後一個可以揭露線索的地方，其餘都是無法揭露的黑暗。也許經過十年的摸索和祈求好運之後，他們才可能有意外的發現，或找出某個有所疏漏的地方。

　　哈利看著冰箱裡一罐罐堆疊整齊的林內斯啤酒，只覺得冰箱裡的整齊和套房裡的混亂形成滑稽對比。他遲疑片刻，拿了兩罐出來。啤酒罐非常冰，刺痛他的手掌。冰箱門晃了回去。

　　「我唯一可以很確定史德普說謊的地方，」崔斯可在沙發上說，「是他回答說他的家族沒有發瘋或遺傳疾病的病史。」

　　哈利倏地伸出一隻腳勾住冰箱門，冰箱門縫的亮光映照在沒有窗簾的漆黑窗戶上。

　　「你再說一次。」

　　崔斯可又說了一次。

　　二十五秒後，哈利走下樓梯，崔斯可咕嚕咕嚕喝下哈利拋給他的啤酒。

　　「對了，還有一件事，哈利，」崔斯可咕噥說，「波塞不是問你是不是在苦苦等候某個特別的人，你回答說沒有嗎？」他打了個嗝，「你最好別打撲克牌，哈利。」

　　※※※

　　哈利在車上撥打手機。

　　他還沒報出名字，對方就說：「嗨，哈利。」

　　可見馬地亞不是認得他的號碼，就是將他的號碼存在手機裡，這讓哈利感到厭惡。他聽見背景裡有蘿凱和歐雷克的聲音。今天是週末，家族聚會日。

　　「我想請教一個關於馬倫利斯診所的問題，不知道這個診所還有沒有病歷留下來？」

　　「應該沒有了吧，」馬地亞說：「我記得規定是如果沒人接手經營診所，病歷就要全數銷毀。如果這件事很重要，我可以幫你查。」

　　「謝謝。」

　　哈利駕車經過芬倫電車站，往日情景突然從眼前閃過。飛車追逐、猛烈衝撞、同事身亡，流言說駕駛人是哈利，說他應該做呼氣酒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宛如橋下的流水、肌膚下的瘡疤、靈魂上的斑斕色彩。

　　十五分鐘後，馬地亞回電。

　　「我問過馬倫利斯診所的所長葛雷克森了，恐怕所有病歷都已經銷毀，不過我想有些人帶走了他們的患者病歷，包括伊達在內。」

　　「那你呢？」

　　「我知道我不會自己開業，所以什麼都沒拿。」

　　「你還記得費列森的那些患者姓名嗎？」

　　「可能記得一些吧，但是不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哈利。」

　　「我知道，總之謝啦。」

　　哈利掛上電話，依循國立醫院的指標駕車駛去。前方矮丘上矗立著一群建築物。

　　※※※

　　葛黛．倪維克是個體型豐滿的溫柔女子，年約四十五歲，是這個週六在國立醫院法醫學研究所親子鑒定部值班的唯一人員。她在接待處和哈利碰面，帶他入內。這個地方一點也看不出是追緝挪威重刑犯的重鎮，明亮空間裡居家風格的擺設，顯示這裡的工作人員絕大多數是女性。

　　哈利來過這裡，很清楚DNA鑒定的程序。平日上班時間的鑒定室窗戶裡可以看見許多女子身穿白色外套、頭戴罩帽、手上戴著丟棄式手套，埋首於各類溶劑和機械裝置之間，忙著進行各種神秘的鑒定程序，比如毛髮準備、血液準備和核酸擴增，最後寫成一份短短的報告，上面註明十五個不同基因標記的數值。

　　他們經過一個房間，裡頭全是架子，架上放著許多厚厚的褐色信封，上頭寫著全國各地的警局名稱。哈利知道這些信封裡裝的是衣服、毛髮、家具罩、血液或其他有機物質，寄來這裡進行分析，只為了取得可以代表神秘DNA的基因位點數值，判定主人身份，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很多個九。

　　葛黛的辦公室大小適中，正好容納得下幾個書架和一張辦公桌，書架上放著檔案夾，辦公桌上放著一台電腦、幾疊文件和一張大照片，照片裡是兩個微笑的小男孩，一人拿著一個滑雪板。「你兒子？」哈利問，坐了下來。

　　「應該是吧。」她微微一笑。

　　「什麼？」

　　「這是我們所裡的玩笑話啦。你提到有人來申請過DNA鑒定？」

　　「對，我想知道某家診所申請的所有DNA鑒定，追溯期到十二年前，還有受檢者是誰。」

　　「了解，是哪一家診所？」

　　「馬倫利斯診所。」

　　「馬倫利斯診所？你確定？」

　　「為什麼這樣問？」

　　她聳聳肩：「通常來申請親子血緣鑒定的不是法院就是律師，不然就是個人親自來申請。」

　　「這些鑒定跟血緣官司無關，而是為了判定是否有罹患遺傳疾病的危險。」

　　「啊哈，」葛黛說，「那都在資料庫裡。」

　　「妳能現在馬上查嗎？」

　　「要看你有沒有時間等……」葛黛看了看錶，「三十秒。」

　　哈利點點頭。

　　葛黛敲打鍵盤，同時說出她鍵入的字：「馬─倫─利─斯─診─所。」

　　她靠向椅背，等待電腦運作。

　　「今年秋天的天氣很糟對不對？」她說。

　　「對啊。」哈利心不在焉地答道，耳中仔細聆聽硬盤運作的滋滋聲，彷彿那聲音可以透露出答案是不是他心中希望的那個。

　　「陰沉的天氣會影響人的情緒，」她說，「希望很快就會下雪，這樣至少可以讓天氣明亮一點。」

　　「嗯。」哈利說。

　　滋滋聲停止了。

　　「有了。」她說，看著電腦螢幕。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

　　「是的，馬倫利斯診所曾經是我們的客戶，可是很久沒來了。」

　　哈利試著回想費列森離開馬倫利斯診所的時間。

　　葛黛蹙起眉頭：「可是看得出以前很常來。」

　　她遲疑一會兒，哈利等待她繼續往下說。她接著說：「我會說對一家診所而言，這數量未免也太多了。」

　　哈利有個預感：他們走這條路可以離開迷宮，或者說，可以進入迷宮，進入黑暗的核心。

　　「你們有受檢人的姓名或個人資料嗎？」

　　葛黛搖搖頭：「通常會有，可是這家診所顯然採用匿名的方式。」

　　幹！哈利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可是還有鑒定報告對不對？我是說這些鑒定報告會指出某人是不是父親對不對？」

　　「對，是的。」葛黛說。

　　「那報告怎麼說？」

　　「我沒辦法立刻回答你，我必須進入每一筆資料，這得花更多的時間。」

　　「好，那你們會不會把鑒定過的基因圖譜儲存下來？」

　　「會。」

　　「這些鑒定報告跟用在刑事案件上的報告一樣詳細嗎？」

　　「更為詳細，要確定血緣關係，我們需要更多的基因標記，而半數的基因來自母親。」

　　「所以你是說我可以採集某人的口腔黏膜，送來這裡，讓你們比對這個人的基因跟馬倫利斯診所送來的基因是不是一樣囉？」

　　「答案是可以。」葛黛說，語氣中透露出她想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很好，」哈利說，「我的同事會送來一些口腔黏膜，這些口腔黏膜是近幾年失蹤婦女的丈夫和小孩的，請你比對他們的基因是不是曾經被鑒定過。我會取得最高優先級的授權。」

　　葛黛的雙眼突然亮了起來：「我知道我在哪裡見過你了！你上過波塞脫口秀，這件事是不是關於……？」

　　即使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人，她還是壓低聲音，彷彿人們替那極惡之徒取的綽號受到詛咒，是污穢之語，具有魔力，不可以大聲說出口。

　　※※※

　　哈利打電話給卡翠娜，請她去聖赫根區的爪哇咖啡館跟他碰面。他將車子停在一棟老公寓前，公寓入口設有一個標誌，威脅說停放此處的車輛將被拖吊，儘管那入口的寬度只跟一台割草機差不多。伍立弗路人潮洶湧，人們匆匆來去，趁著星期六外出採買日用品。冰冷的北風吹過聖赫根區，吹進救主墓園，吹走了正在鞠躬的出殯隊伍頭上的黑帽子。

　　哈利點了一杯雙份義式濃縮咖啡和一杯康塔多調味咖啡，用外帶杯盛裝，在人行道上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對街池塘裡有一隻孤單的白天鵝正靜靜漂遊，頸部弧線有如一個問號。哈利看著那隻白天鵝，想起那個捕狐陷阱的名稱。北風吹來，在池塘水面吹起一陣漣漪。

　　「那杯康塔多還熱不熱？」

　　卡翠娜在他對面坐下，伸出了手。

　　哈利將外帶杯遞給她，兩人朝他的車子走去。

　　「星期六早上你能工作真好。」他說。

　　「星期六早上你能工作真好。」她說。

　　「我單身，」他說，「星期六早上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沒有半點價值，可是妳呢？妳應該要有自己的生活才對。」

　　他們走到哈利的車子旁，一個老頭站在那裡怒目瞪視哈利的車。

　　「我已經打電話叫拖吊車來了。」老頭說。

　　「我聽說拖吊車很熱門，」哈利說，打開門鎖，「只不過拖吊車要找地方停可麻煩得很。」

　　兩人坐上車，一個布滿皺紋的指關節叩了叩車窗。哈利按下車窗。

　　「拖吊車就快來了，」老頭說，「你得留在這裡。」

　　「是嗎？」哈利說，亮出警察證。

　　老頭對警察證視若無睹，怒目看了看錶。

　　「你那個空間太窄了，根本算不上是入口，」哈利說，「我會派交通局的人來拆掉你違法設置的標誌，你可能得付一大筆罰金。」

　　「什麼？」

　　「我們是警察。」

　　老頭奪過警察證，一臉狐疑，看看哈利，又看看警察證。

　　「這次就算了，你們可以走了。」老頭咕噥說，滿臉失望，遞還警察證。

　　「不能就算了，」哈利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交通局。」

　　老頭的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

　　哈利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讓引擎怒吼一聲，又轉頭望向老頭：「你得留在這裡。」

　　車子開走時，兩人都在後視鏡裡看見老頭張口結舌的表情。

　　卡翠娜笑說：「你很壞啊！人家是老人家。」

　　哈利瞥了她一眼，她臉上的表情甚是奇怪，彷彿笑起來會痛似的。矛盾的是，芬利斯酒館的事件反而讓她在哈利身旁更加輕鬆，也許美麗的女子就是有這種奇特心理，拒絕她們反而可以贏得她們的尊敬，讓她們更信任你。

　　哈利的嘴角泛起微笑。今早他醒來時陰莖勃起，腦子裡殘留著夢境片段，夢中卡翠娜坐在芬利斯酒館的廁所洗手台上，雙腿張開，他正在幹她，幹得那麼用力，震得水管咯吱作響，馬桶濺出水來，日光燈管發出滋滋聲，明明滅滅。他每衝刺一次，臀部就觸碰到冰冷的陶瓷表面一次。他們的臀部、背部、大腿撞擊著水龍頭、烘手機、肥皂架，她背後的鏡子震動得如此厲害，以至於他的影像模糊不清，他們停下來後，他才看見鏡中那張臉並不是他。哈利心想，他做這個夢要是被她知道，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

　　「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繁衍後代。」哈利說。

　　「喔？」

　　哈利遞給她一個小包裹，她打了開來，看見裡頭最上方是一張紙，標題寫著：DNA口腔黏膜採集包使用說明。

　　「這件案子好像跟親子血緣關係很有關聯，」哈利說，「我只是還不知道如何有關和為何有關。」

　　「那我們是要去……？」卡翠娜問，拿起一小包棉花棒。

　　「蘇里賀達村，」哈利說，「去採集那對雙胞胎的口腔黏膜。」

　　農場周圍的野地上，冰雪正在撤退，但依然盤踞在鄉野間的灰色冰雪十分濕滑。

　　羅夫．歐德森站在門口等他們，隨後端上咖啡。他們脫下外套，哈利表明來意。羅夫沒問原因，只是點點頭。

　　雙胞胎正在客廳裡打毛線。

　　「妳們要打什麼呢？」卡翠娜問。

　　「圍巾，」雙胞胎同時說，「阿姨在教我們。」

　　她們朝奧娜比了比，奧娜坐在搖椅上也正在打毛線，對卡翠娜微笑說：「很高興再見到妳。」

　　「我只是要採集一些她們的口水和黏膜，」卡翠娜爽朗地說，舉起棉花棒，「張開嘴巴。」

　　雙胞胎咯咯嬉笑，放下手中毛線。

　　哈利跟著羅夫走進廚房，廚房內一個大水壺裡的水已燒滾，裡頭彌漫著熱咖啡的香氣。

　　「所以你們搞錯了，」羅夫說，「那個醫生不是凶手。」

　　「可能吧，」哈利說，「也可能他畢竟還是跟案子有點關聯，我可以再看一次農倉嗎？」

　　羅夫比個手勢，請哈利自便。

　　「可是奧娜整理過了，」他說，「裡面沒什麼可以看的了。」

　　農倉裡的確整理得很乾淨。哈利記得那晚侯勒姆採集樣本時，雞血濺得滿地都是，又濃又黑，但現在都已清理乾淨。曾被血跡滲入的木地板呈粉紅色。哈利站在砧板前，看著門口，想像希薇亞站在這個位置殺雞時，雪人走了進來。她是不是十分驚訝？她已經殺了兩隻雞，不對，是三隻。他為什麼認為是兩隻？兩隻加一隻，為什麼是加一隻？他閉上雙眼。

　　當時有兩隻雞躺在砧板上，雞血灑在鋸木屑上，這是殺雞的正常方法。但第三隻雞躺在一段距離外，雞血沾染了地板，這是外行人的手法。血液凝結在第三隻雞的喉嚨被切斷的地方，就跟希薇亞的喉嚨一樣，他記得侯勒姆曾對此加以說明。他知道自己腦海中這時浮現的念頭不是新的，它跟其他未成形、未經過仔細思考、有如夢囈般的想法混雜在一起。第三隻雞和希薇亞一樣是被電切環殺死的。

　　他走到滲入血跡的地板旁，蹲了下來。

　　如果是雪人殺了最後一隻雞，為什麼他要用電切環而不是用小斧頭？原因很簡單，因為小斧頭消失在森林深處，所以雪人是在殺了希薇亞之後，才回來殺雞，他大老遠跑回來就是為了殺這隻雞，可是為什麼？難道是某種巫毒儀式？還是他突然心血來潮？胡扯，這個殺人魔會按照計劃進行，他有自己的一套模式。

　　一定有個原因。

　　為什麼？

　　「為什麼要採集這些東西？」卡翠娜問。

　　哈利沒聽見她進來。她站在農倉門口，單顆電燈泡放出的光芒照射在她臉上，她手中拿著兩個塑料袋，裡頭放著棉花棒。哈利看見她站在門口，揚起手中塑料袋朝他晃了晃，就跟在貝克家的情景相仿，但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有了不一樣的發現。

　　「我說過了，」哈利咕噥說，細看粉紅色血跡，「我想這件案子跟血緣關係的關聯，在於凶手想隱藏某些事情。」

　　「是誰？」卡翠娜問，朝他走來，靴子鞋跟喀噠喀噠踩在木地板上。「你腦子裡想的凶手是誰？」

　　她在他旁邊蹲了下來，她的男性化香水自溫暖的肌膚表面散入冷空氣，朝他飄送而來。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不是說你的邏輯思考，我是說你的想法，你心裡有個理論。」她直截了當指出，右手食指在鋸木屑上亂畫。

　　哈利愣了愣：「連理論都還稱不上。」

　　「快點，說出來。」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亞菲．史德普。」

　　「他怎麼樣？」

　　「根據史德普自己所說，他去找費列森治療網球肘，但包格希卻說費列森不保留史德普的病歷，我一直在問自己原因是什麼。」

　　卡翠娜聳聳肩：「可能史德普去治療的不只是網球肘，可能他怕自己動整形手術留下記錄。」

　　「如果費列森同意不替害怕留下整形記錄的患者保留病歷，那他的檔案裡會連一個名字也沒有，所以我認為這裡頭一定另有隱情，而且這件事一定見不得人。」

　　「比如說？」

　　「史德普在波塞脫口秀上說謊，他說他的家族沒有發瘋或遺傳疾病的病史。」

　　「而事實上有？」

　　「先假設有，拿來當作理論。」

　　「那個稱不上理論的理論？」

　　哈利點點頭：「費列森是挪威最不為人知的法氏症候群專家，連他的助理包格希都不知道，那麼希薇亞和碧蒂怎麼會找上他？」

　　「對啊，怎麼會？」

　　「先假設費列森的專長不是遺傳疾病而是保密好了，畢竟是他親口說他的事業是建立在保密上的，因此有個患者兼朋友去找費列森，說他罹患法氏症候群，這個診斷是別處一個真正的法氏症候群專家做出來的，可是這個專家不具備費列森的保密專長，這件事卻又必須保密，於是這名患者堅持要費列森保密，也願意支付額外的錢，他也有財力負擔這麼龐大的金額。」

　　「史德普？」

　　「對。」

　　「但既然他已經被別人診斷出來了，那消息就可能會洩露啊？」

　　「史德普最害怕的不是這點，他最害怕的是被別人知道他跟他的孩子去做過檢查。他想知道他的孩子是不是也罹患這種遺傳疾病，但這件事必須非常秘密地進行，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是孩子的生父，因為有些人以為自己才是這些小孩的父親，好比說菲利浦就以為自己是尤納斯的父親，還有……」哈利朝農莊點點頭。

　　「羅夫？」卡翠娜低聲說，呼吸急促，「那對雙胞胎？你認為……？」她揚起塑料袋，「她們有史德普的基因？」

　　「有可能。」

　　卡翠娜看著他：「失蹤婦女……其他的小孩……」

　　「如果DNA鑒定結果顯示史德普是尤納斯和雙胞胎的父親，星期一我們就對其他失蹤婦女的小孩進行鑒定。」

　　「你是說……史德普在挪威各地跟一大堆女人上床？讓她們懷孕，等到她們生下小孩之後，又殺了她們？」

　　哈利聳聳肩。

　　「為什麼？」她問道。

　　「如果我的理論是正確的，那我們面對的當然是非常瘋狂的行徑，可是這純粹只是猜測而已，瘋狂行徑的背後通常都有一個非常清晰的邏輯。你有沒有聽過貝豪斯海豹？」

　　卡翠娜搖搖頭。

　　「公貝豪斯海豹冷血而且理性，」哈利說，「當母海豹生下牠們的後代，從第一個關鍵期存活下來後，公海豹會試圖殺死母海豹，因為公海豹知道牠再也不會跟這隻母海豹交配了，而公海豹不希望其他小海豹來跟牠自己的後代競爭。」

　　卡翠娜聽了似乎有點難以消化。

　　「這太瘋狂了吧，」她說，「可是我不知道究竟哪個比較瘋狂，是某人跟海豹有同樣的思維？還是認為某人跟海豹有同樣的思維？」

　　「我說過了……」哈利站了起來，膝蓋發出咯吱一聲，清晰可聞，「這稱不上是理論。」

　　「你說謊，」她說，眼望著他，「你已經確定史德普是這些孩子的父親了。」

　　哈利以苦笑作為響應。

　　「你就跟我一樣瘋狂。」她說。

　　哈利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她：「我們走吧，法醫學研究所在等妳的棉花棒。」

　　「星期六？」卡翠娜撫平她在鋸木屑上頭的塗鴉，「他們沒有自己的生活嗎？」

　　※※※

　　他們將塑料袋送到了法醫學研究所，得到保證說今晚或明天一早就會收到鑒定結果，隨後哈利駕車送卡翠娜返回她位於塞路斯街的住所。

　　「窗戶裡沒亮燈，」哈利說，「只有妳一個人？」

　　「像我這樣的美女，」她微笑著，握住門把，「怎麼可能一個人呢？」

　　「嗯，妳為什麼不希望我跟妳在卑爾根警署的同事說妳去了卑爾根？」

　　「什麼？」

　　「妳認為他們聽說妳在首都奧斯陸偵辦大謀殺案，會覺得很好笑嗎？」

　　她聳聳肩，打開車門：「卑爾根人才不認為奧斯陸是首都呢，晚安。」

　　「晚安。」

　　哈利駕車朝桑納街駛去。

　　※※※

　　他不甚確定，但他覺得自己剛剛看見卡翠娜愣了一下。不過他可以確定什麼呢？他連個喀噠聲都不能確定，他原本以為是扣動扳機的聲音，結果只是小女孩薩爾瑪因為嚇壞了而折斷手中枯枝的聲音。但他無法再假裝下去了，他不能再假裝自己不知道了。那天晚上，卡翠娜舉起左輪手槍指著菲利浦背後，當他擋住她的射擊線時，他聽見了喀噠聲，也就是薩爾瑪折斷枯枝時，他以為自己聽見的那種喀噠聲。那是上油的左輪擊錘被放開的喀噠聲。這表示擊錘曾經升起，卡翠娜曾經將扳機扣到超過三分之二的位置，子彈隨時可能擊發。那時她想射殺菲利浦．貝克。

　　不行，他不能再假裝下去了，因為在農倉門口，當光線灑落在她臉上時，他認出了她，而且他也跟她說了，這件案子和血緣關係有關。

　　※※※

　　POB克努特．穆勒尼森喜歡英國女演員茱莉．克莉絲蒂（Julie Christie），簡直愛死了她，以至於他從不敢對妻子坦白以告。不過自從他懷疑妻子和埃及男演員奧馬．雪瑞夫（Omar Sharif）搞精神外遇後，每當他坐在電視機前用眼睛貪婪地看著茱莉．克莉絲蒂，他心裡就不再浮現罪惡感。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他的茱莉這時正和雪瑞夫激情地抱在一起。客廳桌上的電話響起，他接了起來，妻子按下DVD暫停鍵，他們最愛看的電影《齊瓦哥醫生》中，這既美妙又令人難以忍受的一幕立刻凝結在他們眼前。

　　「呃，晚上好，霍勒，」穆勒尼森聽見哈利自報姓名後說，「我想你最近一定很忙。」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電話那頭傳來嘶啞但溫和的聲音。

　　穆勒尼森看著茱莉顫抖的紅唇和迷濛的雙眼：「方便，哈利。」

　　「那天我去你的辦公室，你給我看一張拉夫妥的照片，我好像認出了什麼。」

　　「哦，是嗎？」

　　「你還說了一些關於他女兒的事，你說她『長得這麼好，對不對啊？』，這句『對不對啊？』好像在說我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一樣。」

　　「是啊，她真的長得很好不是嗎？」穆勒尼森說。

　　「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哈利說。

24　圖翁巴

　　第十九日

　　一如預期，廣場飯店桑雅赫尼廳的水晶燈下，彌漫著嘁嘁喳喳的熱鬧說話聲。史德普站在飯店門口迎接貴賓，下巴因為不停微笑而痠痛，虛假的熱烈招呼讓他的網球肘再度發作。負責宴會技術層面的一名公關公司年輕女員工走到他身旁，微笑說賓客都已入席。她身穿中性黑西裝，頭戴耳機，耳麥不仔細看難以察覺，她的這身裝扮讓史德普聯想到電影《不可能的任務》（譯者注：電影《碟中諜》英文原名為Mission：Impossible，即上文提到的「不可能的任務」。）中的女間諜。

　　「我們要進場了。」她說，用和善且近乎溫柔的動作替他調整領結。

　　她朝桑雅赫尼廳走去，史德普看見她手上戴了婚戒，臀部在他面前左搖右擺。她是不是生過小孩？她的黑褲子十分合身，緊貼著充分鍛練過的臀部。史德普想像她赤裸著俏臀躺在他位於阿克爾港豪宅床鋪上的模樣。但她看起來太專業了，他得花太多工夫、費盡唇舌才能釣到她。他在門邊一面大鏡子中和她目光交接，知道自己被逮到了，便堆滿笑容，表示抱歉。她禁不住笑了，雙頰有點不專業地泛起紅暈。不可能的任務？算不上不可能，只是今晚不行。

　　他進廳時，八人座的主桌前每個人都站了起來。他的晚宴搭檔是他的女副主編，這是個無趣卻必要的選擇。女副主編已婚，有小孩，一張臉因為每天工作十二到十四個小時而飽受蹂躪。她的孩子頗為可憐，但要是哪天她發現人生不是只有《自由雜誌》，可憐的人就變成他了。史德普的目光掃視整間桑雅赫尼廳，眾人都向他舉起酒杯說Skål（乾杯）。亮片、珠寶和微笑的眼睛在水晶燈下閃爍光芒，各類洋裝爭奇鬥豔，露肩、露背、無肩帶，無恥。

　　音樂響了起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交響詩澎湃遼闊的音色從喇叭流瀉而出。史德普和公關公司開會時，曾指出這樣的進場方式不太有創意，十分浮誇，讓他想到上帝造人，公關公司人員說這正是他們想營造出來的氣氛。

　　一位電視名主持人在煙霧和燈光效果中踏上大舞台，他開價六位數字來主持這場慶祝會，也如願以償。

　　「各位女士先生！」他對著大型無線麥克風說，那麥克風令史德普聯想到碩大而勃起的陽具，「歡迎！」名主持人的嘴唇幾乎觸碰到那根黑色陽具，「歡迎參加今晚的盛會，我保證這絕對會是個特別的夜晚！」

　　史德普已開始期待慶祝會結束。

　　※※※

　　哈利看著他辦公室書架上已故警察俱樂部的照片，他試著思考，但腦子轉個不停，無法找到立足點，無法看見整體畫面。他一直覺得似乎有某個人熟知內情，某個人很清楚他打算做什麼，但他沒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變得如此難以想像地簡單，同時又不可思議地複雜。

　　穆勒尼森告訴他說，卡翠娜一直被視為卑爾根警署犯罪特警隊最大有可為的警探，是一顆明日之星，從來不惹麻煩。是的，的確有一起事件導致她申請轉調性犯罪小組。一名偵查終結案件裡的證人打電話去警署申訴，說卡翠娜．布萊特依然會去他家詢問新的問題，即使他明白地告訴卡翠娜說他已經向警方提出正式的證詞，她還是窮追不捨。這下子大家才發現原來卡翠娜在沒告知上司的情況下，已獨立查案查了好幾個月。她在下班時間進行私下調查，通常這不會造成問題，但卑爾根警方正好不希望這件案子再被挖出來。卡翠娜被告知卑爾根警方對這件案子的態度，她的響應是指出當時的調查有好幾個瑕疵，但她並未得到同情，沮喪之餘，她申請轉調。

　　「她好像著魔一樣非常執著於那件案子，」這是穆勒尼森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記得她丈夫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她的。」

　　哈利掛上電話，踏進走廊，來到卡翠娜的辦公室。按照規定，她的辦公室上了鎖。他繼續往前走，來到影印室，從一包書寫紙旁邊的矮架子上，拉出一台裁紙機。裁紙機的底座以鐵鑄成，又大又重，上頭附有一支裁刀。他記得這台大裁紙機從來沒人用過。他抱著裁紙機踏上走廊，回到卡翠娜的辦公室門前。

　　他將裁紙機高舉過頭，瞄準目標，揮動雙臂奮力砸下去。

　　裁紙機擊中門把，將門鎖給敲進了門框，門框發出巨大的劈啪聲。

　　哈利在裁紙機落地前趕緊移開雙腳。裁紙機發出一聲悶響，落在地上。他大腳一踢，門板爆出許多碎裂木片，彈了開來。他將裁紙機從地上抬起來，搬了進去。

　　卡翠娜的辦公室和他昔日跟哈福森警官共享的辦公室十分相似，整整齊齊、沒有擺設、沒有照片、沒有任何私人物品。辦公桌的頂層抽屜有個簡單的鎖，控制所有的抽屜。裁紙機砸了兩次之後，頂層抽屜和鎖就被砸爛。哈利在抽屜裡翻尋，將文件推到一旁，仔細搜查塑膠檔案夾、打洞機和其他辦公用品，在其中發現了一把小刀。他拔起刀鞘，看見刀鋒前端有鋸齒，這絕對不是童軍刀。哈利將刀鋒往小刀下方那疊文件壓了下去，小刀像是切入一堆棉花似的，毫無阻礙地切到了底。

　　下面一格抽屜裡放著兩盒未開封的左輪配槍子彈。哈利找到的私人物品只有兩枚戒指，其中一枚鑲著寶石，在桌燈照耀下閃動燦爛光芒。他曾經見過這枚戒指，他閉上雙眼，在記憶中找尋曾在哪裡見過。一枚大而俗麗的戒指。鑲有各色寶石。拉斯維加斯風格。卡翠娜絕不可能戴這種戒指。他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了。他感覺脈搏猛烈跳動：強勁，但穩定。他曾在一間臥室裡見過這只戒指。那是貝克家的臥室。

　　※※※

　　桑雅赫尼廳的晚餐已經結束，餐桌皆已收走。史德普倚著大廳後方的牆壁，看著舞台，只見賓客聚集在舞台前，癡迷地看著舞台上的樂團表演。樂團發出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這是非常昂貴的音樂聲，也是妄自尊大的音樂聲。史德普原本對這種做法有所懷疑，但公關公司的人說服他說營造這種體驗是一種投資，可以用來收買員工的忠誠、自尊和熱情，讓他們為公司打拼。花錢購買一點成功的國際形象就等於是強調《自由雜誌》的成功，同時建立《自由雜誌》的品牌，讓廣告客戶願意和《自由雜誌》這項成功商品沾上邊。

　　樂團主唱將手指按在耳麥上，飆上最高音，唱出他們的八○年代全球暢銷金曲。

　　「沒有人能像摩頓．哈克（Morten Harket）那樣，唱走音聽起來還那麼美。」史德普身旁傳來一個聲音。

　　他一轉頭，立刻知道自己見過這名女子，因為美麗的女子他過目不忘。他開始逐漸記不得的是身份、地點和時間。她身材苗條，身穿素色黑洋裝，側邊開衩，令他想起某人，令他想起碧蒂，碧蒂也有這樣一件洋裝。

　　「真丟臉。」他說。

　　「那個音很難唱上去。」她說，目光一直在樂團主唱身上。

　　「真丟臉，我記不起妳的名字，我只知道我見過妳。」

　　「我們沒正式見過面，」她說，「你只是看過我一眼而已。」她撥開垂落面前的黑髮。她十分有魅力，散發著一種堅毅、古典的風格，有英國超級名模凱特．摩絲（Kate Moss）的味道，碧蒂則有加拿大性感演員潘蜜拉．安德森（Pamela Anderson）的味道。

　　「那還情有可原。」他說，覺得自己正在甦醒，血液開始在體內竄流，將香檳帶到了腦中的部分區域，使他放鬆下來，而不是感到困倦。

　　「妳是誰？」

　　「我叫卡翠娜．布萊特。」

　　「哦，對，妳是我們的廣告客戶嗎，卡翠娜？還是銀行專員？房東？自由攝影師？」

　　卡翠娜對每個問題都微笑搖頭。

　　「我是不速之客，」她說，「你們的一個女記者是我的朋友，她告訴我晚宴後是哪個樂團會來演唱，說我可以穿洋裝溜進來。你想趕我走嗎？」

　　她舉起香檳杯，湊到唇邊。她的唇不是他喜歡的那種豐滿唇型，但顏色深紅而且濕潤。她依然盯著舞台看，因此他可以恣意地觀察她的側面輪廓，也就是全身的側面輪廓，觀察她露出的背部和乳房的完美弧線，她的乳房不需要矽膠，也許穿一件合適的胸罩就行了，但這對乳房可以哺乳嗎？

　　「我正在考慮，」他說，「你有異議嗎？」

　　「威脅可以嗎？」

　　「也許可以。」

　　「我在外面看見狗仔隊正在守候你的賓客，等他們出去時出其不意地拍照。如果我告訴狗仔隊說，我那個記者朋友拒絕你的求歡之後，你就跟她說她在《自由雜誌》以後別想混下去呢？」

　　史德普從心底放聲大笑，他發覺他們吸引了其他賓客的好奇目光。他朝她倚身過去，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他自己使用的古龍水味道一樣。

　　「第一，我不怕壞名聲，尤其是我手下亂報料的爛八卦。第二，妳的朋友是個沒用的記者。第三，她說謊，我幹了她三次，妳大可以去跟狗仔隊說。妳結婚了嗎？」

　　「對，」那陌生女子說，轉頭望向舞台，挪動身體重心，讓洋裝露出一條縫，可以瞥見裡頭的蕾絲胸罩。史德普只覺得嘴唇發乾，於是啜飲一口香檳，眼睛看著聚在舞台前方踮起腳尖的女賓客，鼻子專注吸氣。他可以從站立處聞到女性陰部的氣味。

　　「妳有小孩嗎，卡翠娜？」

　　「你希望我有小孩嗎？」

　　「對。」

　　「為什麼？」

　　「因為透過創造生命，女人學會臣服於大自然，讓她們比其他女人和男人對生命有更深刻的洞見。」

　　「胡扯。」

　　「不對，創造生命讓妳們女人降低找男人來代替父親的渴望，妳們只是喜歡享受這場遊戲而已。」

　　「好吧，」她笑說，「那我有小孩，你想玩什麼遊戲？」

　　「哇嗚，」史德普說，看了看錶，「動作太快了吧。」

　　「你想玩什麼遊戲？」

　　「每種遊戲都想玩。」

　　「太好了。」

　　樂團主唱閉上雙眼，雙手抓住麥克風，唱出歌曲的漸強段落。

　　「這個派對無聊死了，我要回家了。」史德普將空酒杯放在一台被嗖嗖推過的推車裡，「我住在阿克爾港，和自由雜誌社同一棟大樓，不過是在頂樓，最高的樓層，金字塔的頂端。」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在哪裡，你需要多少準備時間？」

　　「給我二十分鐘。答應我在妳離開之前，妳不會跟任何人說話，連妳那個女性朋友也不行，可以嗎？卡翠娜．布萊特？」

　　他看著她，希望自己說對了她的名字。

　　「相信我，」她說，他看見她眼中放出奇異的微光，猶如天空閃現一絲森林大火的跡象，「我跟你一樣希望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她舉起酒杯，「對了，你幹了她四次，不是三次。」

　　史德普享受她看他的最後一眼，然後朝出口走去，他背後的樂團主唱依然在水晶燈下用假聲發出幾乎難以辨別的顫音。

　　※※※

　　一扇門重重甩上，興奮而響亮的說話聲在塞路斯街迴盪，四名年輕人正要前往基努拉卡區的酒吧。他們經過停在人行道旁的一輛車，沒注意到裡頭坐著一名男子。他們轉過街角，街上再度安靜下來。哈利朝風擋玻璃傾身，抬頭往卡翠娜家的窗戶看去。

　　他大可以打電話給哈根，或是發出警報，帶麥努斯和警車一起來，但他有可能判斷錯誤。他必須事先確定，因為他和她都有太多東西必須顧慮。

　　他下了車，來到大門前，按下沒標示名牌的三樓門鈴，等待一會，接著又按了一次。他走回車子，從行李廂拿出撬棒，回到大門，按下二樓門鈴。一名男子用昏沉的聲音問道：「誰？」背景是吵鬧的電視聲。十五秒後，男子下樓開門，哈利亮出警察證。

　　「我沒聽見有人家裡發生爭執，」男子說，「是誰打電話報警的？」

　　「我自己去找就好了，」哈利說，「謝謝你的協助。」

　　三樓門前一樣沒有名牌。哈利敲了敲門，將耳朵貼在冰冷的木門上聆聽，然後將撬棒頂端嵌入門框間的縫隙，門鎖的正上方。塞路斯街的公寓是蓋給奧克西瓦河沿岸的工廠工人住的，採用的是最便宜的建材。哈利在一小時內進行的第二次強行進入，三兩下就成功了。

　　他站在走廊的黑暗中聆聽片刻，先不打開電燈，低頭看著面前的鞋架。鞋架上有六雙鞋，沒有一雙鞋的大小屬於男性。他拿起一雙卡翠娜今天稍早穿的靴子，看見鞋底依然是濕的。

　　哈利走進客廳，按亮手電筒，並沒打開天花板上的燈，以免被她在街上發現家裡有不速之客。

　　光束掃過磨損的松木地板，木板間釘著大釘子。客廳裡擺著素色白沙發、矮書架、一組英國高級音響品牌Linn的喇叭。牆邊有個凹室，床鋪窄小整齊，小廚房裡有爐子和冰箱。這間屋子給人的感覺是簡樸、紀律和整潔，就跟他家一樣。光束照射到一張臉，那張臉用僵硬的神情看著他，接著又照到另一張，然後又是一張。那是三張黑色木製面具，上頭有刻紋和彩繪。

　　他看了看錶。十一點。他讓光束再往裡頭射去。

　　屋內只有一張桌子，桌子旁的牆壁上釘著剪報，從地板到天花板釘滿整片牆壁。他走近了些，視線掠過一張張剪報，感覺脈搏猶如蓋格計數器般開始強烈跳動。

　　牆壁上釘的全都是命案剪報。

　　而且是很多宗命案的剪報，應該有十到十二宗，有些年代久遠，剪報都已發黃，但哈利清楚記得這些命案，因為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這些都是他帶頭調查的命案。

　　桌上的電腦和打印機旁放著一疊檔案夾，裡頭是命案報告。他打開其中一個檔案夾，裡頭並不是他偵辦過的命案報告，而是厄里肯山發生的萊拉．奧森命案報告，另一個檔案夾裡是菲雷希恩區的歐妮．黑德蘭失蹤案報告。第三個檔案夾裡是卑爾根發生的一宗警察暴力事件，申訴對象是葛德．拉夫妥。哈利翻看報告，發現一張他在穆勒尼森的辦公室裡見過的照片。他看著那張照片，覺得一切都再明顯不過。

　　打印機旁是一疊紙，最上方那張紙畫了些東西，看起來像是外行的鉛筆素描，但主題十分清楚。紙上畫的是雪人。雪人的臉頗長，彷彿融化了一般；炭黑色的眼睛死氣沉沉，紅蘿蔔鼻子又細又長，朝地上指。哈利翻看那疊紙，看見有好幾張素描，全都是雪人，大部分都只有臉。是面具，哈利心想，是死亡面具。其中一張臉有嘴喙，旁邊是小小的人類手臂，下方是鳥類的腳。另一個面具長著豬鼻子，戴一頂禮帽。

　　哈利開始搜索房子另一頭，在心中告訴自己他在芬島對卡翠娜說過的話：清空腦袋裡的預期，只要看，不要找。他打開所有的紙箱和抽屜，翻動廚房用具、清潔用具、衣物、外國的洗髮精、臥室裡的奇特乳霜。她的香水味濃濃地彌漫在臥室裡。淋浴間的地上是濕的，洗臉盆上放著一根棉花棒，上頭沾了睫毛膏。他從浴室走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只知道那樣東西不在這裡。他直起身來，環顧四周。

　　不對。

　　那樣東西在這裡，他只是還沒找到而已。

　　他拿下架上的書，打開儲水槽，檢查地上和牆上是否有鬆動的木板，翻開凹室裡的墊子。然後就檢查完了。每個地方他都搜過了。他沒能成功找到那樣東西，但任何搜索行動最重要的前提是：你沒找到的東西和你找到的東西同樣重要。現在他知道自己沒找到什麼東西了。哈利看了看錶，開始收拾。

　　他將抽屜放回原位時，突然想到自己沒檢查打印機。他拉開打印機的紙匣，看見最上面一張紙已然泛黃，而且比一般打印紙還來得厚。他拿起那張紙，聞到上面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彷彿浸過香料或被燒過。

　　他打開桌燈，將那張紙湊到燈光前，找尋記號。他找到了。那張紙的右下角有個水印，只有高級紙張才會有這種水印，湊到燈泡前就清晰可見。他喉嚨的血管似乎鼓起，血液突然開始奔流，腦部大聲呼喊需要更多氧氣。

　　哈利打開電腦，又看了看錶，凝神細聽，等待電腦開機，開機速度非常慢，彷彿花了永恆的時間。他直接進入搜索功能，鍵入關鍵詞，用鼠標按下「搜索」。一隻小狗跑了出來，跳上跳下，無聲吠叫，好讓人排遣搜索時間。哈利盯著被搜索文件的名稱閃過，最後視線移到一排文字上：沒有符合搜索的項目。他檢查自己是否打錯關鍵詞：圖翁巴。他閉上眼睛，聽見電腦發出深沉的滋滋聲，猶如一隻深情款款的貓。電腦停了下來。哈利張開眼睛。找到一個項目。

　　哈利將光標移動到Word標示上，一個黃色方塊跳了出來。修改日期：九月九日。他用顫抖的手指按了兩下鼠標鍵。白色背景和幾行字出現在螢幕上。毋庸置疑，上面的文字和雪人寄來的一模一樣。

25　死線

　　第二十日

　　史德普躺在床上。這張床是在大阪的密索谷工廠依照訂製規格縫製並組裝完成，然後再運送到印度金奈的鞣皮廠，因為泰米爾納德邦的法律禁止直接出口這種皮革。這張床從下訂單到收到貨品，足足花了六個月，但值得等待。這張床就像藝妓一樣，完全符合他的身體曲線，在必要處給予支撐，還能調整任何高度和方向。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柚木扇葉緩緩轉動。

　　她正搭電梯上來找他。他透過對講機說他在臥室等，將門微微打開。沁涼的絲質短內褲貼在他因喝酒而微微發熱的身體上。《海洋咖啡館》CD的樂音從Bose音響系統的精巧喇叭傳出──喇叭藏在房子裡的每個房間角落。

　　他聽見她的高跟鞋喀噠喀噠踏過客廳地板，緩慢而堅定，光聽這聲音就讓他硬了起來，要是她知道等著她的是什麼……

　　他的手在床底下搜尋，手指找到了他要找的。

　　她的身影出現在房門口，峽灣上空灑下的月光映照出她的身體輪廓。她嘴角含笑看著他，解開黑色真皮長外套的腰帶，外套落在地上。他倒抽一口氣，但她外套裡依然穿著洋裝。她走到床前，遞了一件橡膠ㄓˋ品給他，那是一張面具，粉紅色的動物面具。

　　「戴上這個。」她用冷靜的公事口吻說。

　　「哇，」他說，「一張豬臉。」

　　「照我的話做。」她眼中再次閃動奇異的黃色微光。

　　「Mais oui, madame.（是，小姐。）」

　　史德普戴上面具，面具蓋在他整張臉上，氣味聞起來有如洗滌手套，他只能透過眼部的細小縫隙看著她。

　　「那我要妳……」他開口說，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面具蒙住，變得陌生而奇怪。他話只說到這裡就感覺左眼一陣刺痛。

　　「你給我閉嘴！」她喊道。

　　他這才緩緩意識到自己被打了。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反應，這樣會掃了她玩角色扮演的興致，但他實在忍俊不禁，因為這一切實在太過荒謬了。豬面具！冷冷黏黏的粉紅色橡膠面具，上頭還有豬耳朵、豬鼻子和豬嘴巴。他粗聲大笑。下一拳擊中他的腹部，力道凶猛，使他屈起身體，發出呻吟，倒在床上。他並未發覺自己停止了呼吸，直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在緊貼的面具裡拼命喘息，同時感覺到她將他的手臂扭到背後。氧氣終於抵達他的腦部，疼痛也同時來到，怒意隨之升起。他媽的死賤人，她以為自己在幹嘛？他奮力掙脫，想抓住她，卻發現雙手無法動彈──他的雙手被牢牢固定在背後。他抖動雙手，感覺手腕被某種東西銳利地嵌住了。是手銬？這個變態的死賤人。

　　她將他推到坐姿。

　　「你看見這是什麼了嗎？」他聽見她低聲說。

　　但他臉上的面具歪到一旁，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我不用看見也能聞到妳的屄味。」他說。

　　他的太陽穴受到一記重擊，令他的聽覺就好像CD跳針一樣。聽覺恢復時，他還直挺挺坐在床上。他感覺到某種液體沿著面具邊緣流下臉頰。

　　「你用什麼東西打我？」他大喊，「我在流血，妳這個瘋女人！」

　　「這個。」

　　史德普感覺到某種堅硬的東西壓上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聞聞看啊，」她說，「味道很好聞對不對？這是鋼鐵和擦槍油的味道。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聞起來很特別對不對？無煙火藥的氣味會更好聞，到時候如果你還聞得到的話。」

　　這只是個暴力遊戲，史德普告訴自己，這只是角色扮演。但她的聲音有點異樣，這整個情況有點異樣，使得他對此刻發生的事產生了不同觀點。他長久以來不曾有過的感覺浮上心頭，他已經太久沒有這種感覺，必須回溯到童年才記得起來，以至於他一下子認不出來。這種感覺叫恐懼。

　　※※※

　　「我們不發動引擎嗎？」侯勒姆話聲發顫，將身上的皮夾克裹得更緊了些，「亞馬遜這款車推出的時候是以暖氣功能強大著稱的耶。」

　　哈利搖搖頭，看了看錶。一點半。侯勒姆的亞馬遜停在卡翠娜的公寓外，他們已經坐在裡頭等了一個多小時。夜是藍灰色的，街上空寂無人。

　　「這輛車原本是加州白，」侯勒姆繼續說，「富豪色碼四十二號，前任車主把它漆成黑色，算得上是老式汽車，每年只要付三百六十五克朗的道路稅，一天只要一克朗……」

　　侯勒姆看見哈利露出警告的神情，便住了口，伸手將美國歌手大衛．勞林（David Rawlings）和吉莉安．威爾許（Gillian Welch）的歌聲轉大了些，這是他唯一能忍受的新近音樂。他將CD轉錄到卡帶上，不只是為了能用車上新安裝的卡帶播放器聆聽，也因為他屬於極少數不妥協的音樂發燒友，認為CD無法產生卡帶那種獨特而溫暖的音質。

　　侯勒姆知道自己話太多，因為他相當緊張。哈利只跟他說卡翠娜必須從一些訊問工作中除名，還說如果他不知道細節，接下來幾星期的日常工作會輕鬆一點。侯勒姆是個愛好和平、喜歡悠哉的聰明人，不愛惹麻煩，但這不表示他喜歡現在這個狀況。他看了看錶。

　　「她去某個男人家了。」

　　哈利有了反應：「你怎麼會這麼想？」

　　「你剛剛不是說她恢復單身了嗎？現在的單身女人跟我們這些單身漢是差不多的。」

　　「你這話的意思是？」

　　「四個步驟：出門，觀察對象，選定最弱的獵物，攻擊。」

　　「嗯，你需要四個步驟？」

　　「前三個步驟，」侯勒姆說，調整後視鏡，整理自己的頭髮，「我只挑起人家的欲望，不會真的下手。」侯勒姆考慮過擦髮油，卻又覺得過於極端，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許那正是他需要的，放手去做。

　　「幹！」哈利衝口說，「媽的真該死！」

　　「怎麼了？」

　　「濕的淋浴間、香水、睫毛膏，你說對了。」哈利拿出手機，瘋狂地按了幾個號碼，對方幾乎立刻接了起來。

　　「請問是葛黛．倪維克嗎？我是哈利．霍勒，你還在進行鑒定嗎？……好，有沒有什麼初步發現？」

　　侯勒姆看著哈利咕噥了兩聲「嗯」和三聲「是」。

　　「謝謝，」哈利說，「還有請問今天晚上有沒有其他警官打電話問你同樣的……什麼？……我知道了。對，鑒定完成後請通知我。」

　　哈利切斷電話：「你可以發動引擎了。」他說。

　　侯勒姆轉動點火裝置上的鑰匙：「現在是怎樣？」

　　「我們去廣場飯店，卡翠娜今天晚上打電話去研究所問過鑒定結果了。」

　　「今天晚上？」侯勒姆踩下油門，駕車右轉朝松內廣場駛去。

　　「她們正在進行初步化驗，確認血緣關係的可能性達到百分之九十五，然後再逐漸推高到九十九點九。」

　　「然後呢？」

　　「現在已經百分之九十五確定史德普是歐德森雙胞胎和尤納斯的父親。」

　　「我的老天爺。」

　　「我想卡翠娜一定是照你說的遵行週六夜四步驟去行動了，獵物是史德普。」

　　哈利打電話給重案指揮室，請求支持。經過整修的老引擎發出怒吼，亞馬遜在夜色中穿過基努拉卡區的寧靜街道。車子經過奧克西瓦急診室，駛過主街的電車軌道時，出風口果真吹出了強勁的暖氣。

　　※※※

　　《世界之路報》記者奧丁．納肯站在廣場飯店外的人行道上要凍僵了，心中詛咒這個世界和世界上的人，尤其詛咒他的工作。根據他的判斷，最後一批賓客正要離開《自由雜誌》慶祝會。依照慣例，最後離開的賓客是最有趣的，也是最上得了隔天頭條的人。但截稿期限正逐漸進逼；再過五分鐘他就必須離開，回到數百公尺外位於奧克許街的辦公室，開始寫信。這封信是要寫給編輯的，寫說他已經是個成人，受夠了站在派對外面像個青少年，鼻子貼在窗玻璃上，看著裡頭，希望有人能出來跟他說誰和誰跳舞、誰買了酒請誰、誰和誰擁抱；同時也寫說這是他的辭呈。

　　八卦流言正在外頭流傳，內容棒到不可思議，但他們自然不可能將這種東西印在報紙上。可以寫些什麼是有限度的，而且有不成文的規定，至少他這一代的記者必須遵守這些規定，無論那些規定是什麼。

　　納肯評估現場狀況，只剩下幾個記者和攝影師還在現場撐著，他們和他的《世界之路報》一樣有名人八卦的截稿期限。這時一輛富豪亞馬遜朝他們直衝而來，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人行道旁。

　　前座跳下一個人，納肯立刻認出那人，他對攝影師打個手勢，跟著那名警官奔進門內。

　　「哈利．霍勒，」納肯追了上去，氣喘吁吁地問，「警方為什麼要來這裡？」

　　眼睛布滿血絲的哈利轉頭望向納肯：「去參加派對，納肯，派對在哪裡？」

　　「二樓的桑雅赫尼廳，可是恐怕已經結束了。」

　　「嗯，有沒有看見史德普？」

　　「史德普提早回家了，你找他有什麼事？」

　　「沒事，他一個人離開的嗎？」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哈利陡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納肯側過了頭，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可以肯定絕對出事了。

　　「有流言說他搭上了一個正妹，那個正妹的眼神挑逗無比。很可惜，這種事不能發稿。」

　　「然後呢？」哈利吼道。

　　「然後有個符合這個描述的女人在史德普離開二十分鐘後，搭計程車離去。」

　　哈利立刻轉頭沿原路奔了回去，納肯緊跟在後。

　　「你有沒有跟蹤她，納肯？」

　　納肯完全忽略哈利的諷刺口吻，現在無論什麼口氣對他都全然不起作用。

　　「她不是名人，霍勒。這樣說好了，名人搞上非名人不算新聞，當然除非這個女人願意站出來發表聲明，不過她早就走了。」

　　「她長什麼樣子？」

　　「苗條，深色頭髮，長得很美。」

　　「穿什麼衣服？」

　　「長的黑色皮外套。」

　　「謝了。」哈利跳上亞馬遜。

　　「嘿，」納肯大喊，「我的回報咧？」

　　「一夜的好眠，」哈利說，「因為有你的協助，本市更加安全。」

　　納肯苦著一張臉，看著那輛飾以跑車條紋的老車發出低沉洪亮的笑聲，加速駛離。該離開這一切了。該遞辭呈了。該長大了。

　　「截稿期限要到了，」攝影師說，「我們得回去寫這些爛東西啦。」

　　納肯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

　　史德普盯著面具裡的黑暗，心想不知道她想幹嘛？她拉著手銬將他拖進浴室，用她聲稱是左輪手槍的東西抵著他的肋骨，命令他跨進浴缸。她在哪裡？他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某種電子嗡鳴聲。是不是浴室的一根日光燈管快要壞了？太陽穴滲出的血已流到嘴角，他的舌尖嘗到強烈的金屬甜味。

　　「碧蒂．貝克失蹤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她的聲音從浴缸旁傳來。

　　「我在家裡，在這裡。」史德普回答，試著思考。她說她是警察，他旋即記起自己在冰壺練習場見過她。

　　「只有你一個人？」

　　「對。」

　　「希薇亞．歐德森遇害的那天晚上呢？」

　　「也是一樣。」

　　「整個晚上都一個人在家，沒跟人講過話？」

　　「對。」

　　「所以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說過我在這裡了。」

　　「很好。」

　　很好？史德普心想。為什麼他沒有不在場證明很好？她到底要什麼？要逼他招供嗎？為什麼她走得越近，那個電子嗡鳴聲就越大？

　　「躺下來。」她說。

　　他乖乖躺下，冰冷的陶瓷浴缸表面令他背部和大腿感到刺痛。他的氣息在面具內凝結成水氣，使得他更難以呼吸。她的聲音再度傳來，這次距離很近。

　　「你想怎麼死？」

　　死？她瘋了，精神錯亂了，頭殼燒壞了。還是她其實沒有瘋？他告訴自己保持頭腦清醒，她只是想嚇唬他而已。這一切是不是那個哈利．霍勒在背後搞鬼？他是不是低估了那個酒鬼警察？但他全身顫抖，抖到可以聽見手上的豪雅腕錶不斷敲擊浴缸，彷彿他的身體已經接受了頭腦尚不願意接受的事實。他用頭部摩擦浴缸底部，試圖將豬面具弄正，好讓他能從小縫裡看出去。他就要死了。

　　這就是她要他躺進浴缸的原因，這樣才不會搞得一團糟，而且所有證據都可以輕易除去。胡扯！你是亞菲．史德普，她是警察，他們哪裡知道什麼。

　　「好，」她說，「抬起你的頭。」

　　面具。終於要拿下面具了。他照她的話做，感覺她的手觸碰他的額頭，然後是背部，但她並未取下面具。有個又細又堅韌的東西套上了他的脖子。搞什麼鬼？那是絞索！

　　「不要……」他開口道，才說兩個字就戛然而止，因為絞索勒住了他的氣管。手銬抵著浴缸底部不斷摩擦，咯咯作響。

　　「他們都是你殺的，」她說，絞索又收緊了些，「你就是雪人，亞菲．史德普。」

　　她說出來了，她大聲說出來了。腦部缺氧使他感到暈眩，他猛烈地搖頭。

　　「對，你就是雪人，」她說，猛力一拉，他感覺自己的頭像是要被切斷似的。「你被指認了。」

　　黑暗突然降臨。他抬起一條腿，又讓腿落下，腳跟虛弱地敲上浴缸，發出空洞的砰的一聲，在浴室裡繚繞。

　　「你知道這種上湧的感覺是什麼嗎，史德普？這是腦部得不到充分氧氣的感覺，很美妙對不對？我前夫以前就喜歡我勒住他脖子，讓他自慰。」

　　他想大叫，想將身體裡殘存的一點空氣擠過鐵絞索，但完全無法辦到。老天，難道她連自白都不要嗎？接著他感覺到死亡，他的腦子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宛如香檳氣泡的嘶嘶聲。難道死亡就是這樣發生的嗎？這麼簡單？他不希望死亡來得這麼簡單。

　　「我要把你吊在客廳裡，」她在他耳邊說，深情地拍了拍他的頭，「面對峽灣，這樣你就有風景可以看。」

　　他聽見細微的嗶嗶聲。好像電影裡的心律監測儀警告聲，他心想。當曲線變為一條直線，心臟就停止跳動。

26　緘默

　　第二十日

　　哈利又按了一次史德普家的門鈴。

　　一隻找不到獵物的貓頭鷹在運河路橋上行走，低頭看著那輛黑色亞馬遜停在阿克爾港空無車輛的廣場中央。

　　「他家如果有女人的話，他一定不會開門。」侯勒姆說，抬頭看著三公尺高的玻璃門。

　　哈利按下其他門鈴。

　　「那些只是辦公室，」侯勒姆說，「我在報紙上讀過史德普一個人住在頂樓。」

　　哈利環顧四周。

　　「不行，」侯勒姆說，他猜出哈利在動什麼念頭，「用撬棒也不行，鋼化玻璃是打不破的，我們得等管理員……」

　　哈利已朝亞馬遜走了回去，這次侯勒姆猜不透哈利在想什麼，直到哈利坐上駕駛座，侯勒姆才想到鑰匙還插在點火裝置上。

　　「不行，哈利！不行！不要……」

　　侯勒姆的呼喊聲淹沒在引擎怒吼聲中。車輪在被雨打濕的路面上空轉幾圈，接著就起步加速。侯勒姆擋在路中央揮舞雙臂，一看見方向盤後哈利的眼神，立刻跳到一旁。那輛亞馬遜的保險桿撞上玻璃門，發出一聲悶響。玻璃門瞬間化為白色水晶狀，並未發出一絲聲音，在空中停留片刻之後，才玎玎玲玲碎落一地。侯勒姆還沒來得及目測損害程度有多大，哈利已下車，大步走進缺了玻璃門的入口。

　　侯勒姆急忙跟上，一邊不住咒罵。哈利拉了一個種了兩公尺高棕櫚樹的大花盆，拖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閃亮亮的鋁製電梯門打開，他用那盆棕櫚樹卡住電梯門，然後指向一扇設有綠色逃生口標誌的白色大門。

　　「你走逃生梯，我走主樓梯，這樣就能包圍所有脫逃的路徑。六樓見，侯勒姆。」

　　侯勒姆爬上狹窄鐵梯，才爬到三樓就已汗如雨下。他的身體和頭腦對這種需要體力的行動都毫無準備，天啊，他可是個鑒識員！他的任務是重建現場狀況，而不是創造現場。

　　他稍作停留，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樓梯間迴盪。如果他碰上某個人，該怎麼辦？哈利的確叫他帶著自己的配槍前往塞路斯街，難道哈利的意思是說他會用得著這把槍嗎？侯勒姆扶著欄杆，繼續往上跑。倘若換作美國鄉村歌手漢克．威廉斯（Hank Williams），他會怎麼做？他會埋首痛飲。性手槍樂團貝斯手席德．維瑟斯（Sid Vicious）呢？他會比中指，然後逃走。那艾維斯呢？艾維斯．普利斯萊，也就是貓王呢？對了，侯勒姆用手握住自己的左輪配槍。

　　樓梯來到盡頭，他打開門，看見哈利背倚在走廊盡頭一扇褐色大門旁的牆壁上，一手拿著左輪手槍，另一手的食指按在嘴唇上。哈利看著侯勒姆，對褐色大門指了指。那扇大門微微開著。

　　「我們依序清查每個房間，」侯勒姆來到身旁之後，哈利壓低聲音說，「你查左邊，我查右邊，保持同樣的速度，互相掩護，還有別忘了呼吸。」

　　「等一下！」侯勒姆低聲說，「如果卡翠娜在裡面怎麼辦？」

　　哈利看著他，等待他往下說。

　　「我是說……」侯勒姆繼續說，試著將他的想法說出來，「如果發生最壞的狀況，我要對……同事開槍嗎？」

　　「如果發生最壞的狀況，」哈利說，「同事會對你開槍。準備好了嗎？」

　　來自史蓋亞村的年輕鑒識員侯勒姆點點頭，答應自己如果這次任務順利完成，他回去一定要擦那該死的髮油。

　　哈利輕輕將門撥開，踏進一隻腳。他立刻感覺到一陣氣流流過，那是風。他走到右邊第一扇房門前，左手抓住門把，右手舉槍向前指，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內是書房，空蕩無人，桌子上方掛著一大張挪威地圖，上面釘有許多圖釘。

　　哈利回到玄關，侯勒姆在外頭等他。哈利對侯勒姆比個手勢，要他時時舉起手槍。

　　他們輕手輕腳搜查整間屋子。

　　廚房、藏書室、健身室、溫室、客房，全都空無一人。

　　他們走進客廳時，哈利覺得溫度驟降，也看見了原因。通往露台和游泳池的拉門完全開著，白色門簾在風中神經質地飄動。客廳兩邊各有一條小走廊，各自通往一扇門。哈利指示侯勒姆去打開右邊那扇門，他自己則走到左邊那扇門前面。

　　哈利吸了口氣，弓起身體，盡量不讓自己成為太大的目標，然後打開門。

　　他在黑暗中看見床鋪、白色床單和看起來可能是屍體的東西。他舉起左手在門內摸索電燈開關。

　　「哈利！」是侯勒姆的聲音，「快來，哈利！」

　　侯勒姆的聲音相當亢奮，但哈利充耳不聞，專注於眼前的黑暗。他的手找到開關，頓時，整個房間都沐浴在天花板聚光燈灑下的光芒中。房內空蕩蕩的。哈利查看衣櫃，轉身離開。侯勒姆站在右邊那扇房門外，舉槍指著門內。

　　「他不動了，」侯勒姆低聲說，「他死了，他……」

　　「那你就不用叫我叫得那麼急。」哈利說，走到浴缸旁，在裸體男子身旁蹲了下來，取下豬面具。男子的脖子上有一條紅色細痕，臉部蒼白腫脹，眼睛在眼皮下爆凸。亞菲．史德普的臉已完全變了樣。

　　「我打電話給現場勘察組。」侯勒姆說。

　　「等一等。」哈利伸出一隻手到史德普嘴巴前方，然後將手放在史德普肩膀上，搖了搖他。

　　「你在幹嘛？」

　　哈利搖得更大力了。

　　侯勒姆將手搭在哈利肩上：「可是哈利，難道你看不出來……？」

　　侯勒姆大驚失色，只見史德普張開眼睛，大口吸氣，猶如浮出水面的潛水員，痛苦地深深吸氣，喉嚨發出咯咯聲。

　　「她在哪裡？」哈利說。

　　史德普的眼睛無法聚焦，只是喘息不已。

　　「侯勒姆，你在這裡等著。」

　　侯勒姆點點頭，看著哈利離開浴室。

　　※※※

　　哈利站在史德普家的露台邊，二十公尺下是閃閃發亮的黑色運河。他在月光下可以看見水中橋墩上的女性雕像和空盪的路橋。而那裡……就在起伏不定的河面上，漂浮著某個閃爍亮光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死魚的肚腹。那是一件皮外套的背面。她跳了下去。她從六樓跳了下去。

　　哈利踏上空花盆之間的露台邊緣，腦際閃過許多畫面：厄斯馬卡區，從山上俯衝潛入赫肯湖的愛斯坦，哈利和崔斯可將愛斯坦拖上岸，愛斯坦躺在國立醫院，頸部圍著一圈看似支架的東西。哈利從這個經驗中學到的是，如果要從非常高的地方入水，你必須用跳躍的，而不是直接俯衝。另外必須記得雙臂緊貼身體，這樣才不會摔斷鎖骨。但最重要的是在你往下看之前就必須做出決定往下跳，否則恐懼會襲擊你的正常判斷力。這就是為什麼當哈利的夾克發出輕輕的啪的一聲，跌落在露台地面時，他人已在半空中，耳際充滿轟轟聲響，黑的有如柏油路的黑色水面朝他急速進逼。

　　他併攏腳跟，下一刻就覺得體內的空氣似乎全被擠了出去，又好像有隻大手想剝去他全身衣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緊接而來的是令他全身麻木的寒意。他踢動雙腳，浮出水面，分辨方向，找到那件皮外套，開始向前游去。他的雙腳已逐漸失去知覺，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在這種溫度下，再過幾分鐘就會停止運作。他也知道如果卡翠娜的喉頭反射正常，並在她接觸水面時閉鎖，瞬間的溫度驟降可以救她一命，使她的身體停止新陳代謝，身體細胞和器官進入冬眠狀態，讓重要功能以最少的氧氣維持運作。

　　哈利在濃密沉重的河水中朝閃亮的皮外套游去。

　　他來到皮外套旁，抓住了她。

　　他的潛意識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已芳魂杳然，被惡魔吞噬，因為在水中載浮載沉的只有那件皮外套而已。

　　哈利咒罵一聲，在水中掉頭，抬頭朝露台看去。露台的屋簷旁是金屬水管和斜屋頂，一直延伸到大樓另一側，也延伸到其他大樓的露台和逃生梯及通道，這些通道通向迷宮般的阿克爾港建築物。他用已無感覺的雙腿踢著水，確定卡翠娜完全沒有低估他；他落入了書上最古老的詭計。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想淹死在水裡；那感覺應該很愉悅。

　　※※※

　　凌晨四點，哈利面前那張床上坐著身穿睡袍、全身顫抖的史德普。史德普的古銅色肌膚似乎褪了色，身體縮成一團變成老人，但他的眼珠已回復正常大小。

　　哈利沖了個熱水澡，坐在椅子上，身上穿著侯勒姆的毛衣，寬鬆的運動褲是向史德普借的。他們在客廳裡可以清楚地聽見侯勒姆正通過手機派遣警力追捕卡翠娜。哈利指示侯勒姆請重案指揮室發出全面警戒，加勒穆恩機場的駐守警察必須提防她搭上清晨班機，戴爾塔特種部隊負責查抄她的住處，雖然哈利很確定他們在那裡一定找不到她。

　　「所以你認為這不是性愛遊戲，而是卡翠娜想殺你？」哈利問。

　　「認為？」史德普說，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她想把我勒死！」

　　「嗯，她還問你命案發生的時候你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已經說過三次了，對！」史德普呻吟一聲。

　　「所以她認為你是雪人囉？」

　　「天知道她是怎麼想的，那女人顯然是瘋了。」

　　「也許吧，」哈利說，「不過這不代表她說得不對。」

　　「什麼說得不對？」史德普看了看錶。

　　哈利知道孔恩律師正在前來這裡的路上，孔恩一到就會立刻叫史德普保持緘默。

　　哈利做出決定，傾身向前：「我們知道你是尤納斯和歐德森雙胞胎的父親。」

　　史德普的頭猛然抬起。哈利必須冒險一試。

　　「這件事只有費列森一個人知道，是你把他送到瑞士去上法氏症候群的課程，費用也是你出的對不對？法氏症候群就是你的遺傳疾病。」

　　哈利看見史德普瞳孔擴張，知道自己出手射中的位置沒有偏離紅心太遠。

　　「我猜費列森告訴你說我們在問你的事，」哈利乘勝追擊，「也許你害怕他會撐不住，又或許他反過來利用這個情勢向你索取一些好處？比如說跟你要錢。」

　　史德普不可置信地瞪著哈利，搖了搖頭。

　　「不過呢，史德普，如果你跟這些小孩的血緣關係曝光，顯然你蒙受的損失會非常大，足以讓你有動機殺害那些可能會讓這件事曝光的人：包括孩子的母親和費列森。我說得正不正確？」

　　「我……」史德普的眼神開始四處飄移。

　　「你怎樣？」

　　「我……我沒什麼好說的。」史德普垂下了頭，將臉埋在雙手之中，「你去找孔恩談。」

　　「好，」哈利說，時間所剩不多，不過他還有最後一張牌，一張好牌，「我會跟他們說你這樣說。」

　　哈利靜靜等待。史德普依然低著頭，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他們』是誰？」

　　「當然是媒體記者，」哈利以閒聊的語氣說，「他們應該會來拷問你吧，對不對？你們這行的人不是都稱之為獨家內幕？」

　　史德普心頭一驚。「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道，但語氣透露出他已知道答案是什麼。

　　「一個名人以為自己釣了年輕女子回家，結果沒想到正好相反，」哈利說，看著史德普背後牆上的畫作，畫中似乎是個走鋼索的裸體女人，「年輕女子叫名人戴上豬面具，他還以為這是場性愛遊戲，最後警方發現他的時候，他戴著豬面具，全身赤裸，躺在浴缸裡哭泣。」

　　「你不能告訴他們這些事！」史德普勃然大怒，「這……這樣會打破保密原則不是嗎？」

　　「呃，」哈利說，「應該說這樣會打破你替自己建立起來的形象吧，史德普。不過呢，這並不違反任何保持緘默的義務，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史德普幾乎要大吼，他的牙齒已停止打戰，脖子恢復紅潤。

　　哈利咳了一聲：「我唯一的資產和生產工具是我個人的誠信正直，」哈利頓了頓，讓史德普品嘗自己說過的話，「而我身為警察，必須讓民眾保有知情的權利，同時又不至於影響調查工作。在這件案子裡，這是可行的。」

　　「你不能這樣做。」史德普說。

　　「我可以，而且我會這樣做。」

　　「那……那會毀了我。」

　　「那不就跟《自由雜誌》每星期用頭版毀掉一個人一樣嗎？」

　　史德普張開嘴又閉上，彷彿水族箱裡的魚。

　　「不過呢，一個人即使誠信正直，還是有可以妥協的空間。」哈利指出。史德普的雙眼緊盯著哈利。

　　「希望你能諒解，」哈利說，咂了咂嘴，彷彿在回憶確切的字句，「我身為警察有義務利用現在這個狀況。」

　　史德普緩緩點頭。

　　「從碧蒂．貝克開始說吧，」哈利說，「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我想我們應該就此打住。」一個聲音說。

　　兩人同時轉頭朝門口望去，尤漢．孔恩律師看起來還抽了時間沖澡、刮鬍子、燙襯衫。

　　「好，」哈利說，聳了聳肩，「侯勒姆！」

　　侯勒姆那張生了雀斑的臉出現在孔恩背後的走廊裡。

　　「打電話給《世界之路報》的記者奧丁．納肯，」哈利說，望向史德普，「我晚點再把衣服還你可以嗎？」

　　「等一下。」史德普說。

　　客廳安靜下來。史德普舉起雙手，用手背摩擦額頭，像是在促進血液循環。

　　「尤漢，」最後史德普說，「你走吧，我自己可以處理。」

　　「亞菲，」孔恩律師說，「我不認為你……」

　　「回家睡覺吧，尤漢，我晚點再打電話給你。」

　　「身為你的律師，我必須……」

　　「身為我的律師，你必須閉嘴，回家睡覺，尤漢，知道了嗎？」

　　孔恩挺起腰桿，似乎想維護他受傷的律師尊嚴，但一看見史德普的表情便改變主意，迅速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我們說到哪裡了？」史德普問。

　　「一開始。」哈利說。

27　開端

　　第二十日

　　亞菲．史德普第一次看見碧蒂．貝克是在奧斯陸的一個寒冷冬日，那天他在中心禮堂替一家公關公司舉辦的活動擔任講師。那次舉辦的是激勵研討會，通常企業會將他們疲憊不堪的員工送去這類研討會進行所謂的「充電」，也就是叫他們去聽課，好讓他們回來之後更賣命工作。根據史德普的經驗，來這種研討會擔任講師的都是些事業小有成就卻沒什麼創意的生意人、冷門運動項目的大型運動會金牌得主，或是將上山下山當成事業並分享經驗的登山家。這些人的共同點是聲稱他們的成功來自特別的意志力和鬥志，他們懂得激勵自己，而他們的故事應該可以激勵人心。

　　史德普是最後一個上台的講師，他總是要求主辦單位將他排在最後，這是他來講課的條件，這樣他就能遂行他貪婪的自我中心主義，痛斥其他講師，將他們分成上述三種類型，並將自己排在他們之上──他才是有原創經營理念的成功人士。他還說企業花在這種激勵研討會的錢其實都浪費了，因為坐在講台下的學員絕對不可能達到那種成功，因為他們都很幸運，缺少了激使在台上講課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邁向成功的不正常驅動力。他說他的驅動力來自父親缺乏感情，因此他不得不從其他人身上尋求愛和讚美。他原本應該可以成為演員或音樂家，只是他缺乏這方面的才華。

　　這時講台下的學員已從訝異轉為發笑，還有同情。史德普知道這些情緒最後終將提升為敬佩，因為他站在台上是那麼光芒萬丈，而他之所以散發光芒是因為他和其他人都知道，無論他怎麼說，他都是成功的，沒有人可以辯駁這一點。他強調幸運是成功最重要的因素，他貶低自己的才幹，強調挪威企業常見的無能和懶散絕對可以讓凡人有出頭的機會。

　　最後他站在台上接受熱烈掌聲。

　　他面帶微笑，看著第一排的深髮美女，後來他得知她名叫碧蒂。他一進場就注意到她。他知道細長雙腿和豐滿乳房的組合通常是矽膠隆乳的同義詞，但他並不反對女人整形。擦指甲油和隆乳，從根本上有何不同？熱烈掌聲敲擊著他的耳膜，他只是走下台，沿著第一排開始和學員一一握手。這是一種愚庸的姿態，美國總統都容許自己這樣做，但他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他以惹惱別人為樂。他走到深髮美女面前，只見她雙頰紅潤，熱烈地看著他。他握上她的手，她行了個屈膝禮，像是對皇室成員行禮。他感覺到自己的名片邊角刺痛手掌，因為他握手時將名片往她手心貼了上去。她則細看他手上是否戴了婚戒。

　　※※※

　　她的婚戒毫無光澤，她的右手小而蒼白，卻意外地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叫希薇亞．歐德森，」她說，臉上露出傻傻的微笑，「我好仰慕你，所以非要跟你握手不可。」

　　他就是這樣認識希薇亞的。那是個炎炎夏日，地點是她在奧斯陸開的那家「非洲風」小店。她的長相十分平庸，而且已婚。

　　史德普抬頭觀看非洲面具，問了幾個問題，緩和現場的尷尬情況。他自己是不覺得尷尬，但他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在希薇亞跟他握手時，臉色沉了下去。女子名叫瑪莉妲，不對，是叫瑪莉塔，她堅持要帶史德普來這家店看斑馬紋抱枕，因為瑪莉塔──還是瑪莉妲？──認為這些斑馬紋抱枕非常適合他們才剛離開不久的那張床，說他一定要買。他那張床上現在還殘留著幾根金色長髮，他暗暗記住必須將那幾根頭髮清理掉。

　　「斑馬紋的已經沒有了，」希薇亞說，「要不要看看這些？」

　　她走到窗邊的架子前；陽光照射在她的身體曲線上，他記得她的身材還不賴，但她的平凡褐髮蓬鬆散亂且死氣沉沉。

　　「這是什麼？」那個名字以「瑪」字開頭的女子問。

　　「那是仿牛羚皮。」

　　「仿的？」瑪女哼了一聲，將金髮甩到肩膀後方，「等你們進斑馬皮的時候我們再來好了。」

　　「斑馬皮也是仿的呀。」希薇亞說，臉上的微笑像是在跟小朋友解釋說月亮不是起士做的喔。

　　「原來如此，」女子說，紅豔豔的嘴唇做出刻薄的微笑，伸手挽住史德普的手臂，「謝謝你讓我們參觀。」

　　史德普不喜歡女子提出的這個出門買抱枕的主意，也不喜歡她向眾人炫耀他倆在一起，更不喜歡現在她挽住自己手臂的這個動作。走出店門時，她可能注意到史德普的不悅，總之她放開了手。他看了看錶。

　　「喔，」他說，「我還有個會要開。」

　　「不吃午餐了？」她用驚訝的表情看著他，高明地掩飾心裡十分受傷。

　　「看看吧，我再打給妳。」他說。

　　※※※

　　她打了電話給他。這時距離他站在禮堂舞台上只過了三十分鐘，他坐在計程車上，前方一輛掃雪機正把污穢的冰雪掃到路邊。

　　「我就坐在你面前，」她說，「我想謝謝你為我們上課。」

　　「希望我沒有看妳看得太明顯。」他開心地高聲說，蓋過金屬刮擦柏油路面的聲音。

　　她咯咯輕笑。

　　「妳今天晚上有事嗎？」他問道。

　　「呃，」她說，「都可以另作安排……」她的聲音很美，用詞很美。

　　之後的午後時光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她，他想像自己在走廊的五斗櫃上幹她，她的頭撞擊著他從柏林買來的德國視覺藝術家傑哈．李希特（Gerhard Richter）的畫作。這段等待的時光總是最美好的。

　　八點鐘，她按下樓下門鈴。他站在玄關，聽著電梯的機械運轉聲在樓梯間迴盪，猶如上了膛的武器。一陣嗡鳴聲逐漸往上升起，血液在他陰莖裡鼓動。

　　她出現在門口。他覺得臉上好像被摑了一掌。

　　「妳是誰？」他說。

　　「史迪娜，」她說，胖嘟嘟的臉上除了微笑之外，還有一絲訝異蔓延開來，「我跟你通過電話……」

　　他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思索其中的可能性；他偶爾會被平庸且毫無魅力可言的女子激起性欲，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勃起正在消退，於是打消這個念頭。

　　「抱歉，我一直找不到妳，」他說，「我臨時得去開個會。」

　　「開會？」她說，一點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受傷。

　　「是緊急會議，看看吧，我會再打給妳。」

　　他站在玄關，聽著外面的電梯門打開又關上，接著便開始大笑，直到他發覺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第一排的那個深髮美女了。

　　※※※

　　一小時後他又見到了她。他在一家名叫「酒吧餐館」的餐廳獨自吃了午餐，這家餐廳取的名字十分符合餐廳的風格。他還去「神風」買了一套西裝，並且立刻穿上。他第二次經過非洲風的店門口。非洲風位於陰涼處，並未受到炙熱的陽光照射。第三次經過時，他走了進去。

　　「你又來了，這麼快？」希薇亞微笑道。

　　她就和一小時前一個人在這家涼爽陰暗的小店裡一模一樣。

　　「我喜歡那些抱枕。」他說。

　　「對，很優雅。」她說，撫摸著仿牛羚皮。

　　「你還有什麼可以給我看的嗎？」他說。

　　她一手叉腰，側過了頭。她知道他的意思，他心想，她聞得出來。

　　「要看你想看什麼。」她說。

　　他回答時聽見自己聲音發顫：「我想看妳的屄。」

　　她讓他在裡頭的房間幹她，甚至連店門都懶得鎖。

　　史德普幾乎立刻就高潮了，平庸且毫無魅力可言的女子偶爾會激起他強烈的性欲。

　　「我丈夫星期二和星期三會來看店，」他離開時她說，「星期四怎麼樣？」

　　「看看吧。」他說，看見自己在神風買的西裝已經弄髒了。

　　※※※

　　碧蒂打電話來時，雪花正在阿克爾港的辦公大樓之間慌亂地旋轉。

　　她說她認為他既然給了名片，就代表她可以打電話給他。

　　有時史德普會自問，他為什麼要有這些女人？要體驗這些快感？要發生這些性關係？因為這些性關係不過是要女性屈從的儀式罷了，他生命中體驗到的征服感難道還不夠多嗎？還是他害怕變老？他是不是認為插入這些女人可以從她們身上竊取一些青春？為什麼要這麼急，好像發狂似的？也許是因為他確定自己罹患了那種病，再過不久，他就無法再像以往那樣展現男性雄風。他不知道答案究竟是哪一個，再說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樣？當天晚上，他就聽見碧蒂發出有如男人般的深沉呻吟聲，她的頭撞擊著他從柏林買來的傑哈．李希特畫作。

　　※※※

　　史德普射出帶有疾病基因的精液，這時店門的鈴鐺憤怒地響起，警告他們有人走進了非洲風。他想離開，但希薇亞咧嘴而笑，緊緊扣住他的臀部。他用力掙脫，拉起褲子。希薇亞滑下櫃台，調整夏裙，身子一晃，彎過轉角，前去迎接客人。史德普急忙走到擺設裝飾品的架子前，背對店面，扣上褲門。他聽見背後傳來男子的聲音，頻頻道歉說來晚了，停車位很難找。希薇亞用尖銳的嗓音說他應該知道停車位不好找才對，暑假已經結束了。她還說她要去跟妹妹碰面，已經遲到了，叫他接替她服務店裡的客人。

　　史德普聽見男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請問需要幫忙嗎？」

　　史德普一轉身就看見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圓圓的眼鏡後方是大得不自然的眼珠，身穿法蘭絨襯衫，脖子令他聯想到鶴鳥。

　　他越過男子肩膀，看見希薇亞走出店門，裙子折邊翹了起來，膝蓋後方有液體流下。這時他才驚覺，原來她早就知道這名應該是她丈夫的枯瘦男子會來店裡，她想要她丈夫發現他們在一起。

　　「沒關係，謝謝，我已經得到我要的了。」他說，朝門口走去。

　　※※※

　　有時史德普會在腦子裡想像，如果有女人跑來告訴他說懷了他的孩子，他會如何反應？他會堅持要對方墮胎？還是希望對方把孩子生下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會堅持其中一種；將選擇權留給對方不符合他的本性。

　　碧蒂跟他說他們不需要採取避孕措施，因為她不孕。三個月後，經過六次性交，她興高采烈地通知他說原來她還是可以懷孕，他一聽就知道她一定會將寶寶生下來。他十分驚慌，堅持要她考慮另一個選項。

　　「我可以聯絡最好的醫生，」他說，「在瑞士，沒有人會知道。」

　　「這是我當媽媽的機會，亞菲，醫生說奇蹟可能不會發生第二次。」

　　「那我再也不想見到妳或妳的孩子，你聽見了嗎？」

　　「這孩子需要父親，亞菲，還有一個安穩的家。」

　　「妳在這裡找不到的，我罹患了一種可怕的遺傳疾病，妳明白嗎？」

　　碧蒂明白，她是個簡單但機靈的女子，從小跟著酒鬼父親和精神崩潰的母親長大，很習慣靠自己，因此她做了她必須做的事，她替孩子找了個父親和安穩的家。

　　菲利浦．貝克不敢相信這個他追了這麼久卻無動於衷的美麗女子，竟然會突然臣服，將一顆芳心交給他。由於他不相信，因此懷疑的種子早已播下。她獻身給他一星期後，她就宣布說懷了他的孩子；這時懷疑的種子仍埋藏在深處。

　　碧蒂打電話給史德普說尤納斯出生了，而且長得跟他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站在那裡，電話貼在耳朵上，雙眼瞪著空氣。他跟她要了一張照片。照片寄來了。兩星期後，她按照約定，坐在一家咖啡館裡，尤納斯坐在她的大腿上，她手上戴著婚戒。史德普坐在另一張桌子前，假裝正在看報。

　　當天晚上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想的全是那種病。

　　這件事一定要處理得非常謹慎才行，必須找一個可信賴而且口風很緊的醫生。簡而言之，冰壺俱樂部那個個性軟弱又愛逢迎諂媚的蠢醫生是最適當的人選，那個蠢醫生就是伊達．費列森。

　　他和費列森聯絡，當時費列森在馬倫利斯診所上班。蠢醫生費列森答應了這份工作，答應了史德普給的價碼，也答應由史德普花錢讓他前往日內瓦上課。每年法氏症候群的頂尖專家都會在歐洲聚會開課，提出他們的研究結果和令人沮喪的新發現。

　　尤納斯的第一次檢查顯示身體健康，即使費列森不斷提醒史德普說這種病通常要到成年之後才會顯現，史德普自己就是到四十歲才出現法氏症候群的症狀，但史德普依然堅持尤納斯必須每年檢查一次。

　　※※※

　　史德普看著希薇亞的大腿流下他的精液走出店門，也走出他的生活。兩年過去了，後來他不再跟她聯絡，她也沒跟他聯絡，直到現在。他一接到她打來的電話，立刻就說要去開一個緊急會議，但她長話短說，用了四句話簡單交代：顯然他的精液並未全部流乾淨，她已產下一對雙胞胎，她丈夫以為雙胞胎是他的孩子，現在他們需要好心的投資者讓非洲風維持下去。

　　「我已經在那家店投注得夠多了。」史德普說，他面對壞消息總是會說些俏皮話。

　　「我為了湊錢，也可以去找《視聽雜誌》，他們都很喜歡這種『我孩子的爸爸是名人』的故事不是嗎？」

　　「少唬人了，」他說，「你有太多必須顧慮的，不可能這樣做。」

　　「現在不一樣了，」她說，「等我湊足了錢，我就要出錢叫羅夫放棄股份，我要離開他了。這家店的問題是地點不好，我可以和《視聽雜誌》交換條件，叫他們一定要刪除非洲風的照片，增加曝光度。你知道有多少人會看《視聽雜誌》嗎？」

　　史德普知道，每六名挪威成人就有一人會看《視聽雜誌》。他從不反對偶爾來點足以讓他炫耀的花邊新聞，但難道他要被人用這麼卑劣的手段，塑造成一個玩弄單純已婚婦女的登徒子，大肆消費他的知名度嗎？這樣一來，亞菲．史德普正直無畏的形象會被粉碎，《自由雜誌》的道德怒吼將蒙上虛偽的陰影，況且希薇亞又不美。這樣不好，一點都不好。

　　「妳說的數目是多少？」他問道。

　　達成協議後，他打電話給馬倫利斯診所的費列森，告訴他又多了兩個新患者。他們做了和尤納斯相同的安排，替雙胞胎鑒定DNA，將樣本送到法醫學研究所確定親子血緣關係，然後開始檢查雙胞胎是否遺傳到那種不宜說出口的疾病。

　　掛上電話後，史德普靠在高背皮椅上，看著陽光照耀在淚滴形碧戴半島和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心想自己應該陷入深深的沮喪。然而他並不沮喪。他感到興奮。是的，他幾乎是快樂的。

　　※※※

　　當費列森打電話給史德普說，報上寫道在蘇里賀達村被割下頭顱的女子據信名叫希薇亞．歐德森時，史德普腦子裡冒出的第一件事是那遙遠的快樂記憶。

　　「先是尤納斯的母親失蹤，」費列森說，「現在那對雙胞胎的母親又被殺了，我不是計算或然率的高手，可是我覺得我們得跟警方聯絡，亞菲，警方正急著想找出關聯。」

　　近幾年來，費列森替名人整形賺了不少錢，但在史德普眼中，費列森仍是個──或說結果還是個──蠢蛋。

　　「不行，我們不能跟警方聯絡。」史德普說。

　　「哦？那你得給我一個好理由。」

　　「好，你想要多少錢？」

　　「我的天，亞菲，我不是要勒索你，我只是不能……」

　　「多少？」

　　「夠了，你到底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沒有不在場證明，可是我有很多錢。告訴我，你要多少個零？」

　　「亞菲，如果你沒什麼事好隱瞞……」

　　「我當然有事要隱瞞，你這個娘炮！你以為我想被媒體形容為人妻殺手和殺人嫌犯嗎？我們得見面好好談一談。」

　　※※※

　　「那你們見面了嗎？」哈利問。

　　史德普搖搖頭。臥室窗外可以看見遠處地平線透出一線曙光，但奧斯陸峽灣仍漆黑一片。

　　「我們還沒談到那裡，他就死了。」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事？」

　　「這不是很明顯嗎？我不知道任何對警方有用的事，那我幹嘛要介入？你別忘了，我得照顧我的品牌和名聲，這個標籤是《自由雜誌》唯一的資產。」

　　「我好像記得你說你個人的誠信正直是《自由雜誌》唯一的資產。」

　　史德普不高興地聳聳肩：「誠信正直，標籤，還不都一樣。」

　　「所以說，如果某樣東西看起來誠信正直，那它就誠信正直了？」

　　史德普冷冷地看著哈利：「這是《自由雜誌》的賣點，人們只要覺得有人告訴他們真相，他們就滿足了。」

　　「嗯，」哈利看了看錶，「那你覺得我現在滿足了嗎？」

　　史德普默然不答。

28　疾病

　　第二十日

　　侯勒姆駕車載哈利從阿克爾港前往警署。哈利換回了他的濕衣服，每當他改變坐姿，人造皮就發出嘎吱聲。

　　「戴爾塔小隊二十分鐘前突襲卡翠娜的住處，」侯勒姆說，「她不在那裡，他們留下了三個人守門。」

　　「她不會回去了。」哈利說。

　　哈利回到六樓辦公室，換上掛在衣帽架上的警察制服；自從哈福森的喪禮過後，他就再也沒穿過這套制服。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只見夾克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哈根收到通知，立刻趕來辦公室，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聆聽哈利做簡報。由於事發經過太過於戲劇化，他完全忘了要挑剔哈利那身皺巴巴的制服。

　　「雪人是卡翠娜．布萊特。」哈根緩緩複述，彷彿將這句話說出口會比較容易理解似的。

　　哈利點了點頭。

　　「你相信史德普說的話嗎？」

　　「相信。」哈利說。

　　「有人能證實他說的話嗎？」

　　「能證實的人都死了，碧蒂、希薇亞、費列森，全都死了。他有可能是雪人，這就是卡翠娜想知道的。」

　　「卡翠娜？你不是說她就是雪人，為什麼她要……？」

　　「我的意思是說她想知道史德普有沒有可能『成為』雪人，她想找個代罪羔羊。史德普說當他回答命案發生當時他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她說『很好』，然後告訴他，他被指認為雪人了，隨即勒住他脖子，直到她聽見車子撞上樓下大門，知道我們來了，於是才逃走。她的計劃可能是要讓我們發現史德普死在自己家裡，看起來像是上吊自殺，那大家就會鬆一口氣，認為找到了真凶，就好像她殺了費列森一樣。當我們在逮捕菲利浦．貝克的時候，她企圖射殺他……」

　　「什麼？她企圖……？」

　　「她的手槍指著菲利浦，擊錘升起，當我踏進她的射擊線時，我聽見她鬆開擊錘。」

　　哈根閉上眼睛，用指尖按摩太陽穴：「我聽見你說的話了，但目前這些全都只是猜測對不對，哈利？」

　　「還有那封信。」哈利說。

　　「那封信？」

　　「雪人寄來的那封信。我在她家電腦裡找到一個檔案，修改時間早在我們知道雪人的事之前，我還在打印機裡發現了河野紙。」

　　「我的天！」哈根的手肘砰的一聲重重敲上桌面，一張臉埋進雙手之中，「是我們雇用她的！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哈利？」

　　「呃，天大的醜聞、全體警察士氣低落、高層人事大地震。」

　　哈根的手指張開一條縫，露出瞇著的眼睛看著哈利：「謝謝你說明得這麼詳細。」

　　「樂意之至。」

　　「我會向總警司和署長報告這件事，在此同時，我要你和侯勒姆暫時保密。史德普呢？他會洩露這件事嗎？」

　　「不太可能，長官，」哈利露出假笑，「他已經消耗完了。」

　　「消耗完什麼？」

　　「誠信正直。」

　　※※※

　　上午十點，哈利透過辦公室窗戶，看著慢吞吞的蒼白日光爬上屋頂，以及格蘭區的靜謐星期日。卡翠娜消失在史德普家已經六小時了，警方的搜索到目前為止毫無斬獲。當然她可能還在奧斯陸，但如果她已做好撤退的計劃，那麼可能早就在山的另一頭，在遙遠的他方。哈利確信她一定早有準備，這一點毋庸置疑。

　　就如同現在他確信她就是雪人一樣，毋庸置疑。

　　首先，證據確鑿：那封信和她試圖殺害史德普的事實。他所有的直覺都被證實：他覺得自己被近距離觀察的感覺、他覺得有人滲透他的生活的感覺。牆上的簡報、命案報告。卡翠娜十分了解他，因此可以預料到他的下一步動作，可以在她的遊戲中利用他。如今她成了他血液裡的病毒、他腦袋裡的間諜。

　　他聽見有人走進辦公室，卻沒轉頭。

　　「我們追蹤了她的手機，」麥努斯的聲音說，「她在瑞典。」

　　「嗯哼？」

　　「挪威電信營運中心說信號正在往南移動，地點和速度符合七點零五分從奧斯陸中央車站發車前往哥本哈根的列車。我和赫爾辛堡警方聯絡過了，他們需要正式申請才能進行逮捕，列車一個半小時後就會抵達赫爾辛堡車站，我們該怎麼做？」

　　哈利緩緩點頭，彷彿是在對自己點頭。一隻海鷗張開硬挺的翅膀在空中滑翔，突然硬生生轉了個彎，朝公園裡的樹木俯衝而下。也許它看見了什麼，也許它臨時改變心意，就好像人類一樣。早晨七點鐘的奧斯陸車站。

　　「哈利？她可能會去丹麥，如果我們不……」

　　「請哈根聯絡赫爾辛堡警方。」哈利說著，轉了個身，抓下衣帽架上的夾克。

　　麥努斯驚訝地看著哈利邁開果斷的步伐，踏進走廊。

　　警署槍械室的歐勒警官看著平頭警監哈利，一臉詫異，複述說：「CS？是催淚瓦斯嗎？」

　　「兩罐，」哈利說，「還有一盒左輪手槍的子彈。」

　　歐勒警官有氣無力地走進槍械室，口中唸唸有詞。大家都知道這個姓霍勒的傢伙是個瘋子，可是他要催淚瓦斯幹嘛？如果是局裡其他人要催淚瓦斯，他會猜測是要跟夥伴去參加男性聚會，可是據他所知，霍勒這傢伙沒有朋友，至少在署裡沒有朋友。

　　歐勒回來時，哈利咳了一聲說：「犯罪特警隊的卡翠娜．布萊特有沒有來這裡申請領過武器？」

　　「你是說從卑爾根警署來的那個女警官？規則手冊裡只寫了一條規定。」

　　「這條規定是？」

　　「調離時將所有武器和未使用的子彈交還給原單位，前往新單位領取新的左輪手槍和兩盒子彈。」

　　「所以她手上沒有比左輪手槍更強大的武器？」

　　歐勒搖搖頭，一臉不解。

　　「謝謝。」哈利說著，將兩盒子彈放進黑色包裡，就放在兩罐綠色圓筒旁，圓筒內裝的是刺激性胡椒味催淚瓦斯，這個配方是由班．柯桑（Ben Corson）和羅傑．史達頓（Roger Stoughton）在一九二八年調製而成的。

　　歐勒並未回話，直到哈利在簽收簿上簽了名字，他才咕噥說：「祝你有個平安的星期天。」

　　※※※

　　哈利坐在伍立弗醫院的等候室裡，黑色包包放在身旁。空氣中飄浮著酒精、老人和死亡的氣味。一名女性患者在哈利對面坐了下來，眼睛盯著他瞧，彷彿想在他臉上認出別人：一個她認識的人、一個從未出現的情人、一個她以為她認得的兒子。

　　哈利嘆了口氣，看了看錶，想像警察在赫爾辛堡擁上火車的畫面。列車長接到指示，在到站前一公里處停下火車。持槍警察分散在列車兩側，和警犬一起待命。車廂、包廂、廁所都被仔細搜索。旅客看見荷槍實彈的員警上車盤查，驚恐萬分，畢竟這副景象在北歐這片夢幻土地極少出現。婦女用顫抖的手摸索一番，拿出身份證。警察弓起肩膀，緊張中又帶有期待。他們焦急、懷疑、惱怒，最後失望、絕望，只因他們沒找到目標。最後如果他們幸運而且夠能幹，就會找到基地台接收到的信號發送源，並破口大罵。卡翠娜的手機終於在廁所垃圾桶裡被尋獲。

　　一張微笑的臉龐出現在哈利面前：「你可以去見他了。」

　　哈利跟著木底鞋的喀喀聲響和穿著白褲子、活力十足的大屁股向前走。她推開一扇門：「不要待太久，他需要休息。」

　　史戴．奧納躺在單人病房裡，他那張原本圓滾滾的紅潤臉龐凹了下去，臉色蒼白到幾乎和枕頭融為一體。孩子般的稀疏頭髮覆蓋在猶如六歲孩童的豐滿額頭上。如果不是那雙和之前一樣銳利、樂觀的眼睛，哈利會以為躺在床上的是這位犯罪特警隊特約精神科醫師兼他個人精神顧問的屍體。

　　「我的天啊，哈利，」奧納說，「你看起來骨瘦如柴，好像一副骷髏似的，你生病了嗎？」

　　哈利必須微笑。奧納露出有點痛苦的表情，坐了起來。

　　「抱歉沒有早點來看你，」哈利說，將一張椅子拖到床邊，「因為醫院……那個……我也不知道。」

　　「醫院讓你想起你母親和小時候，沒關係的。」

　　哈利點點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他們對你好不好？」

　　「這種話是去監獄裡探監說的，哈利，不是來探病說的。」

　　哈利又點點頭。

　　奧納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擔心我，哈利，可是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來探病的。來吧，說來聽聽。」

　　「也不急。他們說你不是很好。」

　　「好是一種相對的狀況，相較之下，我好得很呢！你應該看看我昨天的樣子，也就是說，你不應該看見我昨天的樣子。」

　　哈利對著自己的雙手微笑。

　　「是不是雪人的事？」奧納問。

　　哈利點點頭。

　　「終於，」奧納說，「我在這裡無聊死了，快說吧。」

　　哈利吸了口氣，開始敘述案情概要，去除旁枝末節，只挑重點說。奧納只打斷幾次，問了幾個簡潔的問題，除此之外，他只是安靜地、專注地聆聽，臉上露出近乎著迷的神情。哈利說完時，病懨懨的奧納似乎精神大振；他的臉頰有了血色，在床上坐得挺直。

　　「很有意思，」奧納說，「可是你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為什麼還來找我？」

　　「那個女人瘋了是不是？」

　　「犯下這類案子的人每個都瘋了，沒有一個例外，但不是從犯罪的角度來看。」

　　「可是關於她有一兩件事我不太明白。」哈利說。

　　「天啊，關於人我只明白一兩件事，你這個心理學家比我還厲害呢。」

　　「她在卑爾根殺害那兩個女人和拉夫妥的時候才十九歲，這麼瘋狂的人怎麼可能通過警校的心理測驗，而且值勤這麼多年卻沒有人發現？」

　　「問得好，也許她這個案例是雞尾酒案例。」

　　「雞尾酒案例？」

　　「就是她什麼都有一點。精神分裂到足以幻聽，可是又能隱瞞病情不讓周圍的人知道。患有強迫症，又有強烈的偏執狂，這會對她的所處情境創造出妄想，她也會想出逃避的辦法，但外界只會認為她是保持緘默而已。你所描述的在命案發生當時出現的殘暴怒意，符合邊緣人格的特質，只不過她可以控制怒意。」

　　「嗯，換句話說，你也沒有頭緒？」

　　奧納大笑，笑聲最後轉為一陣咳嗽。

　　「抱歉，哈利，」他發牢騷地說，「大部分的案例都像這樣。這就好像心理學會用牛來做比喻，我們設了許多畜欄，可是牛隻卻不肯一群一群乖乖進入畜欄。它們只是厚顏無恥、忘恩負義、頭腦不清的動物，想想看我們在它們身上做了多少研究！」

　　「還有一件事。當我們意外發現拉夫妥的屍體時，卡翠娜真的嚇到了，我是說，她不是演出來的，我看得出她真的受到驚嚇，即使我用手電筒照射她的臉，她的瞳孔依然放大而且黑漆漆的。」

　　「啊哈！這就有趣了。」奧納將自己撐起來，坐高了些，「為什麼你要用手電筒照她的臉？難道當時你就有所懷疑嗎？」

　　哈利默然不語。

　　「你可能是對的，」奧納說，「她可能在心裡把命案壓抑了下來，這非常典型。你說她對調查工作幫了很大的忙，沒有搞破壞，這可能表示她懷疑自己，而且真的想找出真相。你對夢遊症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人可以一邊睡覺一邊走路，或是在夢中說話、吃東西、穿衣服，甚至出門和開車。」

　　「沒錯。英國指揮家哈利．羅森泰（Harry Rosenthal）在指揮整首交響樂曲和以人聲模仿樂器聲音時都是在睡夢中；另外，世界上至少有五起命案的凶手被宣判無罪，是因為法官判定凶手罹患睡眠時異常行動症（Parasomniac），也就是有睡眠障礙。幾年前加拿大有個男子晚上睡到一半醒來，開車到二十公里外，停好車，殺害跟他關係良好的岳母，還幾乎勒死岳父，然後再開車回家，上床睡覺。最後他被無罪釋放。」

　　「你是說卡翠娜可能在睡夢中殺人？她是睡眠時異常行動症的患者？」

　　「這種疾病有很多爭議，不過你可以想像有人經常進入類似冬眠的狀態，因此無法清楚地記得他們做過什麼，他們對事情有模糊、片段的影像記憶，像是夢境一樣。」

　　「嗯。」

　　「我們可以推測這個女人在調查過程中，開始發現自己做過些什麼。」

　　哈利緩緩點頭：「而且她發現為了脫罪，必須找個代罪羔羊。」

　　「可以理解，」奧納做個鬼臉，「可是就人類心理而言，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問題在於我們看不見這種睡眠障礙，我們只能根據症狀來假設它存在。」

　　「就好像黴菌一樣。」

　　「什麼？」

　　「什麼原因可以導致這個女人在心理上產生這麼嚴重的疾病？」

　　奧納呻吟一聲：「什麼都有可能！或者其實沒有原因！可能是先天因素加上後天環境吧。」

　　「一個暴力的酒鬼父親？」

　　「對對對，這樣就有九十分，再加上一個有精神病的母親，童年發生過一兩個創傷事件，這樣就大概有一百分了。」

　　「如果說她變得比她那個酗酒的暴力父親更強壯，她有沒有可能企圖傷害父親，或甚至殺害父親？」

　　「絕對有可能，我記得一個……」奧納說到一半陡然停頓，瞪著哈利，然後傾身向前，眼中閃爍著躍動的光芒，低聲說，「你剛剛說的跟我想的是一樣的嗎？」

　　哈利看著自己的指甲：「我去卑爾根警署的時候看見了一張照片，我一看就覺得照片上的人很面熟，好像我曾經見過他一樣，現在我才知道原因。那是因為血緣關係。卡翠娜．布萊特婚前的姓氏是拉夫妥，葛德．拉夫妥是她的父親。」

　　※※※

　　哈利前去搭乘機場快速列車時，接到麥努斯打來的電話。他料錯了，赫爾辛堡警方沒在廁所發現卡翠娜的手機，而是在一節車廂的行李架上發現的。

　　八十分鐘後，哈利被一團灰雲包圍。機長廣播說卑爾根市上空布滿低空烏雲，正在下雨，能見度為零。哈利心想，他們現在完全靠儀器的指引在天空飛行。

　　失蹤組警官湯瑪斯．海勒按下門鈴後不久，大門就被猛然打開。門鈴旁的名牌上寫的是「安利亞、艾莉和特里夫．基瓦勒」。

　　「感謝上主，你來得真快，」站在湯瑪斯面前的男子朝他背後看去，「其他警察呢？」

　　「只有我一個人來。還是沒有你太太的消息嗎？」

　　湯瑪斯猜想他面前這個男子應該就是安利亞．基瓦勒。先前安利亞打過電話去警署，這時面帶驚訝地看著湯瑪斯：「她失蹤了，我跟你們說過了。」

　　「我們知道，可是他們通常都會回來。」

　　「誰是『他們』？」

　　湯瑪斯嘆了口氣：「我可以進來嗎，基瓦勒先生？外面下雨……」

　　「哦，抱歉！請進……」年約五十的安利亞讓到一旁，湯瑪斯在安利亞背後的陰暗室內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深髮青年。

　　湯瑪斯決定在玄關辦完公事。今天警署裡警力不足，要應付民眾的報案電話顯得有點吃力；今天是星期日，值班警察全都出動去搜索卡翠娜．布萊特，也就是他們的自己人了。上級要求保密，但流言已傳了開來，說卡翠娜可能涉及雪人案。

　　「你怎麼發現她失蹤的？」湯瑪斯問，準備記錄。

　　「特里夫和我去諾瑪迦區露營，今天剛回來，我們去了兩天，沒帶手機，只帶釣竿。我們回家的時候她不在家，也沒有留言，就像我在電話裡說的，家裡大門也沒鎖。她總是會鎖門，就算她在家也會鎖門，我太太是個很容易焦慮的人。還有她的外套都還在，鞋子也是，只有她的拖鞋不在，現在又是這種天氣……」

　　「你有沒有打電話問過她的朋友？包括鄰居？」

　　「當然有，大家都說沒跟她聯絡過。」

　　湯瑪斯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他心頭浮現一種感覺，一種熟悉的感覺──失蹤者是妻子兼母親。

　　「你說你太太是個容易焦慮的人，」他說，「那她可能會給誰開門？可能會讓誰進門？」

　　他看見那對父子交換眼神。

　　「這種人不會很多，」安利亞確定地說，「一定是她認識的人。」

　　「會不會是她覺得不會受到威脅的人，」湯瑪斯說，「比如說小孩或女人？」

　　安利亞點點頭。

　　「或者是有正當原因才開門，比如說電力公司人員來查電表。」

　　安利亞遲疑地說：「有可能。」

　　「在你家附近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狀況？」

　　「異常？什麼意思？」

　　湯瑪斯咬住下唇，做好心理準備：「比如說像是……雪人？」

　　安利亞朝兒子看去，他兒子特里夫用力搖搖頭，顯然驚慌失措。

　　「我這樣問是因為這是例行問題。」湯瑪斯以閒談的語氣說。

　　特里夫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什麼？」湯瑪斯問。

　　「他說雪已經融化光了。」

　　「對，雪當然已經融化光了。」湯瑪斯將筆記本塞回夾克口袋，「我會通知警車，如果她今天晚上還沒出現的話，我們會加強尋找。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蹤者晚上就會回家了，這是我的名片……」

　　湯瑪斯感覺到安利亞的手搭上他的前臂。

　　「有一樣東西我想請你看一下，警察先生。」

　　湯瑪斯跟著安利亞穿過玄關盡頭的門，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安利亞打開一扇門，門內的房間有肥皂的氣味，還可以看見濕衣服晾在曬衣繩上。房間角落放著一台老式衣物絞乾機，旁邊是一台伊萊克斯牌的老式洗衣機。陶磚地面緩緩朝中央的排水孔傾斜，地面是濕的，牆壁也有水痕，像是最近才用地上那條綠色水管沖洗過。但吸引湯瑪斯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曬衣繩上掛著的一件衣服，那件衣服的兩側肩膀都用曬衣夾夾住。仔細一看，可以看見那件衣服只剩一半，胸部以下已被切斷，衣服下端歪七扭八，上頭還有黑色的燒焦痕跡和一絲絲皺縮的棉絮。

29　催淚瓦斯

　　第二十日

　　天空落下滂沱大雨，整個卑爾根市都籠罩在藍色的午後薄暮中。哈利搭乘的計程車在租船公司門口停下，他訂的船已在普德峽灣大橋旁的碼頭待命。

　　租船公司準備的是一艘歷盡滄桑的二十七呎長芬蘭遊艇。

　　「我要去釣魚，」哈利說，指了指航海圖，「如果我去這裡的話，需不需要注意暗礁什麼的？」

　　「芬島？」租船公司的男子說，「那你要帶附有鉛錘和旋轉釣鈎的釣竿，不過那裡釣不到什麼魚。」

　　「等一下就知道釣不釣得到魚了。這玩意兒要怎麼發動？」

　　哈利在引擎軋軋聲中經過諾德勒斯海角，朝前方的陰鬱海域行進，他在諾德勒斯公園的光禿樹林中看見那根圖騰柱。海面在大雨中十分平靜，雨水拍擊海面，激盪出許多泡沫。哈利將舵輪旁的控制桿用力向前推，船頭翹了起來，遊艇向前疾射而去，他必須後退一步才能保持平衡。

　　十五分鐘後，哈利將控制桿推回原位，駕船靠向碼頭。碼頭位於芬島另一端，拉夫妥的小屋看不見這裡。他將船停泊在碼頭，拿出釣竿，聆聽雨聲。他對釣魚向來不感興趣。旋轉釣鈎很重，底下被勾住了，哈利一拉釣竿，就把纏在上頭的海草一起拉了起來。他除去釣鈎上的海草，將釣鈎清理乾淨，再丟進水裡，但滾動條內部有個東西卡住了，使得釣餌垂掛在釣竿頂端下方二十公分處，無法捲起或放下。哈利看了看錶。如果有人被遊艇引擎聲驚動，現在應該已經放鬆下來。他必須在天黑之前完成這件事。他將釣竿放在座椅上，打開包，取出手槍，打開一盒子彈，將子彈裝進彈筒，再將那兩罐猶如保溫瓶的催淚瓦斯放進口袋，下船上岸。

　　他花了五分鐘走到這座荒涼小島的丘陵頂端，然後往下走，朝丘陵另一側那些已釘上木板準備過冬的小屋走去。拉夫妥的小屋就佇立在前方，黑沉沉的不歡迎別人靠近。他在二十公尺外的地方找到一塊岩石，站在上面，正好可以看清楚小屋的所有門窗。雨水早已滲入他身上那件綠色軍用夾克的肩部。他拿出一罐催淚瓦斯，拔下插銷。五秒鐘後，彈簧閥就會彈開，開始發出嘶嘶聲，釋放出催淚瓦斯。他朝小屋奔去，揚起手臂，將那罐催淚瓦斯朝窗戶猛力擲去。玻璃碎裂，發出細微的叮叮聲響。哈利退到那塊岩石上方，舉起手槍。他在雨聲之間聽見催淚瓦斯發出嘶嘶聲，看見窗內逐漸變成灰色。

　　如果她在裡頭，絕對撐不了幾秒鐘。

　　他舉槍瞄準，看著小屋，嚴陣以待。

　　兩分鐘後，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哈利又等了兩分鐘。

　　他將第二罐催淚瓦斯準備好，朝小屋門口走去，舉起手槍，試了試門把。門是鎖著的，不過這扇門不堪一擊。他後退四步，再向前衝去。

　　那扇門連同鉸鏈一起被撞開，他右肩朝前衝進煙霧彌漫的房間裡。催淚瓦斯立刻攻擊他的雙眼。哈利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到地下室活板門，掀了開來，將第二罐催淚瓦斯丟進去，然後跑出屋外。他找到一池清水，跪了下來，這時他已鼻涕和眼淚齊流。他睜開雙眼，將頭埋進水池裡，盡量壓到深處，直到鼻子摩擦到石頭，如此浸洗了兩次。他的鼻子和上顎依然疼痛不已，但眼睛已能清楚地視物。他再度舉起手槍，指著小屋，等待又等待。

　　「出來啊！快出來，妳這個賤人！」

　　但沒有人出來。

　　十五分鐘後，等煙霧不再從窗戶破洞裡冒出來，哈利回到小屋前，踢開了門，一邊咳嗽，一邊朝屋內看了最後一眼。整座荒島已被霧氣所籠罩。猶如只靠儀器在天空飛行。幹！他媽的！

　　他朝遊艇走去，天色相當昏暗，他知道自己將會遭遇能見度不足的問題。他解開繫船的繩索，走上甲板，抓住發動桿，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已經將近三十六小時沒睡覺了，而且自從清晨以來就沒吃東西，現在還搞得一身濕淋淋的，準備趕回卑爾根，兩手空空毫無斬獲。要是引擎敢不在第一次發動時就啟動，他一定會朝船身擊發點三八的鉛製子彈，然後游泳上岸。就在他準備將發動桿往前推的時候，他看見了她。

　　她就站在他前方通往下方船艙的樓梯上，冷冷地倚著門框，黑色洋裝外穿了一件灰色毛衣。

　　「手舉起來。」她命令道。

　　這句話聽起來十分幼稚，有如笑話一般，但指著他的左輪手槍不是笑話，接下來的威脅之語更不是笑話，「如果你不照我的話做，我就朝你的腹部開槍，哈利，這樣子彈會擊穿你的背部神經，讓你癱瘓，然後再往你的腦袋上補一槍。不過還是先從腹部開始好了……」

　　槍管朝下移動。

　　哈利放開舵輪和發動桿，舉起雙手。

　　「麻煩你後退。」她說。

　　她踏上台階，這時哈利看見了她眼中的微光，就和他們逮捕菲利浦那晚還有他們在芬利斯酒館時，他看見的微光一模一樣。但現在她顫動的虹膜裡躍動著火花。哈利往後退，直到船尾的座椅頂到雙腿。

　　「坐下。」卡翠娜說，關上引擎。

　　哈利重重坐下，坐在了釣竿上，感覺塑膠椅墊上的水浸濕褲子。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問道。

　　哈利聳聳肩。

　　「別這樣，」她舉著手槍說，「滿足我的好奇心，哈利。」

　　「呃，」哈利答道，試著解讀她蒼白扭曲的臉龐。但這是未知的領域；眼前這女人的臉不屬於他所了解的那個卡翠娜，他原本還自以為了解她。

　　「每個人都有一套行為模式，」他聽見自己說，「每個人都有一套遊戲計劃。」

　　「原來如此，我的模式是什麼？」

　　「聲東擊西。」

　　「哦？」

　　哈利感覺到右夾克口袋裡左輪手槍的重量。他抬起臀部，移動釣竿，右手依然放在座椅上。

　　「妳寫了一封信寄給我，署名是雪人，幾星期後就從容不迫地進了警署。妳來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說哈根要我照顧妳，可是哈根從來沒這麼說過。」

　　「目前為止都正確，還有呢？」

　　「妳朝史德普家前面的運河裡丟下外套，然後朝屋頂的另一個方向逃跑，因此妳的模式就是當妳把手機放在朝東行駛的火車上，其實妳會往西脫逃。」

　　「精彩，那我是怎麼脫逃的？」

　　「當然不是搭飛機，妳知道警方一定會加強監視加勒莫恩機場。我猜妳早在列車出發之前就把手機放在奧斯陸車站，然後到對面的巴士站，搭上往西行駛的早班巴士。我猜妳一定把這段旅程拆成好幾段，一直換巴士。」

　　「我先搭諾托登直達車，」卡翠娜說，「再搭卑爾根巴士，在佛斯市下車買衣服，然後搭巴士到伊特勒安納村，再坐當地巴士到卑爾根，然後在薩扎里斯碼頭付錢請漁夫載我來這裡。猜得不錯嘛，哈利。」

　　「不是很難猜，我們兩個人很像。」

　　卡翠娜側過了頭：「既然你這麼確定，為什麼還一個人來？」

　　「我不是一個人來，穆勒尼森和他的手下正搭船過來。」

　　卡翠娜大笑。哈利移動他的手，朝夾克口袋靠近了些。

　　「我同意我們很像，哈利，可是提到說謊，我可比你強多了。」

　　哈利吞了口口水。他的手感覺冰冷，手指不聽使喚。「對，我確定說謊對妳而言比較簡單，」哈利說，「就像殺人一樣。」

　　「哦？你現在看起來像是要把我殺了一樣，你的手離你的夾克口袋越來越近了。站起來，脫下夾克，慢慢來，然後丟到這裡來。」

　　哈利在肚裡咒罵，但仍乖乖照做。他的外套砰的一聲落在她面前。她的目光緊盯哈利，伸手抓起外套，丟到船外。

　　「反正你也該換一件新外套了。」她說。

　　「嗯，」哈利說，「妳是說一件可以搭配我臉部正中央那根紅蘿蔔的外套嗎？」

　　卡翠娜的眼睛眨了兩下，哈利在她眼中似乎看見了困惑。

　　「聽著，卡翠娜，我是來這裡幫助妳的，妳需要協助。妳生病了，卡翠娜，是妳的疾病讓妳殺了他們的。」

　　卡翠娜緩緩搖頭，她朝陸地指了指。

　　「我坐在船屋裡等你等了兩個小時，哈利，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我研究過你，哈利，你總是可以找到你要找的，這就是為什麼我選上你的原因。」

　　「選上我？」

　　「選上你去替我找出雪人，這就是為什麼我寄給你那封信。」

　　「妳為什麼不自己去找雪人？妳用不著找得太遠。」

　　她搖搖頭。「我試過了，哈利，我試了好多年。我知道我一個人一定辦不到，一定要你才行，只有你成功逮到過連續殺人犯。我需要哈利．霍勒。」她露出悲哀的微笑，「最後一個問題，哈利，你是怎麼發現我騙了你的？」

　　哈利在腦中想像自己最後的下場會是什麼，是額頭中彈？電切環伺候？還是出海死於溺斃？他吞了口口水。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感到恐懼，恐懼到無法思考，恐懼到倒在甲板上啜泣，哀求她放他一條生路，然而他為什麼不害怕？不可能是因為自尊心作祟，他早已將自尊心連同威士忌吞下肚，然後再嘔出來好幾次了。有可能是因為理性頭腦的運作，頭腦知道恐懼於事無補，正好相反，恐懼只會讓他的生命提早結束。最後他判斷應該是由於疲倦的緣故，他全身上下都感覺到深深的疲憊，使得他希望這件事早早了結。

　　「我內心深處一直知道，這件事從很早以前就開始進行了，」哈利說，注意到自己不再感到寒冷，「這整件事都經過細心策劃，而且在背後主導的這個人設法進入了我的腦袋。可以辦到這種事的人沒幾個，卡翠娜，所以當我一看見妳家那些剪報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妳。」

　　哈利見她眨了眨眼，露出迷惘的神色，他則感覺到一股懷疑鑽進了他的思緒之中，鑽進了他一直看得十分清晰的邏輯之中；難道他一直都看得十分清晰嗎？難道這其中沒有一絲懷疑存在嗎？濛濛細雨這時轉為傾盆大雨，雨水朝甲板猛烈拍擊而下。他看見她嘴唇微張，手指扣住扳機。他抓住身上的釣竿，緊盯著槍管。這就是他最後的下場，死在西海岸的一艘船上，現場沒有證人、沒有證據。他的腦際突然閃現一幅景象：那是歐雷克，孤伶伶的歐雷克。

　　他手一揮，魚竿立刻朝卡翠娜甩去。這是孤注一擲的攻擊，是試圖扭轉情勢、掙脫命運之手的可悲之舉。釣竿尖端打中卡翠娜的臉頰，力道甚輕，讓她幾乎感覺不到。這一擊沒傷害到她，也沒令她失去重心。事後回想起來，哈利記不起當時發生的事究竟是完全在他計算之中，還是他事先料到了一半，抑或純粹是誤打誤撞。旋轉釣鈎的加速度使得那二十公分長的釣魚線迅速朝卡翠娜頭部纏繞了上去，釣鈎持續旋轉，最後擊中她微張嘴唇內的門齒。接著哈利握住釣竿奮力猛拉，釣鈎立刻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勾住肌肉。釣鈎勾進了卡翠娜的右嘴角。哈利險中求生，奮力一搏，力道自然非同小可。卡翠娜的頭部被巨大的力道向右後方扯去，在那一刻，哈利覺得他似乎是將她的頭從她身上扭開，就好像扭開瓶蓋似的。在一陣極微小的停頓之後，她的身體也跟隨頭部扭轉，先向右轉，隨即就向哈利的方向撲來。她的身體跌落在甲板上，但依然在轉，一直滾到哈利面前。

　　哈利立刻往下跪去，膝蓋朝下，朝她的兩側鎖骨直壓下去。他知道他已讓她雙臂動彈不得。

　　他從她癱軟的手中扭下手槍，將槍管壓在她一隻瞳孔擴張的眼睛上。手槍感覺頗輕，他看見金屬槍管壓在她柔軟的眼球上，但她並未眨眼。恰好相反，她臉上露出笑容，咧嘴而笑。雨水打在她撕裂的嘴角和沾了鮮血的牙齒上，逐漸洗去血跡。

30　代罪羔羊

　　第二十日

　　哈利駕駛遊艇抵達普德峽灣大橋時，穆勒尼森已親自來到橋下的碼頭。穆勒尼森、兩名警察和值班精神科醫師一起進入船艙，來到床邊。卡翠娜在床上躺著，被手銬銬在床鋪上。他們替她注射抗精神病鎮靜劑，將她抬上在碼頭等候的車輛。

　　穆勒尼森向哈利道謝，感謝他同意低調處理此事。

　　「這件事盡量保密，」哈利說，抬頭看著落下大雨的天際，「如果事情公開了，奧斯陸方面會希望掌控情勢。」

　　「當然。」穆勒尼森點頭道。

　　「我叫夏絲迪．羅斯摩，」一個聲音說，他們同時回頭，「我是精神科醫師。」

　　哈利面前那名女子大約四十來歲，留著一頭蓬亂的淡色頭髮，身穿亮紅色寬大羽絨衣，手裡夾著一根菸，似乎並不在意雨水打濕她自己和那根菸。

　　「過程是不是很激烈？」她問道。

　　「不，」哈利說，感覺卡翠娜的左輪手槍插在腰際，貼著他的肌膚，「她沒有反抗就投降了。」

　　「她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

　　「一句話也沒說，你的診斷是什麼？」

　　「顯然是罹患了精神病，」夏絲迪毫不猶疑地說，「這並不表示她瘋了，只是表示頭腦用它的方式來處理它無法處理的狀況而已，很像是當劇痛發生時大腦會選擇昏厥一樣。我推測她應該長期處於極大的壓力下，是不是這樣？」

　　哈利點點頭：「她可以再說話嗎？」

　　「可以，」夏絲迪說，不悅地看著被雨淋熄的香菸，「可是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再說話，現在她需要休息。」

　　「休息？」穆勒尼森哼了一聲，「她可是連續殺人犯。」

　　「而我是精神科醫師。」夏絲迪說，拋開手中香菸，朝一輛紅色小喜美走去，那輛喜美在大雨中看起來依然髒兮兮的。

　　「你現在呢？」穆勒尼森問道。

　　「我要趕最後一班飛機回家。」哈利說。

　　「不會吧，你看起來好像一副骷髏。警署和麗卡旅館有簽約，我們可以載你過去，替你送幾件乾的衣服，旅館裡也有餐廳。」

　　哈利登記住房後，站在窄小單人房的浴室鏡子前，心裡想著穆勒尼森說過的話，想著他說他看起來好像一副骷髏，想著自己曾離鬼門關多麼近；或者真有那麼近嗎？他沖了個澡，去空盪的餐廳吃了頓飯，回到房間，試著入睡。但他無法入睡，只好打開電視。電視台播的盡是些爛節目，除了NRK2正在播映電影《記憶拼圖》。他看過這部電影，故事是從一名男子的觀點來敘述的：男子腦部受創，只剩下和金魚一樣的短期記憶；一名女子遭人殺害，主角將凶手的名字寫在一張拍立得相片上，因為他知道自己轉眼就會遺忘，問題是他能否信任自己寫下的這個名字？哈利踢開被子。電視機下方的迷你酒吧設有一扇褐色小門，上頭沒有門鎖。

　　他應該搭飛機回家的。

　　他正要下床，手機在房裡某個地方響了起來。他將手伸進濕褲子的口袋裡，褲子正掛在電暖器旁的椅子上晾乾。電話是蘿凱打來的，她問他人在何處，說他們得談一談，不是在他家談，而是找個公共場所談。

　　哈利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妳是要告訴我說我們不能再碰面了？」哈利問。

　　「我是要告訴你說我們不能再碰面了，」她說，「我沒辦法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那在電話裡告訴我就夠了，蘿凱。」

　　「不行，這樣不夠，這樣不夠痛。」

　　哈利呻吟一聲。她說得對。

　　他們約好明天早上十一點在碧戴半島的極地探險博物館碰面，那家博物館是旅遊勝地，一走進去就會被德國和日本觀光客淹沒。她問他去卑爾根做什麼，他告訴了她，並叫她保守秘密，直到幾天後事情見報為止。

　　兩人掛上電話。哈利躺在床上，盯著迷你酒吧。《記憶拼圖》繼續以倒敘方式進行著。他差點丟了性命，他的摯愛不想再見他，他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最悲慘的一刻了；或者真是如此嗎？穆勒尼森問他為什麼要獨自去追捕卡翠娜，他沒有回答，現在他知道原因了。是因為懷疑，或者說希望。他極度希望事實和它所呈現出來的模樣是不同的，但事實就是事實，依舊擺在眼前。如今希望已然破滅、沉沒。夠了吧，他已經有了三個好理由，再加上胃裡那群嗜酒的狗兒正在瘋狂吠叫，彷彿著了魔似的，何不乾脆就打開那個迷你酒吧？

　　哈利站了起來，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將嘴湊了上去，咕嘟咕嘟地喝水，讓水流噴射在他臉上。他直起身子，看著鏡子。好像一副骷髏。為什麼骷髏不能喝酒？他大聲地、輕蔑地對著鏡中的自己說出答案：「因為這樣不夠痛。」

　　甘納．哈根十分疲累，連他的靈魂都疲憊不堪。他環顧四周。時間將近午夜，他所在的地方是奧斯陸市中心一棟建築物的頂樓會議室。這裡的一切都是閃閃發亮的褐色，包括船艙木地板，設有聚光燈的天花板，牆上掛著的前任俱樂部會長兼這棟建築物主人的肖像，十平方公尺大的桃花心木會議桌，坐在會議桌旁十二名男子面前的真皮吸墨墊。一小時前，總警司打電話叫他來這個地方。會議室裡有些人他認識，例如警察署長，其他人則在報紙上見過照片，但不記得正確身份。警察署長向眾人報告最新狀況。雪人原來是卑爾根市的一名女警官，已經在格蘭區的犯罪特警隊工作了一段時間，她蒙蔽了他們所有人，如今她落網了，他們很快就得向社會大眾公布這個醜聞。

　　警察署長報告完之後，會議室裡的靜默有如雪茄煙霧那般濃重。

　　雪茄煙霧在會議桌盡頭冉冉升起，該處坐著一名白髮男子，男子靠著椅背，臉容藏在陰影之中。這是白髮男子首次一聲不吭，他只輕輕嘆了口氣。哈根發現目前為止發言過的人全都朝白髮男子看去。

　　「太冗長了吧，托列夫，」白髮男子說，聲音意外地高，聲調甚是陰柔，「這件事很有傷害性，警察系統受到蒙騙，我們是最高階的長官，這表示……」白髮男子呼出雪茄煙霧，整間會議室裡的人都屏息以待。「有人得被砍頭，問題是誰？」

　　警察署長清清喉嚨：「您有任何建議嗎？」

　　「還沒有，」白髮男子說，「但我想你跟托列夫有建議，說吧。」

　　「依照我們的看法，應該是任命警察和追蹤背景的階段出了錯，這是人為疏失，不是系統瑕疵，因此直接問題不是出在管理階層。我們建議將責任和過失清楚地劃分開來，管理階層負起責任，以謙卑……」

　　「這些廢話就省省吧，」白髮男子說，「你想找誰當代罪羔羊？」

　　總警司整了整衣領，哈根看得出他非常局促不安。

　　「哈利．霍勒警監。」總警司說。

　　會議室再度陷入靜默。白髮男子點燃雪茄。打火機發出喀噠聲，接著又是喀噠一聲，陰影中傳來吸吮的聲音，煙霧再度冉冉飄起。

　　「不錯的主意，」白髮男子用偏高的嗓音說，「如果你找的人不是霍勒，我可能會請你再找層級高一點的，對一隻要拿來犧牲的羔羊來說，警監可不夠肥。不錯，我可能會請你考慮你自己，托列夫。不過呢，霍勒算是一號人物，他上過脫口秀，頗受歡迎，又是個小有名氣的警監。是的，這會被視為一場公平的遊戲，但是他會合作嗎？」

　　「交給我們來辦，」總警司說，「是不是，甘納？」

　　哈根只覺得喘不過氣。這時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竟是他老婆，他老婆做出那麼多犧牲，為的就是成全他的事業。他們結婚之後，她就輟了學，無論特種部隊──後來是警察單位──派他去哪裡，她都和他一起舉家遷移。她是個聰明有智慧的女子，在大多數的領域都和他實力相當，有些方面甚至比他優秀。由於有妻子的支持，他同時追求事業和品德上的進步。她總是給他良好的建議，然而他一直未如兩人預期，成就飛黃騰達的事業。但如今他前途看好，坐上了犯罪特警隊隊長這個位子，注定將步步高升，問題只在於他不能踏錯任何一步。這原本不應該是太困難的一件事。

　　「怎麼樣，甘納？」總警司又說了一次。

　　只是他實在太疲累了，連靈魂都疲憊不堪。這是為妳做的，他心想，換作是妳也會這樣做，親愛的。

31　南極

　　第二十一日

　　哈利和蘿凱站在極地探險博物館的前進號探險船木製船頭旁，看著一群日本觀光客拍攝船繩和桅杆的相片，一邊微笑點頭，完全忽略導遊解釋說一八九三年挪威探險家弗里喬夫．南森（Fridtjof Nansen）曾搭乘這艘船遠征南極，希望成為第一個到達南極的人，最後卻宣告失敗。一九一一年，羅爾德．亞孟森同樣也搭乘這艘船前往南極，這次他打敗了蘇格蘭探險家，贏得了南極競賽。

　　「我的錶忘在你家桌上了。」蘿凱說。

　　「這招太老套了吧，」哈利說，「這表示妳得回來拿。」

　　她將手放在他握住欄杆的手上，搖頭說：「那是馬地亞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都忘了，哈利心想。

　　「我們晚上要一起出去，如果我沒戴的話他一定會問錶在哪裡，你知道我說謊會是什麼樣子，所以可不可以請你……？」

　　「我四點以前拿去妳家。」他說。

　　「謝謝，那個時間我還在上班，請你放在門邊牆上的鳥屋裡，那……」

　　她不用再多說。過去每當她就寢之後，如果他要去她家，她總會將鑰匙留在那裡。哈利拍了欄杆一掌。「史德普說亞孟森的問題出在他贏得了南極競賽，史德普認為最棒的故事講述的都是失敗者。」

　　蘿凱默然不語。

　　「我想這應該可以帶來安慰吧，」哈利說，「我們走了好嗎？」

　　來到博物館大門外，只見天空飄下雪花。

　　「所以一切都結束了？」蘿凱說，「直到再有下一次？」

　　他瞥了她一眼，確定她說的是雪人案而不是指他們兩人。

　　「我們還不知道屍體的下落，」他說，「今天早上去機場前我去囚室看過卡翠娜，她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瞪著空氣好像那裡有人。」

　　「你沒有跟任何人說你要獨自去卑爾根？」她突然問。

　　哈利搖搖頭。

　　「為什麼？」

　　「呃，」哈利說，「我可能判斷錯誤，這樣我就可以靜靜地回來，不必丟臉。」

　　「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說。

　　哈利又看了她一眼。她看起來比他更受夠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說，「也許我終究希望雪人不是她。」

　　「因為她喜歡你？因為你也可能變成雪人那種人？」

　　哈利甚至不記得曾跟蘿凱說他和卡翠娜很相像。

　　「她看起來好孤單、好害怕，」哈利說，雪花飄落到他眼裡，刺痛他的眼睛，「好像迷失在黃昏裡。」

　　幹，真該死！他眨了眨眼，感覺淚水湧上，喉頭似乎有個握緊的拳頭硬是要衝出來。他是不是要崩潰了？蘿凱溫暖的手撫上他的脖子，他全身僵直。

　　「你不是她，哈利，你是不一樣的。」

　　「是嗎？」他露出一絲微笑，移開她的手。

　　「你不會殺害無辜的人，哈利。」

　　蘿凱說要載哈利一程，哈利婉拒了，搭上公車。他看著車窗外飄落的細雪和奧斯陸峽灣，心想蘿凱竟然在最後一分鐘說出了「無辜」兩個字。

　　※※※

　　哈利回到蘇菲街自家門前，正要開門，忽然想起家裡的速溶咖啡喝完了，便步行十五公尺前往轉角的尼亞基雜貨店。

　　「很少在這個時間看見你。」阿里說，接過了錢。

　　「今天放假。」哈利說。

　　「天氣真糟糕對不對？氣象報告說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會降下半公尺深的雪。」

　　哈利不安地玩弄手中那罐速溶咖啡：「那天在院子裡我不小心嚇到了薩爾瑪和穆罕默德。」

　　「我聽說了。」

　　「很抱歉，我只是壓力有點大而已。」

　　「沒關係，我只是怕你又開始喝酒了。」

　　哈利搖搖頭，露出虛弱的微笑。他喜歡巴基斯坦人的直接。

　　「很好，」阿里說，手中數算要找的錢，「你家重新裝潢好了嗎？」

　　「重新裝潢？」哈利接過找的錢，「你是說那個黴菌清除員？」

　　「黴菌清除員？」

　　「對啊，那個來檢查地下室有沒有黴菌的傢伙，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史督曼。」

　　「地下室有黴菌？」阿里露出驚嚇的表情。

　　「你不知道嗎？」哈利說，「你是住戶委員會會長，我以為他跟你說過這件事了。」

　　阿里緩緩搖頭：「說不定他是跟畢爾說的。」

　　「誰是畢爾？」

　　「畢爾．亞斯比森啊，他在一樓住了十三年了，」阿里說，用責備的眼光看著哈利，「他是委員會副會長，任期跟我一樣久。」

　　「哦，對，畢爾，」哈利說，假裝記起這個名字。

　　「我會去問問看。」阿里說。

　　哈利上樓回到了家，脫下靴子，直接走進臥房，倒頭就睡。他在卑爾根的旅館裡幾乎沒怎麼睡。他醒來時，嘴巴乾燥，胃部疼痛。他下床喝了些水，走進走廊，卻陡然停步。

　　他回來時沒注意，這時才發現牆壁全都恢復原狀了。

　　他每個房間都去看了一圈。真是太神奇了。牆壁恢復得完美無比，好像從來不曾被拆掉過一樣，牆上看不見釘孔，也沒有一條線歪斜不正。他摸了摸客廳牆壁，確定這不是他的幻覺。

　　客廳靠背椅前方的桌子上放了一張黃色的紙，上頭有手寫的字跡，那封信寫得十分工整，不可思議地散發出一種美感。

　　黴菌清除完畢。你不會再見到我了。史督曼。

　　PS：我得把一塊木壁板翻過來用，因為我割傷了，血滴到上面。未加工的木材沾上血是洗不掉的，唯一的辦法是把牆壁漆成紅色。

　　哈利在靠背椅上坐了下來，欣賞平滑的牆面。

　　等他走進廚房，才發現這個完美奇蹟缺了一角。蘿凱和歐雷克的月曆不見了。那件天藍色洋裝。他大聲咒罵，瘋了似的翻尋垃圾桶，連院子裡的大垃圾箱都翻遍了，最後只好承認他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已經連同黴菌一起被連根拔除。

　　對精神科醫師夏絲迪．羅斯摩來說，今天絕對是個很不一樣的工作日，不只是因為太陽難得在卑爾根市的天空露臉。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窗內是頌維根區霍克蘭醫院精神部門的走廊，夏絲迪在走廊上匆匆走過。霍克蘭醫院改過太多次名字，以至於很少有卑爾根人知道它現在的正式名稱是頌維根醫院。然而隔離病房依然被稱為隔離病房，除非有人宣稱這個名稱有誤導之嫌或有汙辱之意。

　　對於即將來臨的看診時間，夏絲迪既害怕又期待。這名患者被安置在隔離病房，就她記憶所及這是精神科用過最高規格的安全措施。院方和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的艾斯本．列思維克，以及卑爾根警署的克努特．穆勒尼森，在道德尺度和執行程序上達成協議。這名患者是精神病患，因此不能接受警方偵訊。夏絲迪是精神科醫師，所以有權和患者說話，但她是為患者的最大利益著想，和警方偵訊的目的有所不同。最後還牽涉保密原則的問題。夏絲迪必須自行評估她們談話時出現的資訊是否對警方十分重要，再決定是否深入了解。反正這些資訊在法庭上不具效力，因為話是從一名精神病患口中說出來的。簡而言之，他們是走在法律和道德的地雷區，即使走錯一小步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因為她所做的每件事都將被司法系統和媒體放大檢視。

　　診察室外站著一名看護員和一名制服警察。夏絲迪指了指別在她白色醫師袍上的證件，那名警察打開了門。

　　他們同意請看護員隨時留意診察室內的狀況，一有異樣立刻發出警報。

　　夏絲迪在椅子上坐下，仔細檢視患者，很難想像這樣一名女子竟然會是危險人物。患者身形嬌小，頭髮垂落面前，嘴角撕裂處有黑色縫線，圓睜的雙眼似乎瞪著深不可測、但夏絲迪看不見的恐怖事物。這名女子看起來如此缺乏行為能力，讓人覺得似乎只要對她吹一口氣，她就會消散無蹤。這樣一名弱女子竟然可以冷血殺害許多人，實在難以想像，然而這類案例總是如此。

　　「哈囉，」夏絲迪說，「我叫夏絲迪。」

　　沒有回應。

　　「妳認為妳的問題是什麼呢？」她問道。

　　這個問題出自精神病患者對話手冊，另一種問法是：你認為我能怎麼幫助你呢？

　　依然沒有響應。

　　「妳在這個房間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妳，我不會傷害妳，妳是絕對安全的。」

　　根據手冊，這段可靠的陳述應該可以讓精神病患者感到放心，因為精神病主要是一種無止境的恐懼。夏絲迪覺得自己像是空服員，在飛機起飛前進行逃生安全示範，機械地重複同樣的例行工作，即使飛機即將飛越世界上最乾燥的沙漠地區，仍必須示範如何使用逃生背心。夏絲迪必須說這些話，因為這些話說出了精神病患者想聽的事：你可以放心感到害怕，我們會照顧你。

　　該檢查患者對現實的感知能力了。

　　「妳知道今天星期幾嗎？」

　　一陣靜默。

　　「看看那邊牆上的時鐘，妳能告訴我現在幾點嗎？」

　　她得到的回答是空洞的瞪視。

　　夏絲迪等待又等待。時鐘上的分針規規矩矩移動一格，微微顫動。

　　看來是沒希望了。

　　「我要走了，」夏絲迪說，「有人會來帶妳離開，妳在這裡很安全。」

　　她往門口走去。

　　「我必須跟哈利說話。」她的聲音十分低沉，幾乎像是男人的聲音。

　　夏絲迪轉過身來：「誰是哈利？」

　　「哈利．霍勒，這件事很緊急。」

　　夏絲迪想和她有目光接觸，但她的眼睛只是瞪視遠方，處在自己的世界裡。

　　「你得告訴我哈利．霍勒是誰，卡翠娜。」

　　「奧斯陸犯罪特警隊的警監，如果妳要說我的名字，請用我的本姓，夏絲迪。」

　　「布萊特？」

　　「拉夫妥。」

　　「了解，不過妳可以告訴我妳想跟哈利說什麼嗎？這樣我就可以傳話……」

　　「妳不明白，她們都要死了。」

　　夏絲迪慢慢坐回椅子上：「我明白的，為什麼妳認為她們都要死了呢，卡翠娜？」

　　她們終於目光相對。夏絲迪看見的眼神讓她想起她在度假小屋玩大富翁遊戲時抽到的紅卡：你的房屋和飯店全燒毀了。

　　「你們什麼都不明白，」那低沉、男性化的聲音說，「凶手不是我。」

　　※※※

　　下午兩點，哈利駕車來到候曼科倫路，在蘿凱那棟原木大宅下方的人行道旁停車。雪停了，他心想還是別在她家車道上留下可能洩露秘密的胎痕比較好。他朝大宅走去，白雪在靴子底下發出柔軟而乏味的嘎扎聲，大宅上有如太陽眼鏡的墨黑窗戶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他走上台階，來到正門口，打開鳥屋的小門，將蘿凱的手錶放進去，再將小門關上。他轉身正要離去，身後大門突然打開。

　　「哈利！」

　　哈利轉過了身，吞了口口水，硬是擠出微笑。他面前站著一名全身赤裸只在腰際圍了浴巾的男子。

　　「馬地亞，」哈利慌亂地說，盯著馬地亞的胸部瞧，「嚇我一跳，我以為這個時間你在上班。」

　　「抱歉，」馬地亞笑說，趕緊將手臂交抱在胸前，「我昨天工作到很晚，今天休假。我正要去洗澡，聽見門外有聲音，還以為是歐雷克，他的鑰匙怪怪的，有時打不開門。」

　　怪怪的，哈利心想。那表示歐雷克現在用的鑰匙是他以前用的，而馬地亞拿了歐雷克的鑰匙。女人的心思呀。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哈利？」哈利注意到馬地亞交抱在胸前的手臂很不自然，位置太高，彷彿想遮掩什麼。

　　「沒有，」哈利若無其事地說，「我只是開車經過，想拿個東西給歐雷克。」

　　「你怎麼不敲門？」

　　哈利吞口口水：「因為我突然想到他還沒放學。」

　　「哦？你怎麼知道？」

　　哈利對馬地亞點點頭，彷彿認為他問的這個問題十分恰當而給予肯定。馬地亞那張友善、坦誠的臉上沒有一絲猜疑，只有想弄清楚不解之事的真誠表情。

　　「雪。」哈利說。

　　「雪？」

　　「對，兩小時前雪就停了，樓梯上卻沒有腳印。」

　　「哇，真不是蓋的，哈利，」馬地亞熱烈地說，「這才叫把推理技巧運用在日常生活中，你真的是警探，一點疑問也沒有。」

　　哈利笑得頗為勉強。馬地亞交抱胸前的手臂垂下了些，這時哈利恍然明白蘿凱口中所謂馬地亞的奇特身體構造是什麼了。馬地亞胸前應該是兩個乳頭的位置只是一片平坦的白色肌膚，完全沒有乳頭。

　　「這是遺傳的，」馬地亞說，他察覺到哈利的視線，「我父親也沒有乳頭，這很罕見，但是無害，反正男人要拿它們來做什麼？」

　　「說的也是。」哈利說，只覺得耳垂發熱。

　　「需要我替你把東西拿給歐雷克嗎？」

　　哈利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向鳥屋，隨即移開。

　　「我改天再來好了，」哈利說，做個鬼臉，希望博取信任，「你得去洗澡了。」

　　「好。」

　　「改天見。」

　　哈利回到車上第一件事就是揮舞雙掌猛打方向盤，大聲咒罵。他剛才活像是個十二歲小賊行竊被逮個正著。他竟然當著馬地亞的面對他撒謊，又撒謊又諂媚，簡直就是個小癟三。

　　他發動引擎，猛然放開離合器，讓車子抖動了一下，拿車子出氣。現在他沒力氣去想剛剛的事，應該將所有力氣放在其他事情上，但他辦不到。車子朝奧斯陸市中心疾馳而去，他的頭腦瘋狂轉動，腦子裡飛快冒出一連串聯想：瑕疵、公寓、赤裸肌膚上猶如血跡的紅色乳頭、未加工木材上的血跡。不知道為什麼，黴菌清除員的那句話從腦子裡冒了出來：「唯一的辦法是把牆壁漆成紅色。」

　　黴菌清除員流了血。哈利半閉雙眼，想像那道割痕，傷口一定很深，才會流那麼多血，以至於……唯一的辦法是把牆壁漆成紅色。

　　哈利用力踩下剎車，立刻聽見後方傳來喇叭聲，並在後視鏡裡看見一輛豐田Hiace滑上一旁落下不久的白雪，直到輪胎抓住地面，從他的車子旁邊斜斜掠過，然後駛離。

　　哈利踢開車門，跳下車，發現自己位在侯曼柯倫路底的體育場旁。他深深吸了口氣，將剛才串聯起來的思緒打破、拆開，看能不能將它們重新組合回來。思緒迅速組合了，沒有一絲勉強，還會自行歸位。他的脈搏越跳越快。倘若這樣完全說得通的話，一切都會顛倒過來，而且這麼一來，一切都吻合了，吻合雪人如何計劃滲透他，就像是從街上從容不迫地走進門來，怡然自得。還有屍體，這樣就可以解釋屍體跑哪裡去了。哈利全身發抖，點燃一根煙，試著回溯剛剛他腦際裡閃過的影像：雞的羽毛，邊緣焦黑。

　　哈利不相信靈感、天啟或心電感應，但他相信運氣，不是那種天生的運氣，而是通過辛勤努力和灑下幾乎密不透風的網所得來的運氣，於是到了某個時間點，機會自然而然就會落入你手中。但這也不是那種努力掙來的運氣，這純粹只是僥倖，非典型的僥倖。當然了，他必須是對的，這一切才能成立。哈利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涉雪行走，真的是腳踏實地走在地面上。

　　他回到車上，拿起手機，撥打侯勒姆的電話。

　　「有什麼事，哈利？」一個昏沉且幾乎難以辨認的鼻音說。

　　「你聽起來好像宿醉。」哈利說，疑心大起。

　　「是就好了，」侯勒姆吸了吸鼻涕，「媽的我感冒了，蓋兩床被子還冷得要命，全身酸痛……」

　　「聽我說，」哈利插口說，「你還記得我要你去量雞屍的體溫，看看當時距離希薇亞在農倉裡殺雞過了多久嗎？」

　　「記得啊。」

　　「後來你說其中一隻雞的體溫比另外兩隻高。」

　　侯勒姆又吸了吸鼻涕：「對啊，麥努斯說那隻雞發燒，很合理啊。」

　　「我想那隻雞的體溫比較高，是因為牠是在希薇亞遇害以後才被殺的，也就是說，至少晚了一小時。」

　　「哦？那是誰殺的？」

　　「雪人殺的。」

　　哈利聽見侯勒姆長長的吸鼻涕聲，聽見他的鼻涕往鼻腔內倒流回去，然後才聽見他說，「你是說她拿了希薇亞的小斧頭，然後回去……」

　　「不是，小斧頭在森林裡。當時我看見那樣東西就應該想到才對，可是檢視雞屍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電切環的事。」

　　「你看到了什麼？」

　　「一根被切斷的雞羽毛，邊緣是焦黑的。是這樣的，我認為那隻雞是雪人用電切環殺的。」

　　「原來如此，」侯勒姆說，「可是她幹嘛要殺雞？」

　　「因為要把牆壁漆成紅色。」

　　「什麼？」

　　「我有個想法。」哈利。

　　「靠，」侯勒姆咕噥說，「你有個想法，這應該是說要我下床吧？」

　　「呃……」哈利說。

　　※※※

　　下雪的天空可能只是稍喘口氣，下午三點，毛毛的雪花開始席捲厄斯蘭地區，從貝蘭姆市旋繞而上的E16號公路，也鋪上了一層有如灰色釉面的泥雪。

　　E16號公路的最頂端是蘇里賀達村。哈利和侯勒姆駕車拐了個彎，駛入森林小路。

　　五分鐘後，羅夫站在家門口，哈利在羅夫身後的客廳裡看見奧娜坐在沙發上。

　　「我們只是想再看看農倉的地板。」哈利說。

　　羅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侯勒姆發出刺耳的深咳聲。

　　「請便。」羅夫說。

　　侯勒姆和哈利朝農倉走去，哈利感覺得到消瘦的羅夫依然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砧板仍在原位，卻不見半隻雞，農倉裡沒有活的雞，也沒有死的雞。牆邊倚著一把鏟子，鏟頭頗尖，是用來鏟土而不是用來鏟雪的土鏟。哈利朝工具板走去，板子上原本掛著小斧頭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小斧頭的輪廓，令哈利聯想到屍體搬離現場後留下的粉筆輪廓。

　　「我認為雪人回到這裡，殺了第三隻雞，再把雞血灑在地板上。雪人不能把地板翻到另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地板漆成紅色。」

　　「你剛剛在車上說過了，但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隱藏血跡的話，不是把血跡洗掉，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漆成紅色。我認為雪人想隱藏某樣東西、某種線索。」

　　「什麼樣的線索？」

　　「某種紅色的線索，這種東西一旦被未加工的木材吸收之後，就不可能洗得掉。」

　　「你是說血？她用更多的血來把血隱藏起來？這就是你的想法？」

　　哈利拿起一把掃帚，掃開砧板附近的鋸木屑。他蹲了下來，感覺卡翠娜的左輪手槍在腰帶內壓入他的肌膚。他仔細查看地板，地板上依然有粉紅色的痕跡。

　　「你有沒有把我們在這裡拍的照片帶來？」哈利問道，「請你開始檢查血跡最多的地方，應該是在離砧板比較遠的位置，大概在這裡。」

　　侯勒姆從袋子裡拿出照片。

　　「我們知道血跡的上層是雞血，」哈利說，「可以想見第一輪鮮血先灑在這裡，因此有時間滲進去，被木材吸收，所以沒有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灑在上面的第二輪鮮血混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取得第一輪鮮血的樣本，也就是說，你能不能取得滲進木材裡的血液樣本？」

　　侯勒姆一臉愕然，眨了眨眼：「媽的，這問題我要怎麼回答？」

　　「呃，」哈利說，「我只接受一個答案──可以。」

　　侯勒姆的回應是一長串咳嗽。

　　哈利緩步走回農莊，敲了敲門，羅夫走了出來。

　　「我同事會在這裡待上一陣子，」哈利說，「你不介意他不時來這裡取暖一下吧？」

　　「不介意，」羅夫不情願地說，「你們現在又想挖出些什麼？」

　　「我正想問你同樣的問題，」哈利說，「我看見農倉裡有一把土鏟。」

　　「哦，那個啊，那是用來設置柵欄的。」

　　哈利朝外面的雪地看了一眼，只見茫茫雪地朝幽黑濃密的森林延伸而去，心想羅夫設置柵欄要圍住什麼？或是要將什麼擋在外面？接著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在羅夫眼中看見了恐懼。

　　哈利朝客廳走去：「你有客人……」他的話被手機鈴聲打斷。

　　是麥努斯打來的。

　　「我們又發現了一個。」他說。

　　哈利眼望森林，感覺大片雪花在他臉頰和額頭上融化。

　　「一個什麼？」他含糊地回答，儘管他已在麥努斯的口氣中聽出了答案。

　　「一個雪人。」

　　※※※

　　精神科醫師夏絲迪聯絡上POB穆勒尼森時，穆勒尼森和克里波刑事調查部的艾斯本正要離開警局。

　　「卡翠娜說話了，」她說，「我想你們應該來醫院了解一下她說了什麼。」

32　保存槽

　　第二十一日

　　麥努斯踩在通往森林的雪地小徑上，後頭跟著哈利。正午剛過，天色卻十分陰暗，這表示冬天即將來臨。他們頭上是閃動光芒的翠凡通訊塔，腳下是燈火閃爍的奧斯陸。哈利從蘇里賀達村直接驅車來此，將車子停在一座空曠的大停車場裡。每年春天，畢業生都會像旅鼠般聚集在這座停車場中，進行義務性的成人儀式，包括在火堆旁跳來跳去、用酒精麻醉自己、縱情於狂野的性愛。哈利的畢業慶祝會並不包含和這類狂歡者打交道，他只有兩個同伴，美國搖滾歌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及其歌曲《獨立紀念日》（Independence Day）。那天他的大型手提音響放在諾斯特朗海灘的德國碉堡上，以刺耳的音量大聲放出《獨立紀念日》。

　　「是個散步民眾發現的。」

　　「在森林裡發現雪人會覺得有必要報警？」

　　「他帶了一隻狗，那隻狗……呃……你自己看吧。」

　　兩人穿出林間，來到一片空曠之處，一名年輕男子一看見麥努斯和哈利就直起了身，朝他們走來。

　　「我是失蹤組的湯瑪斯．海勒，」年輕男子說，「很高興看見你來這裡，霍勒警監。」

　　哈利驚訝地看了這名年輕警官一眼，見他這句話出自肺腑。

　　哈利面前那座小丘陵上有許多現場勘察組人員正在工作。麥努斯從紅色封鎖線下鑽過，哈利跨了過去。地上標示了一條路徑，指示人員沿這條路行走，才不會破壞其實已遭破壞的刑事鑒識證據。現場勘察組的人員看見哈利和麥努斯來到，都靜靜退到一旁，看著初抵現場的這兩個人，彷彿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等待展示的機會到來，好看看初抵現場的人有什麼反應。

　　「哦，靠！」麥努斯說，後退一步。

　　哈利只覺得頭皮發冷，彷彿頭部的血液一瞬間全被抽乾，留下麻木無感的感覺。

　　重點不在於細節，因為乍看之下那名赤裸女子並未受到殘暴的對待，像是希薇亞或拉夫妥那樣，讓他驚懼莫名的是現場的精心布置所流露出的那種冷血本質。屍體坐在兩個大雪球頂端；雪球被滾到樹幹旁，抵著樹幹，兩個雪球堆疊起來，宛如一個未完成的雪人。屍體倚著樹幹，但無法左右移動，因為屍體頭部上方的一根大樹幹插著一根鋼絲，鋼絲延伸而下，在她脖子周圍形成堅固的套環，彎曲弧度正好不會觸碰到她的肩膀或脖子，彷彿一個套索套在她頭上時，正好凝止不動。她的手臂被綁在背後，眼睛嘴巴閉著，呈現出安詳的神態；她看起來就好像在睡覺一樣。

　　看見這幅情景，你幾乎會相信有人出於愛心而將屍體擺成這副模樣，直到赤裸、蒼白肌膚上的縫線映入眼簾。那不仔細看難以看見的縫線之下，是肌膚交接之處，該處有一條極細的線，由黑色血液構成的線。

　　一道縫線橫越她的軀幹，就在乳房下方，另一道縫線橫越她的頸部。無懈可擊的縫線技術，哈利暗忖，看不見針孔，也沒有一條線歪斜不正。

　　「看起來好像那種抽象藝術的鬼東西，」麥努斯說，「那是叫什麼來著？」

　　「裝置藝術。」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哈利轉過頭。他們說得十分正確。但現場有某種東西與完美外科縫線的形象相互衝突。

　　「他把她切成了三塊，」湯瑪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然後再組合起來。」

　　「他？」麥努斯質疑道。

　　「可能是為了運送方便吧。」湯瑪斯說，「我想我知道死者是誰，昨天她丈夫報案說妻子失蹤，現在他正在來這裡的路上。」

　　「你為什麼會認為死者就是那個失蹤的女人？」

　　「她丈夫發現了一件衣服，上面有燒焦的痕跡，」湯瑪斯朝屍體指去，「大概就是屍體身上縫合的位置。」

　　哈利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他看出不完美之處在哪裡了，是那個未完成的雪人，此外鐵絲所扭成的繩結和角度呈鋸齒狀，看起來粗糙、隨便、臨時，彷彿這只是個原型，是一場彩排。這是未完成作品的第一張草圖。還有，為什麼他要將她的手綁在背後？她來到這裡之前應該早就死了，這會是草圖的一部分嗎？他清了清喉嚨。

　　「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這件失蹤案？」

　　「我向我們組長報告過了，組長也回報給總警司，」湯瑪斯說，「我們接到的指示是保密，等進一步通知，我想這應該跟……」他對現場勘察組的人員瞥了一眼，「那個不知名的逃犯有關。」

　　「卡翠娜．布萊特？」麥努斯聳聳肩。

　　「我沒聽見那個名字。」一個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

　　他們轉過頭去，只見總警司站在他們身後，雙手插在軍用雨衣口袋裡，雙腿外張，一對冷酷的藍眼眸正在觀看屍體，「這玩意兒應該出現在秋季藝術展才對吧。」

　　年輕警官睜大雙眼看著總警司，總警司站在原地，轉頭望向哈利。

　　「我要跟你私下說幾句話，警監。」

　　兩人朝封鎖線走去。

　　「真是一團糟，」總警司說，他面向哈利，目光卻在山下的燦爛燈火中游移，「我們開過會了，所以我才得跟你私下說幾句話。」

　　「誰開過會了？」

　　「那不要緊，哈利，重點是我們做了個決定。」

　　「哦？」

　　總警司在雪地裡頓足，哈利不知道是否該指出總警司正在污染犯罪現場。

　　「我本來想今天晚上找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來跟你討論這件事，可是發現這具新屍體使得情況變得非常緊急，幾小時之內媒體就會開始報導這個消息，由於時間不是那麼充裕，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將凶手稱為雪人，並解釋卡翠娜如何當上警察，還瞞著我們做出這些事。高層當然必須負起責任，不用說，這自然是高層的工作。」

　　「到底是什麼事，長官？」

　　「這件事是關於奧斯陸警方的可靠性。屎是受到地心引力影響的，哈利，屎從越高的地方掉下來，就會弄得越髒。低階人員犯錯可以被原諒，但如果我們失去人民的信賴，使得人民認為警方只是由少數有才幹的人在管理，我們只能掌控一部分的警力，那我們就輸了。我想你應該知道現在受威脅的是什麼吧，哈利？」

　　「時間不多了，長官。」

　　總警司的視線離開都市的閃爍燈光，緊緊盯著哈利：「你知道『神風』是什麼意思嗎？」

　　哈利改變站姿：「被洗腦要當個視死如歸的日本人，開飛機去衝撞美國航空母艦？」

　　「我本來也這樣想，可是甘納說『神風』對日本人來說不是這個意思，是美國的密碼破解員誤解了。神風是一個颱風的名字，這個颱風在十三世紀拯救日本不被蒙古人侵略，所以稱之為『神聖的風』，很詩情畫意對不對？」

　　哈利沉默不語。

　　「現在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風。」總警司說。

　　哈利緩緩點頭，他明白了：「簡而言之，你要某人為了任命卡翠娜．布萊特為警探、沒有發現她的偏差行為，還有這一堆爛攤子背黑鍋？」

　　「請求一個人這樣去犧牲自己，令人良心不安，尤其是談到犧牲這兩個字就代表你因此而得救，那麼你就必須記住這整件事比個人來得重要。」總警司的視線再度落在城市中，「重點在於整個蟻丘，哈利。辛勤、忠誠、偶爾毫無道理可言的自我否定，這些都因為成就整個蟻丘而有了價值。」

　　哈利用手抹了抹臉。背叛。背後被捅一刀。懦夫的行徑。他試著吞下憤怒，告訴自己總警司說得對，有人必須犧牲，背黑鍋的人層級必須越低越好。很公平。他早該發現卡翠娜的偏差才對。

　　哈利挺起胸膛。奇妙的是他覺得鬆了口氣。長久以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最後一定會落到這個下場，久到基本上他已經接受了這件事。看看已故警察俱樂部的那些同事是怎麼退場的：沒有奏樂，沒有獎章，什麼都沒有，只有自重，以及認識他們的人給予的敬重，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切都是為了蟻丘。

　　「我明白，」哈利說，「我也接受，你必須指示我要怎麼做才能完成這件事，不過我依然認為我們得延幾小時再開記者會，直到再多了解一點案情。」

　　總警司搖搖頭：「你不明白，哈利。」

　　「這件案子可能有一些新的因素。」

　　「抽中下下籤的人不是你。」

　　「我們正在查看……」哈利陡然住口，「你剛剛說什麼，長官？」

　　「原本的提議是你，但甘納．哈根拒絕這個提議，所以他必須自己扛起所有責任。現在他正在辦公室裡寫辭呈，我只是想來通知你這件事，這樣舉行記者會的時候你才有準備。」

　　「哈根？」哈利說。

　　「他是個好軍人，」總警司說，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我要走了，記者會八點在大廳舉行，知道了嗎？」

　　哈利看著總警司的背影消失在遠方，感覺手機在夾克口袋裡振動。他先看來電顯示才決定接這通電話。

　　「Love Me Tender（溫柔地愛我吧），」侯勒姆用英文說，「我在研究所裡。」

　　「有什麼發現？」

　　「地板上的血跡是人類血液，化驗室的這位小姐說這些血液沒辦法撷取出DNA，應該找不到可以用來鑒定DNA的細胞，可是她檢查了血型，猜猜看我們有什麼發現？」

　　侯勒姆頓了頓，卻發現哈利顯然沒心情玩「超級大富翁」猜謎遊戲，便繼續往下說。

　　「這樣說好了，有一種血型可以排除大多數的人，只有百分之二的人是這種血型，而在資料庫裡只有一百二十三個罪犯是這種血型。如果卡翠娜是這種血型，那她極可能就是曾在歐德森農倉裡流血的人。」

　　「去問重案指揮室，他們那裡有警署每位警察的血型。」

　　「真的？天啊，那我得趕快去查。」

　　「如果你發現她不是B型陰性血，可不要失望。」

　　哈利見侯勒姆驚訝得說不出話，默默等著。

　　「你怎麼知道是B型陰性血？」

　　「你多快可以跟我在解剖部會合？」

　　※※※

　　晚上六點，頌維根醫院裡不是彈性上班的人員早已離開，夏絲迪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夏絲迪看見穆勒尼森和艾斯本各自拿出筆記簿，準備妥當，於是看著自己的筆記簿，開始說明。

　　「卡翠娜．拉夫妥跟我說，她愛她父親勝過一切，」夏絲迪朝兩位男士看了一眼，「當她父親被視為是個暴力人物，在報紙上被輿論大加撻伐，卻無人伸出援手時，她還只是個小女孩。卡翠娜覺得受傷，她十分害怕，而且非常困惑。由於報紙上的報導，她在學校遭受欺負。不久之後，她父母離異。卡翠娜十九歲那年，她父親失蹤，同一時間卑爾根市還有一名女子遭人殺害、一名女子失蹤。當時警方的調查工作到此中斷，但不論是警界內部或外界人士，都認為是她父親殺害了這兩名女子，隨後認為自己逃不過法律制裁而畏罪自殺。那時卡翠娜就下定決心要成為警察，偵破命案，替父親雪恥復仇。」

　　夏絲迪抬起頭來，兩名男士都沒在記筆記，只是看著她。

　　「因此她取得法律學位後就去報考警校，」夏絲迪繼續說，「訓練結束後，她成了卑爾根犯罪特警隊的一員，也很快就開始利用空閒時間調查父親的案子，直到被人發現為止，後來她就申請轉調性犯罪小組，請問這是正確的嗎？」

　　「正確。」穆勒尼森說。

　　「她覺得自己的調查似乎毫無進展，於是就開始研究相關的案件，她在研究全國失蹤人口報告時有了一個相當有趣的發現，也就是在他父親失蹤後，有好幾起女性失蹤案都和歐妮．黑德蘭失蹤案有許多共同點。」夏絲迪翻過一頁，「但是為了突破案情，卡翠娜需要幫助，而她知道自己在卑爾根一定得不到幫助，因此她決定找一個在對付連續殺人犯方面有經驗的警官來參與這件案子，可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其實背後是她──拉夫妥的女兒──在布局。」

　　克里波的警察艾斯本緩緩搖頭。夏絲迪繼續往下說。

　　「經過仔細研究之後，她選中了奧斯陸犯罪特警隊的哈利．霍勒警監。她寫了一封信給霍勒，用『雪人』這個神秘綽號作為署名，用來喚起霍勒的好奇心，因為雪人在好幾起失蹤案的證詞中都被提及，她父親在厄里肯山命案的筆記中也曾提到雪人。於是當奧斯陸犯罪特警隊貼出招募警探的公告，注明最好是女性時，她就提出了申請，並得到面試機會。她說她還沒坐下，他們差不多就決定錄用她了。」

　　夏絲迪停頓片刻，見兩名男士默然不語，便繼續往下說：「卡翠娜第一天上班就主動和霍勒接觸，也順利參與調查工作。由於她對霍勒和案情都早有了解，因此要操縱霍勒將調查方向轉向卑爾根和她父親的失蹤案，可說是輕而易舉。在霍勒的協助下，她也在芬島的冰箱裡發現了她父親。」

　　夏絲迪摘下眼鏡。

　　「你們稍微想像一下，就可以了解這種情況會引起什麼樣的心理反應，當她三度以為自己就要揭露凶手真面目的時候，她的壓力變得非常大。第一次是伊達．費列森，第二次是……」她將筆記本拿遠了些，目光在頁面上搜尋，「菲利浦．貝克，第三次是亞菲．史德普，結果每一次都發現找錯了人。她想逼史德普自白，最後卻不得不放棄，因為她發現史德普不是她要找的凶手。當她聽見她的同事趕到現場時，就立刻逃離了，她說那是因為自己不想停手，直到完成她的任務為止，也就是找出真凶。在這個時間點，我們可以說她是精神病發作。後來她回到芬島，因為她知道霍勒一定會追蹤她去那裡，而且她判斷得十分正確。當霍勒出現的時候，她逼霍勒繳了械，逼他聽她說話，同時指示他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調查。」

　　「繳械？」穆勒尼森說，「據我們所知，她沒反抗就投降了。」

　　「她說她嘴巴上的傷痕是霍勒出其不意攻擊她造成的。」夏絲迪說。

　　「我們要相信一個精神病患說的話嗎？」艾斯本說。

　　「她已經不是精神病患了，」夏絲迪強調說，「我們必須再多觀察她幾天，之後你們就必須接她離開，如果你們還認為她是嫌犯的話。」

　　最後這句話在空中不斷縈繞，直到艾斯本俯身越過桌面。

　　「意思是說妳認為卡翠娜說的是實話？」

　　「這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我不予置評。」夏絲迪說，闔上筆記本。

　　「如果請你以非專家的身份表示意見呢？」

　　夏絲迪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我想你應該繼續相信你已經相信的事，警監先生。」

　　※※※

　　侯勒姆從法醫學研究所走到隔壁的解剖部，路程頗近，他在車庫裡等候，不久哈利便從翠凡湖駕車抵達。侯勒姆身旁是一名戴著耳環、身穿綠色連身衣的技師，也就是上次哈利來這裡時，正好推走一具大體的那位技師。

　　「馬地亞．路海森今天不在。」侯勒姆對哈利說。

　　「也許你能帶我們到處看看。」哈利對那名技師說。

　　「我們不能隨便帶人到處……」綠衣技師說，但被哈利打斷。

　　「你叫什麼名字？」

　　「凱伊．羅貝拉。」

　　「好，羅貝拉，」哈利說著，拿出警察證，「我給你許可。」

　　羅貝拉聳聳肩，打開門鎖：「要是能在裡面找到人算你們走運，這裡五點以後就人去樓空了。」

　　「我怎麼有印象你們經常加班？」

　　羅貝拉搖搖頭：「加班跟這些玩意兒待在地下室裡？別鬧了，老兄，我們這裡的人比較喜歡白天工作。」他面帶微笑，但顯然不覺得這件事有趣，「你們想看什麼？」

　　「最近送來的大體。」哈利說。

　　技師羅貝拉打開門鎖，帶他們穿過兩道門，進入一間鋪滿瓷磚的房間。房內有八個保存槽，兩側各有四個，中間是一條小走道，每個保存槽都蓋著金屬蓋。

　　「大體就在裡面，」羅貝拉說，「每個槽裡有四具大體，裡面全都是酒精。」

　　「真整潔。」侯勒姆低聲說。

　　「一共三十二具大體，」哈利說，「全部都在這裡了嗎？」

　　「我們大概一共有四十具大體，但這些是最近的，他們通常會在這裡躺上一年才會被用到。」

　　「他們是怎麼被送進來的？」

　　「有的是殯儀館送來的，有的是我們自己領回來的。」

　　「大體是從車庫送進來的？」

　　「對。」

　　「然後呢？」

　　「然後？呃，我們會保存大體，在大腿頂端切開一條縫，注入固定劑，這樣大體就可以保存良好。然後我們會製作金屬標籤，依照文件打印編號。」

　　「什麼文件？」

　　「跟大體一起送來的文件，都歸檔放在辦公室裡。我們會在腳趾、手指和耳朵上分別綁一個標籤，把每個大體的各個部位都登記下來，就算是被切開了也是一樣，這樣以後就可以集中送去火化。」

　　「你們會定期核對文件上的大體嗎？」

　　「核對？」羅貝拉搔了搔頭，「只有要運送大體的時候才會核對。大部分的大體都是遺贈給奧斯陸的，所以如果特羅姆瑟市、特隆赫姆市和卑爾根市的大學缺少大體，我們就會送過去。」

　　「所以說，可能有某些不應該躺在這裡的大體卻躺在這裡，對不對？」

　　「哦，不是這樣的，躺在這裡的每個人都在遺囑裡注明說身後大體要捐給我們。」

　　「我就是在想這件事。」哈利說，在一個保存槽旁蹲了下來。

　　「什麼？」

　　「聽好了，羅貝拉，現在我要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我要你先仔細思考一遍，然後才回答，可以嗎？」

　　技師羅貝拉立刻點了點頭。

　　哈利站了起來：「有沒有可能，某個可以任意進入這些房間的人，利用夜晚的時間把大體從車庫送進來，在標籤上打上假編號，綁在大體上，再放進這些保存槽，這樣做不被發現的概率是不是很高？」

　　羅貝拉遲疑一會兒，又搔了搔頭，用手指撫摸耳朵上那排小耳環。

　　哈利稍微改換站姿，侯勒姆半張著嘴，老半天都合不攏。

　　「這樣說來，」羅貝拉說，「倒是沒什麼阻礙。」

　　「沒什麼阻礙？」

　　羅貝拉搖搖頭，笑了笑：「對，完全沒有。這件事完全有可能發生。」

　　「既然這樣，我現在就要檢查這些大體。」

　　羅貝拉看著人高馬大的哈利：「現在？就在這裡？」

　　「你可以從左後方那個槽開始。」

　　「我得打個電話，取得授權才行。」

　　「如果你想拖延警方的命案調查工作，那就請便。」

　　「命案？」羅貝拉瞇起一隻眼睛。

　　「聽說過雪人嗎？」

　　羅貝拉眨了兩下眼睛，隨即轉身，走到一個電動滑輪旁。電動滑輪裝設在天花板上，一串鐵鍊從上方垂掛下來。羅貝拉將鐵鍊拉到左後方的保存槽上方，鐵鍊發出刺耳的喀啦喀啦聲。他將鐵鍊上的兩個鈎子勾住金屬蓋，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鈕。電動滑輪發出嗡嗡聲，開始捲動鐵鍊。金屬蓋緩緩升起，哈利和侯勒姆的目光緊盯著金屬蓋，跟著它緩緩上升。金屬蓋下方設有兩片固定的水平金屬板，一上一下，中間由一塊垂直金屬板分隔開來。中央金屬隔板的兩邊各躺著一具赤裸的白色大體，看起來宛如蒼白的洋娃娃，大腿上的長方形黑色切口更強化了這種感覺。大體升至臀部的高度時，羅貝拉按下停止鈕，接著是一陣靜默，三人都聽見酒精滴落的嘆息聲在白色瓷磚間迴盪。

　　「怎麼樣？」羅貝拉說。

　　「不是，」哈利說，「下一個。」

　　羅貝拉重複相同動作，隔壁保存槽又升起四具大體。

　　哈利搖搖頭。

　　第三具保存槽裡的大體升起時，哈利微微一驚。羅貝拉以為哈利是出於恐懼才有這個反應，滿意地露出微笑。

　　「為什麼會這樣？」哈利問，指著缺少頭部的女性大體。

　　「可能是其他大學拿回來還的，」羅貝拉說，「我們的大體多半是完整的。」

　　哈利蹲了下來，觸碰屍體，只覺得觸手冰涼，而且由於固定劑的緣故，屍體摸起來堅實得很不自然。哈利用手指撫摸切痕，感覺十分平滑，肌肉則毫無血色。

　　「我們先用解剖刀切開，再用細鋸子鋸。」羅貝拉解釋說。

　　「嗯。」哈利俯身在屍體上方，抓住屍體右臂，將屍體側翻過來，面對自己。

　　「你在幹嘛？」羅貝拉大叫。

　　「你在她背上有沒有看見什麼？」哈利詢問站在屍體另一側的侯勒姆。

　　侯勒姆點點頭：「有個刺青，看起來像國旗。」

　　「哪一國國旗。」

　　「不知道，上面有綠色、黃色和紅色，中間還有一個五角星。」

　　「衣索比亞。」哈利說，放開屍體，屍體躺回原位，「我這樣說好了，這個女人並沒有捐贈自己的大體，可是她還是被捐贈了，她的名字叫希薇亞．歐德森。」

　　羅貝拉不斷眨眼，彷彿只要眨的次數夠多，某個東西就會消失。

　　哈利將手搭在羅貝拉肩膀上：「請妳去找有權限使用大體文件的人，逐一比對每具大體，現在就去，我得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侯勒姆問，「我的腦筋實在有點轉不過來。」

　　「試試看，」哈利說，「忘記所有你已知的事，然後再試試看。」

　　「好，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問題有兩個答案，」哈利說，「其中一個是我們很接近雪人了。」

　　「另一個呢？」

　　「我不知道。」

第五部

33　雪人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五日星期三

　　這天，天空開始飄雪。早上十一點，大片雪花從無色天際落下，入侵魯默里克區的野地、庭院、花園、草地，猶如來自外層空間的白色大軍。

　　馬地亞獨自坐在母親的豐田卡羅拉轎車上，車子停在克羅路的一棟獨棟洋房前。他完全不知道母親在那棟屋子裡做什麼。母親說不會花太久時間，可是一去就去了很久。她將鑰匙留在點火裝置上，收音機正在播放新女子團體「洋娃娃」演唱的《白雪下》（Under snø）。他打開車門，下了車。由於下雪的緣故，周圍房舍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寂靜中。他彎下腰，撿起一坨黏答答的白雪，用手掌壓成一個雪球。

　　今天在學校運動場上，他那些7A班的同學朝他丟雪球，口中高喊：「沒奶頭的馬地亞！」他痛恨中學，痛恨十三歲。自從上完第一堂體育課，班上同學發現他沒有乳頭之後，就經常這樣對待他。醫生說這可能是遺傳的，他也接受過數種疾病的檢查。媽咪告訴他說，在媽咪小時候就過世了的外祖父也沒有乳頭。可是馬地亞翻看外祖父的相簿時，發現了一張外祖父在割草季節拍的照片，外祖父只穿一條褲子，袒露上半身，而且絕對長了乳頭。

　　馬地亞將手中的雪球壓得更緊了些。他想朝某人丟雪球，用力地丟，丟到那個人會覺得痛。但這裡沒有人可以讓他丟雪球，不過他可以自己造出一個人來讓他丟。他將那個壓成一團的雪球放在車庫旁的雪地裡，開始滾動。冰晶彼此沾黏，等他在草地上滾完一圈，雪球高度已到達他的腹部，並在褐色草地上留下一道滾痕。他繼續滾，滾到沒辦法再滾了，就另外再滾一個新的。新的雪球也滾得很大。他使出所有力氣，舉起第二個雪球，堆到第一個上方。然後他做了一個頭，爬到兩個雪球上，將頭置於頂端。雪人正好站在屋子的一扇窗戶外，窗內有聲音傳出。他從蘋果樹上折下兩根樹枝，插在雪人兩側，再去前梯旁邊挖了一些卵石，爬上雪人，放上兩塊卵石當成眼睛，一排卵石作為微笑。然後他在雪人的頭部兩邊伸出雙腿，跨坐在雪人肩膀上，朝窗內看去。

　　明亮的房間裡站著一名男子，袒露胸膛，臀部前後衝撞，雙眼緊閉，彷彿在跳舞似的。男子前方的床鋪上伸出兩條張開的大腿，馬地亞看不見那雙腿的主人，但他知道那雙腿是莎拉的，是他母親的，也知道他們正在性交。

　　馬地亞的雙腿緊緊夾住雪人的頭，胯間感到冰冷。他無法呼吸，喉嚨像是被一條鐵絲勒住。

　　男子的臀部不斷撞擊他母親。馬地亞看著男子的胸部，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他胯間蔓延到腹部，最後再爬上頭部。男子正在插入，就好像雜誌上那樣。很快地，男子將會射在他母親體內，而且男子的胸部沒有乳頭！

　　突然間男子停下動作，雙眼圓睜，看著馬地亞。

　　馬地亞雙手一鬆，從雪人背後滑了下來。他立刻蜷曲身體，坐在地上靜靜等待，安靜得像隻老鼠，腦子裡卻轉個不停。他是個聰明小孩，別人都說他智商高，老師則說他有點怪，可是智力出色。這時他的思緒全歸位了，就好像他拼了很久的拼圖突然拼好了，可是呈現出來的畫面卻令他難以理解，也難以忍受。這不可能是正確的，但這一定是正確的。

　　馬地亞聆聽著自己喘不過氣的聲音。

　　這是正確的，他就是知道，一切全都吻合，吻合母親對父親的冷淡態度，吻合父母之間以為他聽不見的對話。父親急切地威脅並請求母親留下，說不只是為了他，也為了馬地亞，老天爺，他們一起生下了一個孩子不是嗎？接著是母親的苦笑聲。吻合相簿裡的外祖父，以及母親的謊言。當然了，當班上的史提恩說，沒奶頭的馬地亞的媽媽在台地上有個情人，他一點也不相信。史提恩說是他阿姨告訴他的。馬地亞不相信是因為史提恩跟其他同學一樣蠢笨，什麼都不懂，甚至連兩天後史提恩發現他的貓吊在學校旗杆的頂端，他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爸爸並不知情。馬地亞整個人都感覺得到爸爸以為他是……他親生的。爸爸絕對不能知道他不是他親生的，絕對不行。這樣爸爸一定會死。馬地亞寧願死的是他。對，這就是他要的。他想死，想離開，離開他母親，離開學校，離開史提恩，離開……一切。他站起來，踢了雪人一腳，跑回車上。

　　他會帶著她一起走。她也會死。

　　母親出來之後，他打開車門鎖。她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將近四十分鐘。

　　「出了什麼事嗎？」她問。

　　「對，」馬地亞說，在後座移動位置，好讓母親能在後視鏡裡看見他，「我看見他了。」

　　「你是什麼意思？」她說，將鑰匙插進點火裝置，然後轉動。

　　「雪人……」

　　「那雪人長什麼樣子？」引擎開始怒吼，母親猛然放開離合器，使得他手裡抓著的千斤頂差點掉落。

　　「爸爸在等我們，」她說，「我們得快點才行。」

　　她打開收音機，新聞播報員正以單調的語氣播報隆納德．雷根贏得美國總統大選，她卻還調高音量。車子越過丘陵頂端，來到下坡，朝主幹道和河川的方向駛去，前方野地裡可見硬挺的黃色麥稈從冰雪中穿出。

　　「我們都得死。」馬地亞說。

　　「你說什麼？」

　　「我們都得死。」

　　她調低收音機音量。他做好準備，倚在前座之間，舉起雙臂。

　　「我們都得死。」他低聲說。

　　他的雙手揮了下去。

　　千斤頂砰的一聲擊中她的頭部。他母親似乎沒有反應，只是坐在座椅上，身體變得有點僵硬，所以他又敲了她一次，然後再一次。她的腳從離合器踏板上滑開，車子跳了一下，但她依然沒有發出聲音。也許她腦袋裡的說話功能被打爛了，馬地亞心想。揮擊到第四下，他感覺到她的頭似乎裂了開來，變得柔軟。車子向前駛去，速度越來越快，但他知道她已失去意識。他母親的豐田卡羅拉穿越主幹道，朝另一邊的野地裡駛去。冰雪減緩了車子的速度，但不足以讓車子停下。接著車子撞上水面，滑入寬廣的黑色河流中。車子斜斜翹起，靜止片刻，跟著就被水流推動，開始轉動。水滲入門縫和車體，從門窗的縫隙滲了進來。他們緩緩朝下游漂去。馬地亞看向窗外，朝主幹道上的一輛車揮手，但他們似乎沒看見他。車內的水位越升越高。突然間他聽見母親咕噥著不知說了什麼。他看著她，看著她後腦沾滿血跡的頭髮下那幾道深長的裂口。她的身體在安全帶下蠕動。水越升越快，已經淹到了馬地亞的膝蓋。他越來越驚慌。他不想死，不想現在就死，不想以這種方式死去。他揚起千斤頂砸向車窗，玻璃碎裂，水湧了進來。他跳上座椅，從窗戶上方的裂縫擠出去。水大量地灌進車內。他的一隻靴子被窗框卡住，他扭動腳踝，感覺靴子脫落，他自由了，開始朝岸邊游去。他看見一輛車子在主幹道旁停了下來，兩個人下車穿過雪地，朝河邊奔來。

　　馬地亞擅於游泳，很多事他都擅長，那他們為什麼還是不喜歡他？一名男子涉水而行，將接近河岸的馬地亞拖上岸邊。馬地亞癱倒在雪地裡，不是因為他站不起來，而是他本能地知道這是最聰明的做法。他閉上眼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焦急地問車子裡還有沒有人？如果有的話，他們也許還救得了。馬地亞緩緩搖頭。那聲音問他是否確定？

　　後來警方將這起意外歸因於道路濕滑，溺斃女子的頭部傷痕則是因為車子開出路面，沖進水裡造成的。事實上車子幾乎沒有受損，但最後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就好像最早抵達現場的人問過那小男孩許多次，車上是不是還有別人？小男孩最後終於說：「沒有，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唯一可能的解釋是小男孩因為驚嚇而神志不清。

　　「沒有，只有我，」六年後，馬地亞又說了一次，「只有我一個人。」

　　「謝謝。」站在馬地亞面前的年輕男子說，將餐盤放在學校餐廳的桌子上。這張桌子原本只有馬地亞一個人坐。外頭的大雨正規律地敲打著進行曲，歡迎醫學院新生來到卑爾根，這雨將一直下到春天。

　　「你也是醫學院新生？」年輕男子問。馬地亞看著他的刀切入維也納炸肉排。

　　他點了點頭。

　　「你有厄斯蘭口音，」年輕男子說，「沒考上奧斯陸的學校嗎？」

　　「我不想去奧斯陸。」馬地亞說。

　　「為什麼？」

　　「在那裡沒認識的人。」

　　「那你在這裡認識誰？」

　　「沒半個人。」

　　「我也沒認識半個人，你叫什麼名字？」

　　「馬地亞．路海森，你呢？」

　　「伊達．費列森。你去過厄里肯山了沒？」

　　「還沒。」

　　馬地亞其實去過厄里肯山，也去過弗拉揚山和桑維費拉山。他穿行過許多小巷，去過水產廣場和托利曼尼大街──那是卑爾根的鬧區，去水族館看過企鵝和海獅，去維塞都恩區喝過啤酒，去「車庫」夜店聽過被高估的新樂團演唱，去白蘭恩球場看過白蘭恩足球隊踢輸球賽。馬地亞找時間去做了這些通常是和同學一起去做的事，但只有一個人去。

　　他和費列森又跑了一遍這些地方，假裝自己第一次去。

　　馬地亞很快就發現費列森是一隻社交垃圾魚，他只要緊緊攀住這隻垃圾魚，就可以來到社交活動的熱鬧中心。

　　「你為什麼來念醫學系？」費列森問馬地亞，這時他們在舞會前的暖身聚會上，地點在一個有傳統卑爾根名字的學生家裡。這天晚上舉行的是醫學生年度秋季舞會，費列森邀來了兩位卑爾根正妹，她們身穿黑色洋裝，頭髮用髮夾夾起，傾身向前聆聽他們兩人說話。

　　「為了讓這個世界更美好，」馬地亞說，喝了一口溫的漢莎啤酒，「你呢？」

　　「當然是為了賺錢。」費列森說，對正妹眨了眨眼。

　　其中一個正妹坐在馬地亞身旁。

　　「你有捐血獎章，」她說，「你是什麼血型？」

　　「B型陰性血。你是做什麼的？」

　　「不要聊這個。B型陰性血？那不是很罕見嗎？」

　　「對啊，你怎麼知道？」

　　「我正在念護校。」

　　「原來如此，」馬地亞說，「幾年級？」

　　「三年級。」

　　「妳有沒有想過要專攻……」

　　「不要聊這個。」她說，將溫熱的小手放在他大腿上。

　　五小時後，她全身赤裸躺在他床上，又在他身旁說了一次這句話。

　　「我從來沒有這樣過。」他說。

　　她對他露出微笑，撫摸他的臉頰：「所以我沒什麼不對勁吧？」

　　「什麼？」他結巴地說，「沒有。」

　　她大笑：「你嘴真甜，你是個好人，又貼心。對了，這是怎麼了？」

　　她捏了捏他的胸部。

　　馬地亞覺得某種黑暗的東西突然襲來，那東西齷齪、黑暗、美妙。

　　「天生的。」他說。

　　「是一種病嗎？」

　　「是雷諾氏症候群和硬皮病導致的。」

　　「什麼？」

　　「是遺傳疾病，會導致身體的結締組織硬化。」

　　「會有危險嗎？」她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胸部。

　　馬地亞微微一笑，感覺到勃起的徵兆：「雷諾氏症候群會讓腳趾和手指變冷變白，硬皮症比較糟……」

　　「哦？」

　　「變厚的結締組織會造成皮膚緊縮，皮膚會變得平滑，皺紋消失。」

　　「那不是很好嗎？」

　　他察覺到她的手逐漸往下摸索：「變緊的皮膚會開始阻礙臉部表情，使得臉部表情變少，就好像你的臉逐漸變硬，變成一張面具一樣。」

　　溫熱的小手在某處停了下來。

　　「一段時間之後，你的手和你的手臂會變得彎曲，無法伸直。最後你會站在那裡，無法移動，慢慢被自己的皮膚噎死。」

　　她發出嬌喘，輕聲說：「聽起來是種很可怕的死法。」

　　「最好的建議是在痛苦把你逼瘋之前先自殺。你可以躺在床尾嗎？我想站著做。」

　　「所以你才學醫對不對？」她說，「想做更多研究，想找一個和它共存的方式。」

　　「我只是想要找出……」他說，下床來到床尾，「……什麼時候死最恰當。」

　　新科醫師馬地亞．路海森在卑爾根的霍克蘭醫院神經科是個人氣頗高的醫生，同事和患者都誇他能幹、貼心，而且是個好傾聽者。作為一個好傾聽者對他相當有幫助，因為他常接到罹患各類症候群的患者，這些症候群通常都是遺傳疾病，沒有治癒的希望，只能尋求痛苦的緩減。偶爾碰上罕見的狀況，院裡來了嚴重的硬皮症患者求診，他們都會轉介給這位友善的年輕醫師。當時馬地亞正開始考慮是否專攻免疫學。一個早秋之日，萊拉．奧森偕同丈夫帶著他們的小女兒來到醫院，他們的小女兒關節僵硬，頗為痛苦；馬地亞的第一個想法是她可能罹患貝德萊氏關節炎。萊拉和丈夫都證實他們的家族裡有人罹患風濕病，因此馬地亞抽取他們夫婦和女兒的血液樣本。

　　報告出爐後，馬地亞坐在辦公桌前看了三遍。那種齷齪、黑暗，又美妙的感覺再度浮現。檢驗結果呈現陰性。從醫學角度來說，小女兒的疾病可以排除貝德萊氏關節炎，而令他感覺熟悉的是，小女兒的父親可以排除奧森先生。馬地亞知道奧森先生並不知情，但他的妻子萊拉知情。他要求他們三人抽血時，看見萊拉的臉抽動了一下。她是不是還跟另一個男人搞在一起？那男人長什麼樣子？是不是住在一間獨棟洋房裡，前面有塊大草坪？那男人有什麼私密缺陷？小女兒何時才會發現她這一生都被這個滿口謊言的淫婦所欺騙？她如何才會發現？

　　馬地亞低頭一看，才發現他打翻了玻璃杯，水灑了出來。他的胯間濕了一大塊，冰冷的感覺從胯間蔓延開來，先到腹部，再爬上頭部。

　　他打電話給萊拉，通知她檢驗報告的結果。她向他道謝，聽起來鬆了口氣，掛上電話。馬地亞瞪著電話很長一段時間。天啊，他是多麼痛恨她。那天晚上，他放下書本後就爬上床，躺在套房的小床墊上無法入睡。他試著看書，但書頁上的字在他眼前舞動。他試著自慰，通常這樣會讓他疲累想睡，但他無法集中精神。他在再度完全變白的拇趾上戳了一針，看看是否有感覺。最後他蜷縮在被子裡痛哭，直到黎明將夜空塗上灰濛濛的色彩。

　　馬地亞也負責診療一般神經疾病患者，其中一位是卑爾根警署的警官。檢查結束後，這名中年警官起身穿衣，他的體臭和口中酒氣混合在一起，使人嗅覺麻木。

　　「怎麼樣？」中年警官粗聲粗氣地問，彷彿馬地亞是他的下屬。

　　「第一期神經病變，」馬地亞答道，「你腳底的神經受損，感覺退化。」

　　「這就是為什麼我走路開始看起來像他媽的酒鬼嗎？」

　　「你是酒鬼嗎，拉夫妥？」

　　中年警官站了起來，釦起襯衫，一陣潮紅湧上脖子，宛如溫度計裡的水銀上升，「媽的你說什麼？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

　　「過多的酒精通常會導致多發性神經病變，如果繼續喝下去，有可能造成腦部永久受損。拉夫妥，你有沒有聽過科爾薩科夫（Korsakoff）？沒聽過？希望你以後都不會聽見，因為它的名字經常和一些非常嚴重的症候群連在一起。當你對著鏡子問自己是不是酒鬼時，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回答，可是我建議你下次再多問一個問題：我是現在就想死，還是想再多活一些時候？」

　　葛德．拉夫妥仔細盯著眼前那個身穿醫師袍的年輕小伙子，低聲咒罵，走出診間，甩上了門。

　　四星期後，拉夫妥打電話來，問馬地亞可不可以過去看他。

　　「我明天去。」馬地亞說。

　　「不行，很緊急。」

　　「那你就去急診室。」

　　「聽我說，路海森，我已經躺在床上三天沒辦法動了。只有你直接問過我是不是酒鬼，對，我是酒鬼，還有不要，我不要現在就死，我還不想死。」

　　拉夫妥的住處彌漫著垃圾、空啤酒罐和他的身體發出的惡臭，但是沒有剩菜的氣味，因為屋子裡沒有食物。

　　「這是維生素B1補充劑，」馬地亞說，對著光線舉起一隻針筒，「它可以讓你再站起來。」

　　「謝謝。」拉夫妥說。五分鐘後，他沉沉睡去。

　　馬地亞在屋裡走了一圈。桌上放著一張照片，裡頭是拉夫妥，肩膀上騎著一個深髮小女孩。桌子上方的牆壁上掛著許多照片，應該都是命案現場的照片。照片非常多。馬地亞看著那些照片，拿了幾張下來，仔細研究。天啊，這些凶手怎麼這麼懶散，他們的缺乏效率從屍體上以鈍器和銳器造成的傷口就看得出來。他打開抽屜，看見更多照片。他還發現了報告、筆記，以及一些值錢物品，像是戒指、女錶、項鍊。此外還有剪報。他閱讀那些剪報，裡頭都有拉夫妥的名字，多半是引用他在記者會上說的話，講說凶手有多笨，以及他如何逮到他們。很明顯地，每一個凶手都被他緝捕歸案，沒有一個漏網之魚。

　　六小時後，拉夫妥醒來，馬地亞仍在那裡，坐在床邊，大腿上放著兩份命案報告。

　　「告訴我，」馬地亞說，「怎麼樣可以犯下命案，卻不被抓到？」

　　「避開我的轄區，」拉夫妥說，遊目四顧，想找酒來喝，「如果轄區裡的警探很行，你根本就不可能逃脫。」

　　「那如果我還是想在一個好警探的轄區裡犯案呢？」

　　「那我會在犯案前先跟那個警探攀上交情，」拉夫妥說，「犯案後再把他也除掉。」

　　「有趣，」馬地亞說，「我也是這麼想。」

　　接下來幾星期，馬地亞去探望拉夫妥許多次。拉夫妥復原得很快，他們經常閒聊很久，聊疾病，聊生活形態，聊死亡，以及拉夫妥在這個世界上只鍾愛的一個人和一樣東西：她女兒卡翠娜和芬島小屋。卡翠娜以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方式響應他的愛，而芬島小屋是他唯一能找到平靜的地方。但他們聊的大部分是拉夫妥偵破的命案和他的勝利。馬地亞鼓勵說他一定可以戰勝酒精，只要他遠離酒瓶，有一天一定可以慶祝戰勝酒精的新勝利。

　　晚秋降臨卑爾根，白晝漸短，秋雨漸長。馬地亞做好了計劃。

　　一天早上，他打電話去萊拉家裡找她。

　　他報出姓名，她靜靜聆聽他說明來電原因。他們有了新發現，根據她女兒的血液樣本，現在他知道貝斯欽．奧森不是她女兒的生父，而他必須取得生父的血液樣本，這也表示他必須告知她女兒和她丈夫這件事，因此希望可以取得她的同意。

　　馬地亞停頓一會兒，讓萊拉會意過來。

　　然後他說如果她認為這件事必須保密，那麼他依然想幫忙，但一切就必須在「檯面下」進行。

　　「檯面下？」她重複一次，語氣平板，顯然處於驚嚇之中。

　　「身為醫生，我必須遵守醫師倫理，對患者──也就是妳的女兒──坦誠以告。不過我正在做症候群的研究工作，因此很有興趣追蹤她的病例。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們可不可以低調地見個面……」

　　「可以，」她低聲說，聲音發顫，「可以，麻煩你。」

　　「太好了，請妳搭最後一班纜車上厄里肯山，那裡不會有人打擾，我們可以慢慢走下山。希望妳明白我冒的風險，而且請妳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當然不會！相信我。」

　　她掛斷電話後，他依然握著話筒，嘴唇對著灰色塑料輕聲說：「憑什麼別人要相信妳？妳這個小淫婦。」

　　※※※

　　當萊拉倒在雪地裡，喉嚨被一把解剖刀抵著，她才坦承自己曾對一個朋友說要來跟他碰面，她們今晚原本約好一起吃飯，但她只說了他的名字，沒提及姓氏，也沒說他們為什麼要見面。

　　「你為什麼要跟別人說？」

　　「只是逗逗她而已，」萊拉大喊，「她很愛管閒事。」

　　他手中那把薄薄的鋼刀更用力地抵在她肌膚上，她嗚咽地說出朋友的姓名和地址，之後便沒再說一句話。

　　兩天後，馬地亞在報上閱讀萊拉命案和歐妮及拉夫妥失蹤案的報導，心中百感交集。首先，他對殺害萊拉的經過感到不悅，因為事情並未按照他的計劃進行。他在狂怒和驚慌之下完全失控，搞得現場一團糟，有太多東西需要收拾，有太多東西令他聯想到拉夫妥家的那些照片，卻太少時間讓他享受復仇和伸張正義的快感。

　　去殺害歐妮的時候更糟，幾乎稱得上是一場災難。他兩次要按她家門鈴，兩次都提不起勇氣，只好離開。第三次要去的時候，才發現遲了一步，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去她家按了門鈴，那就是拉夫妥。拉夫妥離開後，他去按下門鈴，說自己是拉夫妥的助手，歐妮便讓他進門。歐妮說她不能透露自己對拉夫妥說了什麼，她答應絕不能和其他人提及他們的談話內容。當解剖刀劃上她的手，她才說出實情。

　　從歐妮口中，馬地亞得知拉夫妥打算靠自己的力量破案，他想重建自己的名聲，多麼愚蠢！

　　處理歐妮的手法倒是沒什麼好挑剔，只發出一丁點聲音，只濺出一丁點鮮血。在淋浴間分割她的屍體十分有效而迅速。他將所有屍塊裝進塑料袋，再放入他為此特地帶來的大背包和大包裡。馬地亞去拉夫妥家探病時，拉夫妥曾對他說，警方偵辦命案時，首先調查的是民眾在附近目擊的車輛和計程車的載客記錄，因此離開歐妮家後，他步行很長一段路回到住處。

　　最後只剩下拉夫妥對完美謀殺案的最後一道指示：除掉好警探。

　　奇妙的是，三次謀殺案中，以拉夫妥這次做得最好。奇妙之處在於馬地亞對拉夫妥毫無感覺，毫無對萊拉的那種痛恨之情，這次下手和他第一次接近他所設想的謀殺美學、接近他對謀殺手法的理想概念比較有關。他對下手殺害拉夫妥的體驗尤其和他希望的一樣可怕和悲慘，至今他仍聽得見拉夫妥的慘叫聲迴盪在那座荒涼小島上。而最奇妙的莫過於他在回程時，發現自己的拇趾不再發白麻木，彷彿他漸凍的過程暫時停止，彷彿他融化了。

　　※※※

　　四年後，在馬地亞又殺了四名女子之後，他發現自己所有的謀殺行為都只是在重現他殺害自己母親的過程，於是他分析自己瘋了。

　　也就是說，他出現嚴重的人格障礙，他閱讀過的所有專門文獻都朝這個方向歸納：他的殺人方式具有儀式性，他一定要在該年初雪落下那天殺人，他一定會堆一個雪人，而且手法日漸殘忍。

　　然而洞悉到這一點並不能阻止他繼續殺人，只因他時日無多，雷諾氏症候群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而且他似乎出現了硬皮症的初期症狀：臉部僵硬。這個症狀最後會讓他有一個令人作嘔的尖鼻子和噘起的尖嘴唇，這將帶給他極度的折磨與痛苦。

　　他搬到了奧斯陸，繼續研究免疫學和腦部的水通道，此領域研究工作的中心位於古斯達精神病院的解剖部。除了研究工作外，由於在馬倫利斯診所任職的費列森推薦了他，因此他也進入馬倫利斯診所工作。此外他晚上睡不著，乾脆去急診室值夜勤。

　　要找被害人並不難。起初要鑒定親子血緣關係，必須取得父母的血液樣本，後來法醫學研究所親子鑒定部引進了DNA鑒定技術。費列森的醫術相當平庸，即使是以一般醫生的標準來看也是如此，他只要一遇上遺傳疾病或症候群，都會偷偷去問馬地亞，如果患者十分年輕，馬地亞的建議總是相同。

　　「第一次諮詢的時候找父母一起來，取得每個人的口腔黏膜，就說是要檢查細菌叢，然後把樣本送到親子鑒定部進行鑒定，這樣至少可以知道我們的起點是不是正確的。」

　　蠢蛋費列森每次都乖乖照做，這表示馬地亞很快就建立了一個小檔案，裡頭全都是女人及其「搭錯船」的孩子。最棒的是這些事跟他毫無關聯，因為口腔黏膜都是用費列森的名字拿去鑒定的。

　　誘使被害人進入陷阱的方式則都和成功用在萊拉身上的一樣，他打電話給她們，跟她們約在一個隱秘地點碰面，不讓任何人知道。只有一次一名女子掛了他的電話，跑去向丈夫坦白一切，搞到整個家庭支離破碎，反正最後她也得到了應得的懲罰。

　　※※※

　　馬地亞的殺人效率越來越高，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反覆思索該如何處置屍體比較好。顯然他用來處理歐妮的方法不是長久之計，也就是在自己的套房浴室裡，將屍體一小塊一小塊用鹽酸溶解。這個方法很危險，需要耗費大量體力，對健康有害，而且必須花三個星期才能大功告成。因此他想出解決方法時極為開心。解決方法就是利用解剖部的大體保存槽，這個方法既聰明又簡單，就好像電切環一樣。

　　他在解剖期刊上讀到一名法國解剖學家推薦這種獸醫工具，它可以用在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上，可以切過柔軟、腐爛的身體組織，就算切割骨頭也同樣很有效率，而且可以同時使用在多具屍體上，不必擔心會發生細菌傳染的危險。他立刻發現用電切環來切割被害人，可以徹底簡化運送過程。於是他聯絡了製造商，搭飛機前往法國魯昂。那是個霧濛濛的早晨，他在法國北部一間灑了石灰水的牛棚裡，聆聽製造商用蹩腳的英語示範電切環如何使用。電切環有一個柄狀握把，大小有如香蕉，上頭附有金屬罩，可以避免手被燙傷。電切環的環狀金屬絲和釣魚線一樣細，從香蕉狀握把的兩端伸出，握把上有個按鈕可以控制金屬絲的鬆緊，另有一個開關按鈕可以控制加熱裝置，按下後只要幾秒鐘，那有如絞環般的金屬絲就會發出白熾光芒，加熱裝置則是以電池供電。馬地亞看了興奮莫名，因為他想到這個工具不只可以拿來有效切割屍體而已。最後當他聽見報價時，差點笑出聲來。電切環的價格比法國來回機票還便宜，而且隨貨附贈電池。

　　瑞典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孩童，其生父和他們所認知的不同。這個研究結果符合馬地亞的親身體驗。他並不孤單。同樣地，也有人和他一樣因為有個淫蕩的母親，所以才會遺傳到瑕疵基因，並且將經歷殘酷的死亡過程，最後英年早逝。但有一件事他是孤單的，那就是在這場淨化的戰役上，在這場對抗疾病的聖戰中，他是孤單的。他知道不太可能會有人感謝他或向他致敬，不過他確信一件事：在他死後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將記得他。因為他終於想出他將以什麼樣的曠世鉅作來留名後世，他替他的殺人之劍找到了最終極的裝飾品。

　　他會有這個靈感完全是碰巧。

　　有一天他看見一個名叫哈利．霍勒的警察上了電視，霍勒因為在澳大利亞逮到連續殺人犯而接受訪問，於是他想起拉夫妥的建議：「避開我的轄區。」他也記起奪去獵人性命的那種滿足感，那種至高無上的感覺，那種充滿力量的感受。後來他殺害那幾個女子都無法和謀殺拉夫妥警探相比。這個為了出名而不擇手段的霍勒似乎和拉夫妥有點像，他們都有一種隨便和憤怒的態度。

　　然而若不是隔天在馬倫利斯診所的員工餐廳裡，一名婦科醫師提起霍勒的名字，馬地亞可能早就把他忘了。那婦科醫師說，昨天上電視那個外表看起來很強悍的警監，其實是酒鬼兼瘋子，小兒科醫師嘉碧列拉則補充說，霍勒女友的兒子是他的患者，叫歐雷克，是個很乖的小男孩。

　　「那他長大以後也會變成酒鬼，」那婦科醫師說，「你們知道，這全都寫在該死的基因裡。」

　　「霍勒又不是他父親，」嘉碧列拉反駁說，「但有趣的是登記為歐雷克父親的那個男人也是酒鬼，好像是個莫斯科的教授還是什麼的。」

　　「嘿，我什麼都沒聽見！」費列森邊笑邊高聲說，「你們可別忘了醫患保密協議哦！」

　　大家繼續吃午餐，但馬地亞忘不了嘉碧列拉說的話，或者應該說忘不了她的用詞：「登記為歐雷克父親的那個男人……」

　　因此午餐過後，馬地亞跟著嘉碧列拉，在她身後也進了辦公室，將門帶上。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嘉碧列拉？」

　　「哦，哈囉。」她說，雙頰因為期待而泛起紅暈。馬地亞知道她喜歡他，她可能覺得他英俊、和善、有趣，是個好傾聽者，她甚至間接約他出去過好幾次，但都被他婉拒。

　　「你應該知道我因為做研究的關係，可以使用診所裡的一些血液樣本，」馬地亞說，「你剛剛提到的那個小男孩，就是霍勒女友的兒子，我在他的血液樣本裡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

　　「據我所知，他們已經分手了。」

　　「不會吧？他的血液樣本裡有些東西，所以我在想他們的家族是不是有什麼……」

　　馬地亞似乎在嘉碧列拉臉上看見一絲失望。至於他呢，他在聽了嘉碧列拉的回答之後，一點失望的感覺也沒有，而且恰恰相反。

　　「謝謝。」他說，起身離去。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因為熱血沸騰而猛烈跳動，輸送出充滿生命力的血液，他的雙腳帶著他前進卻不消耗一絲能量，他的喜悅讓他如同電切環那般散發出熾烈光芒。因為他知道這是開始，這是結束的開始。

　　※※※

　　侯曼柯倫居民協會在炙熱的八月天舉行夏日派對，協會涼亭前方的草坪上，大人坐在洋傘下的露營椅上飲用白酒，小朋友在桌子間跑來跑去，或在碎石徑上踢足球。她臉上雖然戴著一副偌大的太陽眼鏡，藏住了臉龐，但馬地亞一眼就認出了她，他從她服務單位的網站下載了她的照片。她在草坪上獨自一人站著，他走到她身旁，微微露出苦笑，問說可不可以讓他站在旁邊，假裝他們認識。現在他已熟知如何使用這些招數，他早已不是過去那個沒奶頭的馬地亞。

　　她將太陽眼鏡壓低了些，以疑惑的眼神打量他。他發現照片畢竟還是說了謊，她本人美麗多了，美到他突然發現A計劃有個漏洞：他無法打包票說她一定會喜歡他。一個像蘿凱這樣的美麗女子，無論是不是單親媽媽，都有很多機會。B計劃的結果雖然和A計劃一樣，但滿意度無法和A計劃相比。

　　「我是個社交恐懼症患者，」他說，舉起塑料杯，羞澀地打了個招呼，「我有一個好朋友住在附近，是他找我來的，結果他自己還沒出現，而且這裡的每個人好像都互相認識。我發誓他一來，我一定立刻撤退。」

　　她笑了。他喜歡她的笑。他知道自己占得了關鍵前三秒的優勢。

　　「我剛剛看見一個小男孩在那邊的碎石地上踢球得分，」馬地亞說，「我敢打賭妳一定跟他有血緣關係。」

　　「哦？那可能是我兒子歐雷克。」

　　她掩飾得很成功，但馬地亞在患者諮詢方面身經百戰，深知沒有一個女人拒絕得了對孩子的讚美。

　　「很不錯的派對，」他說，「很不錯的鄰居。」

　　「你喜歡參加別人鄰居的派對？」

　　「我朋友可能擔心我太宅了，」他說，「所以找我來開心一下，跟他這些事業成功的鄰居一起玩樂，」他啜飲一口塑膠杯裡的白酒，「再喝一些非常甜的葡萄酒。妳叫什麼名字？」

　　「蘿凱。我姓樊科。」

　　「哈囉，蘿凱，我叫馬地亞。」

　　他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小，很溫暖。

　　「妳還沒拿飲料，」他說，「我去幫妳拿，要喝甜酒嗎？」

　　回來之後，他將杯子遞給她，拿起呼叫器看了看，露出擔憂的神情。

　　「你知道嗎，蘿凱，我很想留下來多認識妳，可是急診室缺人，立刻需要有人回去幫忙，所以我得換上超人裝，火速飛回城裡了。」

　　「真可惜。」她說。

　　「是嗎？我只去幾小時，妳會在這裡待很久嗎？」

　　「我不知道，要看歐雷克。」

　　「了解，到時候看看囉，反正很高興認識妳。」

　　他又跟她握了握手，然後離去，知道自己贏得了第一回合。

　　他開車回到位於土薩區的住處，讀了一篇關於腦部水通道的有趣文章。晚上八點，他回到草坪上，只見蘿凱坐在一支陽傘下，頭上戴一頂白色大帽子。他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她對他露出微笑。

　　「有沒有救到人？」她問道。

　　「大部分是擦傷和破皮，」馬地亞說，「有一個是盲腸炎，得最高分的是個小男孩，他鼻子上卡了一個檸檬汁的瓶子。我跟她媽媽說她兒子要吸古柯鹼可能還嫌太小，只是很可惜，人在那種狀況下通常都沒什麼幽默感……」

　　她哈哈大笑，她那有如鳥兒啼囀的細膩笑聲，幾乎讓他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

　　馬地亞發現他的皮膚已有好幾處開始變硬，二〇〇四年秋天，他發現他的硬皮症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一個他非常不想參與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他的臉部肌膚會開始變得緊繃。他原本計劃這一年的被害人是艾莉．基瓦勒，下一年是淫婦碧蒂．貝克，再下一年是希薇亞．歐德森。這其中的有趣之處，在於他想看看警方會不會發現後兩名被害人和好色之徒亞菲．史德普之間的關係。但由於硬皮症的緣故，他的計劃被迫提前。他總是答應自己說，一旦痛苦來臨，他就到此為止，絕不戀戰。而今痛苦來到了，他決定先解決掉那三個女人，然後再推出最後的重頭戲：蘿凱加上那個警察。

　　目前為止他的行動都很隱秘，但如今展示他畢生傑作的時刻來臨了。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必須留下清楚的線索，告訴警方其中的關聯，讓他們對案情有更多了解。

　　他從碧蒂開始下手。他們約好那天晚上在她丈夫前往卑爾根之後，去她家討論尤納斯的疾病。馬地亞準時抵達，碧蒂在門廊替他拿了外套，轉身掛進衣櫃。他極少臨機應變，但那時他看見掛鈎上掛著一條粉紅色圍巾，立刻像是出於本能似的抓下那條圍巾，將圍巾繞了兩個圈，走到碧蒂背後，往她頭上套了下去。他將嬌小的碧蒂舉起來，讓她面對鏡子，好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凸了出來，宛如從深海被拉上岸的魚。

　　他將碧蒂搬上車，走進庭院，來到他昨晚堆的雪人前，將手機塞進雪人胸部，再補起破洞，將圍巾圍在雪人脖子上。他抵達解剖部車庫時，時間已過午夜，他將固定劑注射到碧蒂體內，打印金屬標籤，綁在她身上，再將她放進保存槽的空隔間裡。

　　接下來輪到希薇亞。他打電話給她，和往常一樣誇張地講了那一番話，然後和她約在侯曼柯倫滑雪跳台後方的森林裡，也就是之前他使用過的地方。但這次附近有人，於是他決定不要冒險。他解釋說費列森算不上是法氏症候群的專家，他才是，並說他們必須再見一次面。她說隔天晚上可以打電話給她，她一個人在家。

　　隔天晚上他駕車前去，在農倉裡找到希薇亞，要當場了結她。

　　但事情差點搞砸。

　　那瘋婆娘舉起小斧頭朝他揮來，劃中他的脅下，劃開他的夾克和襯衫，也劃破一條動脈，使得他的血噴灑在農倉地板上。那是B型陰性血，每兩百人當中只有兩人有這種血。因此等他在森林裡解決了她，將她的頭擺在雪人上之後，他回到農倉，殺了一隻雞，將雞血灑在地上，蓋住他的血。

　　這二十四小時非常緊張，但奇怪的是那晚他並未感覺到疼痛。接下來幾天他在報紙上追蹤案情發展，靜靜地贏得勝利。雪人，這是他們替他取的名字，這個名字將會被記住。他不曾想過報紙上印的幾個字竟會帶來這麼大的力量和影響，他幾乎後悔這麼多年來都如此隱秘行事，而且這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他四處踱步，心想拉夫妥說得沒錯，好警探一定不會讓凶手脫逃，但他已見過霍勒，也在霍勒疲憊的臉上見到過沮喪。

　　然後就在馬地亞準備最後行動時，宛如晴天霹靂一般，伊達．費列森打電話來，說霍勒去找過他，盤問他史德普的事，威脅他供出其中的關聯所在。伊達自己也在納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凶手不可能任意選擇被害人，而除了他自己和史德普之外，只有馬地亞知道被害人的血緣關係，因為他經常找馬地亞幫忙診斷。

　　伊達自然惶惶不安，幸好馬地亞設法讓他冷靜下來。馬地亞對伊達說，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要跟別人提，他們應該找個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碰面。

　　馬地亞說這些話的時候差點笑了出來，因為這些話是他對那些女性被害人說的，幾乎一字不差。他心想一定是緊張使然。

　　伊達提議冰壺俱樂部。馬地亞掛上電話，思索自己有哪些做法可以選擇。

　　他突然想到可以布置得讓警方以為費列森就是雪人，同時替自己爭取到一段停工期。

　　接下來一個小時，他仔細籌劃伊達的自殺細節。雖然他在許多方面都十分感謝這位朋友，但這段過程卻奇妙地令他感覺到刺激，而且激發他許多靈感，就好像他在構思那場壓軸大戲、那個大雪人的過程一樣。她將會坐在雪人肩膀上，就好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行凶時那樣，感覺寒意蔓延大腿，同時透過窗戶看出去，目睹背叛的一幕，目睹替她帶來死亡的人：哈利．霍勒。馬地亞閉上眼睛，想像電切環套在她的頸部，發出白熱光芒，猶如偽造的神聖光環。

34　警笛

　　第二十一日

　　哈利坐上他停在解剖部車庫的車，關上車門，閉上眼睛，試著清楚地思考。第一步是找出馬地亞的位置。

　　他已經將馬地亞從手機通訊簿刪除，因此打電話問查號台，查到了電話和住址。他鍵入一八八一，注意到自己等待時呼吸加速，變得亢奮，便試著冷靜下來。

　　「嗨，哈利。」馬地亞的聲音頗低沉，但聽起來還是和往常一樣充滿驚喜。

　　「抱歉打擾你。」哈利說。

　　「不會，哈利。」

　　「你在哪裡？」

　　「我在家裡，正要下去看蘿凱和歐雷克。」

　　「太好了，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幫我拿個東西去給歐雷克？」

　　對方停頓了一會兒。哈利緊咬牙關，牙齒咯咯作響。

　　「可以啊，」馬地亞說，「可是歐雷克在家，你可以……」

　　「蘿凱，」哈利插口說，「我們……我今天不太想見到她。我可以過去一趟嗎？」

　　又一陣停頓。哈利將手機壓在耳朵上，仔細聆聽，彷彿想聽出對方在想些什麼。但他只聽見呼吸聲和微弱的背景音樂，似乎是日本極簡鐘琴樂之類的。他想像馬地亞的公寓也是同樣的樸素極簡風格，空間可能沒那麼大，但整理得非常整齊，這一點可以十分確定，他的住處不會有一絲放任隨性的味道。現在他穿上了色彩柔和的淺藍色襯衫，脅下換了新繃帶。當他站在台階上面對哈利時，胸前交抱的雙臂沒舉那麼高，那並不是為了掩飾胸部缺少的乳頭，而是為了掩飾被小斧頭劃過的傷痕。

　　「可以啊。」馬地亞說。

　　哈利無法判定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否自然。背景音樂停止了。

　　「謝謝，」哈利說，「我很快就到，答應我你一定會等我。」

　　「我答應你，」馬地亞說，「可是哈利……」

　　「什麼事？」哈利深深吸了口氣。

　　「你知道我家地址嗎？」

　　「蘿凱跟我說過。」

　　哈利暗暗咒罵自己，他為什麼不說是從查號台查到的？這樣就一點可疑之處都不會有。

　　「她跟你說過？」馬地亞問。

　　「對。」

　　「好，」馬地亞說，「你直接進來吧，門沒鎖。」

　　哈利掛上電話，看著手機。他突然有種預感，覺得時間所剩無幾，黑暗降臨之前他必須趕緊逃命。但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種預感，因此認為應該是自己多慮了，而且這種預感一點幫助也沒有，當你看不見祖母的農場，這種預感對於夜晚降臨所帶來的恐懼和害怕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撥打另一組號碼。

　　「喂。」哈根接起電話，聲音單調，毫無生氣。這是寫辭呈的聲音，哈利心想。

　　「先別管文書作業了，」哈利說，「你得打電話給署長，我需要用槍許可，然後派警員前往土薩區奧森街十二號支持命案嫌犯的逮捕任務。」

　　「哈利……」

　　「聽著，我們在解剖部的保存槽裡發現了希薇亞的遺體，卡翠娜不是雪人，你明白嗎？」

　　一陣靜默。

　　「不明白。」哈根坦白說。

　　「雪人是解剖部的講師，名叫馬地亞．路海森。」

　　「路海森？呃，我的天，你是說……」

　　「對，就是協助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費列森身上的那個醫生。」

　　哈根的聲音恢復了元氣：「署長會問那個人有沒有槍。」

　　「呃，」哈利說，「據我們所知，他沒有在任何被害人身上用過槍。」

　　哈根過了幾秒才聽出這句話的挖苦之意。「我現在就打。」他說。

　　哈利掛上電話，轉動點火裝置上的鑰匙，同時用另一隻手打電話給麥努斯。麥努斯的聲音和引擎聲同時響起。

　　「你還在翠凡湖嗎？」哈利高聲說，蓋過引擎怒吼聲。

　　「對。」

　　「放下手邊的事，開車過來，跟我在奧森街和弗格街交叉口會合，用最快速度趕到。」

　　「是天要塌下來了嗎？」

　　「對。」哈利說，腳下放開離合器。橡膠輪胎摩擦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尖鳴。

　　他突然想到尤納斯。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到尤納斯。

　　※※※

　　哈利從史多羅商場的方向來到弗格街時，他向重案指揮室請求支持的六輛警車中，已經有一輛停在奧森街轉角。他將車子開上人行道，跳了下來，朝警車走去。車內警察按下車窗，將哈利要求的無線對講機遞出來給他。

　　「把警示燈關掉。」哈利命令道，指了指警車車頂不停旋轉的藍色警示燈。他按下無線對講機，通知其他警車在抵達位置前先關閉警笛。

　　四分鐘後，六輛警車集合在十字路口，包括麥努斯和犯罪特警隊隊員歐拉．李在內的一群警察都圍在哈利車子周圍，哈利坐在車上，伸手指著放在大腿上的街道地圖。

　　「李，你帶三輛車去堵住可能的脫逃通道。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李傾身看著地圖，點了點頭。

　　哈利望向麥努斯：「管理員呢？」

　　麥努斯揚起手機：「我正在跟他通話，他拿著鑰匙正要去大門。」

　　「好。你帶六個人去就定位，位置在入口、後梯，如果可以的話連同屋頂。你負責守住房子後方，可以嗎？戴爾塔小隊的車到了嗎？」

　　「這裡。」兩名警察舉起手，表示他們駕駛的是特種部隊戴爾塔小隊的專用車。他們的外表看起來和其他警察並無分別，但特種部隊受過特別訓練，專門執行此類任務。

　　「好，我要你們現在立刻去大門，有沒有帶槍？」

　　兩名隊員點了點頭。有些特種部隊隊員配備MP5衝鋒槍，鎖在後備廂裡，有些只配備一般警用左輪手槍，署長曾解釋說這和財政預算有關。

　　「管理員說路海森住在二樓，」麥努斯說，將手機放回夾克口袋，「那棟公寓一層只有一戶，屋頂沒有出口。他如果要去後樓梯，必須爬到三樓，穿過閣樓，可是閣樓上了鎖。」

　　「好。」

　　哈利帶了最先抵達的兩名便衣警察同行，一名較年長，一名較年輕，年輕警察一臉痘痘，態度頗為傲慢；這兩名警察都和麥努斯共事過。他們並未直接進入奧森街十二號，而是穿越馬路，進入對面屋子。

　　史提松家的兩個年輕兒子在二樓睜大眼睛看著兩名便衣男子，他們的父親正在聽哈利解釋為何警方要暫時借用他們家。哈利進入客廳，將沙發從窗邊推開，仔細觀察對街的公寓。

　　「客廳有燈光。」

　　「有人坐在裡面。」年長警察說，站到哈利身邊。

　　「聽說人一到五十歲，視力就會退化百分之三十。」

　　「我又還沒瞎，那張大椅子的椅背有顆頭突出來，扶手上放著一隻手。」

　　哈利瞇起雙眼。可惡，他是不是需要配眼鏡了？呃，既然年長警察說他看見有人，那應該不假。

　　「你留在這裡，他一有動靜就呼叫我，可以嗎？」

　　「好。」年長警察微微一笑。

　　哈利帶著傲慢的年輕警察離開。

　　「是誰坐在裡面？」年輕警察大聲問，他們正快速奔下樓梯，腳下發出騰騰聲響。

　　「聽過雪人嗎？」

　　「哦，狗屎！」

　　「沒錯。」

　　他們衝過馬路，來到對面公寓。管理員、麥努斯和五名便衣警察已站在大門前待命。

　　「我沒帶那一戶的鑰匙，」管理員說，「只帶了這扇大門的鑰匙。」

　　「沒關係，」哈利說，「每個人都把槍準備好了嗎？盡量不要發出聲音，可以嗎？戴爾塔小隊，你們緊跟著我……」

　　哈利拔出卡翠娜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向管理員比個手勢，管理員將鑰匙插入門鎖中轉動。

　　哈利和手持MP5衝鋒槍的兩名戴爾塔小隊隊員靜靜地上樓，一次跨上三格台階。

　　他們在二樓一扇沒有名牌的藍色門前停下腳步，一名隊員面向哈利，在門上俯耳聆聽，然後搖了搖頭。哈利將無線對講機音量調到最低，舉到嘴巴前方。

　　「阿爾法呼叫……」哈利並未分配呼叫代碼，也記不起警察名字，「……守在沙發旁邊那扇窗戶的警員，目標有沒有移動？」

　　他放開按鈕，對講機傳出低低的嘰喳聲，接著一個聲音傳出：

　　「他還坐在椅子上。」

　　「收到，我們要進去了，結束通話。」

　　一名隊員點了點頭，拿出撬棒，另外一人後退幾步，做好準備。

　　哈利見過特種部隊的這個招數，一名隊員負責撬開門，其他人立刻衝進去。他們並不是無法打開門鎖，而是破門而入可以發出巨大聲響，那股力量和速度會讓目標嚇呆，十次中有九次在椅子、沙發或床鋪上呆若木雞。

　　但哈利舉起了手，制止他們。他壓下門把，往內一推。

　　馬地亞沒說謊，門沒上鎖。

　　門盪了開來，沒發出一絲聲音。哈利朝自己胸前指了指，表示自己先進去。

　　屋內並不如哈利想像的那樣走極簡風。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這間屋子的確有極簡的味道，因為裡頭什麼都沒有。玄關沒有鞋子，屋內沒有家具，沒有照片，只有四片光禿禿的牆壁，亟需新壁紙或重新粉刷。看來這一戶已經閒置了好一段時間。

　　客廳門微微敞開，哈利透過門縫可以看見椅子扶手，扶手上有一隻手，一隻戴了手錶的小手。他屏住呼吸，踏出兩大步，雙手握著左輪手槍，伸出一隻腳推開了門。

　　兩名隊員移動到哈利的眼角視線範圍內，哈利感覺到他們突然僵立原地。

　　然後他聽見其中一人用極細微的聲音說：「我的天啊……」

　　扶手椅上方是一盞亮著的大水晶燈，光線照射在扶手椅上坐著的人。那人睜大眼睛，直視哈利，頸部有瘀青的勒痕，臉蒼白而美麗，一頭黑髮，身穿綴有白花的天藍色洋裝。那件洋裝和他家廚房月曆上蘿凱穿的洋裝一模一樣。哈利覺得胸腔裡的心臟像是要炸裂開來，身體其他部位則僵硬有如岩石。他想移動，目光卻無法從她呆滯的眼睛上離開。那雙呆滯的眼睛正在控訴，控訴他沒有採取行動，雖然他對此事一無所知，但他仍應採取行動，他應該阻止這件事發生，他應該拯救她。

　　她十分蒼白，就和哈利的母親過世時躺在床上那樣蒼白。

　　「查看裡頭其他地方。」哈利用濃重的聲音說，放下手槍。

　　他搖搖晃晃地朝屍體踏出一步，握起她的手腕。手腕冰冷且死寂，宛如大理石，但他卻感覺到細微的振動，猶如極其微弱的脈搏跳動，他的腦際突然閃現一個荒誕的念頭：也許她只是上了死人妝，裝死而已。

　　他低頭一看，看見發出細微振動的是她手腕上的腕錶。

　　「屋裡沒有其他人在，」哈利聽見一名隊員在他背後說，接著又聽見咳嗽聲，「你知道她是誰嗎？」

　　「知道。」哈利說，手指拂過腕錶表面。這只腕錶幾小時前他才握在手中，這只腕錶曾被遺忘在他的臥房裡，他將它放進了鳥屋，因為蘿凱的男友今晚要帶她出門，去參加一場派對，慶祝他們從今以後合而為一。

　　哈利再度看著那雙眼睛，那雙控訴的眼睛。

　　是的，他心想，我每項罪名都成立。

　　※※※

　　麥努斯走進門內，站在哈利背後，越過哈利肩膀看著椅子上的女屍。麥努斯身後站著那兩名戴爾塔小隊隊員。

　　「被勒死的？」他問道。

　　哈利沒回答，也沒移動。天藍色洋裝的一條肩帶滑落一旁。

　　「真怪，十二月還穿夏天的洋裝。」麥努斯說，他說這句話多半只是為了找話說。

　　「她常這樣。」哈利說，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

　　「誰常這樣？」麥努斯問。

　　「蘿凱。」

　　麥努斯大吃一驚，哈利的前女友過去還在警署任職時，他曾經見過她，「那……那……是蘿凱嗎？可是……」

　　「那是她的洋裝，」哈利說，「還有她的手錶。他把她打扮成蘿凱的樣子，可是坐在這裡的女人是碧蒂．貝克。」

　　麥努斯看著屍體，不發一語。這具女屍和他見過的其他屍體都不一樣，她白得有如粉筆，而且有點腫脹。

　　「你們跟我來，」哈利朝兩名戴爾塔小隊隊員比個手勢，再轉頭望向麥努斯，「你留在這裡，封鎖這間房子，打電話給還在翠凡湖的現場勘察組，跟他們說這裡又多了一項任務。」

　　「你要去做什麼？」

　　「跳舞。」哈利說。

　　三名男子快步奔下樓梯，腳步聲逐漸遠去，屋內安靜下來。幾秒之後，麥努斯聽見汽車發動聲，接著是輪胎摩擦弗格街柏油路面發出的尖鳴聲。

　　※※※

　　藍色警示燈不停旋轉，照亮路面。哈利坐在乘客座，聆聽手機另一頭傳來電話鈴聲。警車曲折地穿梭在三環線高速公路的車流中，後視鏡下方的兩個迷你比基尼女郎正隨著警笛的絕望悲嘆聲起舞。

　　求求你，他心中苦苦哀告，求求你接起電話，蘿凱。

　　他看著金屬比基尼女郎，心想自己就和她們一樣，無力地隨著別人的樂曲起舞，猶如笑劇中的滑稽角色，總是晚了兩步，總是遲了一點衝進門，惹得觀眾哈哈大笑。

　　哈利終於發作。「幹，媽的幹！」他大吼，將手機朝風擋玻璃擲去。手機滑向儀表板，掉落地面。駕車的隊員在後視鏡裡和另一名隊員對看一眼。

　　「把警笛關掉。」哈利說。

　　車內安靜下來。

　　哈利突然聽見腳下傳來聲響。

　　他趕緊撿起手機。

　　「哈囉！」他大吼，「哈囉，妳在家嗎，蘿凱？」

　　「我當然在家，你打的是室內電話呀，」是她的聲音，她發出溫柔、冷靜的笑聲，「有什麼事嗎？」

　　「歐雷克也在家嗎？」

　　「對，」她說，「他坐在廚房裡吃東西，我們在等馬地亞。怎麼了，哈利？」

　　「妳仔細聽好，蘿凱，妳聽見沒？」

　　「你嚇到我了，哈利，什麼事啊？」

　　「拉上大門的安全鍊。」

　　「為什麼？門有上鎖，而且……」

　　「去把安全鍊拉上就是了，蘿凱！」哈利狂吼。

　　「好好！」

　　他聽見蘿凱對歐雷克說了些話，接著是椅子的刮擦聲，又聽見奔跑的腳步聲。她的聲音再出現在電話裡時有點發顫。

　　「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哈利。」

　　「我會告訴妳的，可是首先妳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妳都不能讓馬地亞進來。」

　　「馬地亞？你喝醉了嗎，哈利？你沒有權利……」

　　「馬地亞很危險，蘿凱，我現在坐在警車裡，正和兩個警察趕去妳家，其他事我等一下再跟妳解釋，妳先看看窗外，有沒有看見什麼東西？」

　　他聽見她遲疑片刻，但他不再多說，只是等待。他突然有種很篤定的感覺，他知道她信任他，她相信他，她一向都是如此。警車逐漸接近尼德蘭區的隧道，路旁鋪蓋的冰雪宛如灰白色羊毛。她的聲音回到電話中。

　　「我什麼都沒看到，可是我不知道要看什麼呀！」

　　「你有沒有看見雪人？」哈利靜靜地問。

　　他從電話那頭的靜默中聽出她漸漸明白。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哈利，」她低聲說，「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夢。」他閉上眼睛，思索她說的有沒有可能是對的。他在腦子裡看見坐在扶手椅上的碧蒂。這當然只是一場夢。

　　「我把妳的錶放進鳥屋裡了。」他說。

　　「可是錶不在那裡啊，它……」她頓了頓，接著發出呻吟聲，「我的天哪！」

35　怪物

　　第二十一日

　　蘿凱站在廚房裡，放眼望去，可以同時看見屋子的三個面，外人可以從任何一面接近。屋子後方是個短而險峻的碎石坡，要從那裡下來十分困難，尤其現在碎石坡又覆蓋著冰雪。她檢查每一扇窗戶，確定窗戶緊閉，同時看著窗外。她父親在二次大戰後改建這棟屋子時，將窗戶在牆上開得頗高，外頭還加裝了鐵欄杆。她知道屋子建成這樣，和戰時發生過的一起事件有關。一名俄國士兵潛入她父親在列寧格勒（譯註：該市建於沙皇彼得一世時期，初命名為聖彼得堡；一九一四年改為彼得格勒；列寧逝世後，改為列寧格勒；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經市民投票，恢復聖彼得堡的舊名。）附近的碉堡，射殺了他沉睡中的所有同袍，只有他得以幸免，因為他睡得離門口最近，正好又疲憊不堪，直到警鈴大作才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毯子上散落了許多空彈匣。那是他可以一夜好眠的最後一個晚上，他經常這樣說。蘿凱總是厭惡那些鐵欄杆，直到現在。

　　「我可以上樓去我的房間嗎？」歐雷克說，朝大餐桌的桌腳踢了一下。

　　「不行，」蘿凱說，「你得待在這裡。」

　　「馬地亞做了什麼事啊？」

　　「等一下哈利來了會跟你解釋，你確定安全鍊都拉上了嗎？」

　　「對，媽，我真希望爸爸在這裡。」

　　「爸爸？」她沒聽過歐雷克用這個詞，除了叫哈利之外，但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是說你在俄羅斯的父親嗎？」

　　「他不是爸爸。」

　　歐雷克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令她打了個冷戰。

　　「地下室的對外門！」她大喊。

　　「什麼？」

　　「馬地亞也有地下室對外門的鑰匙，我們該怎麼辦？」

　　「很簡單，」歐雷克說，喝完杯中的水，「拿一張庭院椅頂在門把上就好了，高度正好，這樣就沒有人進得來。」

　　「你試過嗎？」她問道，後退一步。

　　「我們玩牛仔遊戲的時候，哈利用過一次。」

　　「你在這裡坐好。」她說，朝走廊和地下室走去。

　　「等一下。」

　　她停下腳步。

　　「我看過他是怎麼弄的，」歐雷克說，站了起來，「媽，你留在這裡。」

　　她看著他。天啊，過去這一年他長得好快，他很快就會長得比她還高。在他的深色眼眸裡，少年的叛逆暫時蓋過了童年的稚氣，但她看得出來，不久之後，這些都會蛻變為成人的決斷力。

　　她微一遲疑。

　　「讓我去嘛。」他說。

　　她在他的語氣裡聽見懇求，知道這對他而言很重要，這個行為背後蘊含更重大的意義。這關於克服童年的恐懼，關於成年的儀式，關於向父親看齊，不管他認為的父親到底是誰。

　　「那快點。」她輕聲說。

　　歐雷克飛奔而去。

　　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聆聽車道上是否傳來車聲。她祈求哈利的車先到，心中納悶為何四下如此安靜，這時她腦際憑空冒出一個念頭：這裡會一直這麼安靜。

　　就在此時，她聽見一個聲音，一個細微的聲音。起初她以為這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接著她很確定這聲音是從她背後傳來的。她轉過身，但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空盪的廚房。那聲音又傳來了，猶如時鐘的沉重嘀答聲，或手指輕拍桌子的聲音。桌子。她往前看，看見了聲音來源，接著就親眼目睹一滴水落在餐桌上。她緩緩抬頭，朝天花板看去，只見白色天花板中央多了個深色圓圈，圓圈中央掛著一顆晶瑩的水滴。那滴水離開天花板，落在餐桌上。蘿凱雖然目睹水滴落下，但水滴擊中桌面的聲音還是令她跳了起來，彷彿頭部被突如其來拍了一掌。

　　我的天，這水一定是來自浴室！她是不是又忘了關蓮蓬頭的水？她回家以後還沒上過二樓，一回來就開始料理食物，水一定是從早上流到現在，還偏偏選在這當口來搗亂。

　　她踏進走廊，急奔上樓，朝浴室奔去。她沒聽見蓮蓬頭的水聲，打開浴室門，只見地板是乾的，水龍頭沒有水流出來。她關上浴室門，在門外站了幾秒，朝隔壁臥房的門看了一眼。她慢慢走上前去，將手放在門把上，遲疑片刻，再次聆聽是否有車聲接近，然後打開門，朝門內看去。她想尖叫，但直覺告訴她不能尖叫，她必須保持安靜，非常安靜。

　　※※※

　　「幹，混蛋！」哈利大吼，朝儀表盤揮拳，打得儀表盤振動不已。「到底是怎麼回事？」

　　車流在隧道前方停了下來，他們已在原地停留了漫長的兩分鐘。

　　就在此時，警用無線電傳出塞車原因：「三環線高速公路的西向隧道塔森區出口發生車禍，無人傷亡，拖吊車已經上路。」

　　哈利一時衝動，抓起麥克風：「你知道是誰出車禍嗎？」

　　「我們只知道是兩輛車，裝的都是夏季輪胎。」無線電傳出的鼻音慢條斯理地說。

　　「十一月的雪總是會帶來混亂。」後座那名隊員說。

　　哈利沉吟不語，手指在儀表盤上輪敲著，思索其他辦法。他們前方有一排車，後方也有一排車，就算給他全世界的警示燈和警笛，他們也無法穿越車陣。他可以跳下車，奔到隧道盡頭，用無線電通知警車去那裡載他，可是這段路將近兩公裡。

　　車內十分安靜，只聽得見引擎空轉的嗡嗡聲。前方的小貨車前進了一公尺，駕駛警車的隊員也跟著前進，一直到警車幾乎撞到小貨車的後保險桿才踩下煞車，深怕開車開得不夠積極，惹得身旁這位警監大發雷霆。突來的剎車使得那兩個金屬比基尼女郎在接下來的靜默中，快活地玎玲玎玲舞個不停。

　　哈利又想到了尤納斯。可是為什麼？他和馬地亞通電話時，是什麼讓他想到尤納斯的？是因為那個聲音，那個背景的聲音。

　　哈利凝神看著後視鏡下的兩個跳舞女郎，突然間他想通了。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到尤納斯了。他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了。他也知道現下一秒鐘都不能浪費，或者說──他試著壓抑這個念頭──他們可以不用再趕時間了，一切都已太遲。

　　※※※

　　歐雷克奔過漆黑的地下室走道，沒朝左看，也沒朝右看，他知道磚牆上的鹽分沉積物看起來像白色鬼魂。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要做的事情上，不去想其他東西，不讓奇怪的念頭跑進腦袋。哈利曾經這樣說過，天底下只存在一種怪物，這種怪物是你想像出來的，只存在於你的腦袋裡，要征服這種怪物是可能的，但你必須付出努力，必須面對它們，經常和它們戰鬥。你可以贏得小規模的戰鬥，然後回家，包紮傷口，準備再戰一場。他曾經贏過，他單獨去過地下室很多次，他必須去，因為他必須讓溜冰鞋保持冰冷。

　　他抓起庭院椅，拖在身後，用拖拉的聲響淹沒寂靜。他確認地下室的對外門上了鎖，然後將椅子卡在門把下方，確定椅子不會移動。大功告成。突然間他全身僵硬。那是什麼？他抬頭朝門上小窗看去。他再也無法擋住思緒，思緒大量湧了進來。有人站在外面。他想逃跑，卻逼迫自己站穩腳步，用思緒對抗其他思緒。我在裡面，他如此告訴自己，我在這裡就跟在上面一樣安全。他吸了口氣，感覺心臟怦怦亂跳，有如暴走的低音大鼓。他傾身向前，朝門上小窗看去，看見窗玻璃映照著自己的臉，但除此之外，他還看見另一張臉，一張不屬於他的、扭曲的臉。接著他看見一雙手，怪物揚起了一雙手。歐雷克心下大駭，猛然後退，撞上一樣東西，同時感覺一雙手靠近他的臉和嘴。他想尖叫，卻叫不出來。他想尖叫說這不是他想像出來的，這是怪物，怪物在裡面，他們都會死。

　　※※※

　　「他在房子裡。」哈利說。

　　兩名隊員滿臉困惑地望向哈利。哈利按下手機上的回放鍵：「我以為那是日本音樂，但其實那是金屬風鈴聲，尤納斯房間有一個，歐雷克房裡也有一個。馬地亞一直都在那裡，他自己都跟我這樣說了，不是嗎……？」

　　「你是什麼意思？」後座那名隊員大膽地問。

　　「他說他在家裡，那當然是指侯曼柯倫路的那棟房子，他還說他正要『下去』看蘿凱和歐雷克。我應該注意到才對，畢竟侯曼柯倫區在北，土薩區在南，不會用『下去』這兩個字。他是在侯曼柯倫路那棟房子的二樓，正要下樓。我必須叫他們趕快離開那棟房子，看在老天分上快接電話！」

　　「說不定她不在電話附近……」

　　「那棟房子裡有四部電話，他現在剪斷電話線了，我必須趕到那裡才行。」

　　「我們可以派另一輛警車過去。」駕車隊員說。

　　「不行！」哈利怒道，「反正都太遲了，他們已經在他手上了，我們只剩最後一著棋，只剩唯一的機會，那就是我。」

　　「你？」

　　「對，我在他的計劃裡。」

　　「你是說你『不在』他的計劃裡吧，是不是？」

　　「不是，我在裡面，他在等我。」

　　兩名隊員交換眼色，這時他們聽見汽車引擎聲逐漸靠近，在後方停頓的車陣中左彎右拐。

　　「你認為他在等你？」

　　「對。」哈利說，在後視鏡中看見一輛摩托車，心想這是他唯一可以回答的一句話，這也是唯一能帶來希望的答案。

　　※※※

　　歐雷克想用全身力氣掙扎，但給怪物的鐵爪一抓，喉嚨被冰冷金屬抵住，不禁雙腳發軟。

　　「這是解剖刀，歐雷克，」怪物的聲音和馬地亞一樣，「我們用它來把人切開，你一定不相信有多簡單。」

　　接著怪物叫他張大嘴巴，塞了一條髒布在他嘴裡，命令他趴下，雙手放在背後。歐雷克沒有立刻照做，那把鋼刀就刺進了他耳朵下方。他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流到肩膀上，再流進T恤裡。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趴下，那怪物在他身上坐了下來，在他臉部旁邊擺了一個紅色盒子。他看了看盒子上的標籤，上面寫著「塑膠包裝帶」。這種細小的包裝帶常用來捆住纜索，或用來包裝玩具，很令人討厭，因為它們只會越來越緊，不會變鬆，而且不管多細，怎麼拉都拉不斷。他感覺到尖銳的塑膠嵌進他手腕和腳踝的肌膚中。

　　他被抬起又被丟下，感覺卻不太痛，因為他落在一個柔軟表面上，發出嘎吱一聲。他往上看去，發現自己躺在冰櫃裡，被撞落的冰霜正燒灼著他的前臂和臉部肌膚。怪物站在他上方，頭歪向一邊。

　　「再見，」他說，「我們很快就會在另一邊相見。」

　　冰櫃蓋門砰的一聲關上，四周陷入完全的漆黑。歐雷克聽見鑰匙轉動聲，又聽見迅捷的腳步聲漸去漸遠。他試著抬起舌頭，將舌頭伸到塞口布後方，想把布推出去。他得呼吸，他需要空氣。

　　※※※

　　蘿凱忘了呼吸。她站在臥房門口，知道眼中所見是精神錯亂的產物，錯亂到令她合不攏嘴，雙眼圓睜。

　　房內的床鋪和其他家具都被推到了牆邊，地板上鋪蓋著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水，唯有當水滴落下激起漣漪才顯露出來。但蘿凱完全沒注意到地上的積水，只看見臥房中央矗立著一個偌大的雪人。

　　雪人頭上戴著一頂禮帽，臉上掛著笑容，幾乎頂到天花板。

　　當她終於恢復呼吸，氧氣湧入腦部之後，她才聞到濕毛料和濕木材的氣味，並聽見冰雪融化的滴水聲。一股寒意撲面而來，但令她起雞皮疙瘩的不是這股寒意，而是男子站在她身後所發出的體溫。

　　「很漂亮對不對？」馬地亞說，「我特地為妳做的。」

　　「馬地亞……」

　　「噓，」他的手臂以保護的姿態擁上她的頸部，她低頭一看，看見他手中拿著一把解剖刀，「別說話，親愛的，我們有很多事要做，時間又太少。」

　　「為什麼？為什麼？」

　　「這是屬於我們的日子，蘿凱，剩下的生命那麼短，短得令人難以置信，所以我們應該慶祝，不應該花時間來解釋為什麼。請妳把手放到背後。」

　　蘿凱照做。她沒聽見歐雷克從地下室上來，也許他還在地下室裡，如果她能拖住馬地亞，也許歐雷克就能逃脫。「我想知道為什麼。」她說，耳中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激動的情緒。

　　「因為妳是個淫婦。」

　　她感覺到某種又細又堅硬的東西綁住了她的手腕，又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噴上她脖子，感覺到他的嘴唇，然後是他的舌頭。她咬緊牙關，心知自己如果尖叫，他可能會停止，但她希望他繼續，她希望拖延時間。他的舌頭一直舔到她的耳朵，然後輕咬她的耳朵。

　　「還有，妳這個淫婦的兒子在冰櫃裡。」他輕聲說。

　　「歐雷克？」她說，感覺自己逐漸失控。

　　「放輕鬆，親愛的，他不會死於寒冷的。」

　　「不……不會嗎？」

　　「早在身體失溫之前，妳這個淫婦的兒子就會死於窒息，這只是簡單的數學計算而已。」

　　「數學……」

　　「我老早就計算過了，每個細節我都計算得清清楚楚。」

　　※※※

　　夜幕中，摩托車引擎聲穿過侯曼柯倫區，沿著彎彎曲曲的公路呼嘯而過。引擎怒吼聲在房舍之間迴盪，看見的人都覺得在這種下雪天這樣子騎車，簡直瘋狂到家，摩托車駕駛員應該被吊銷駕照才對，然而那名駕駛員連摩托車駕照也沒有。

　　哈利加速衝上原木大宅的車道，一個急速過彎，輪胎在剛落下的冰雪上打滑，他察覺到摩托車失速，卻不試圖修正，直接跳下摩托車。摩托車滾下斜坡，穿過矮雲杉叢，最後停在一根樹幹前，歪倒一邊，後輪不斷噴出冰雪，排氣管呼出最後一口氣，然後熄火。

　　這時哈利已踏上樓梯。

　　雪地裡沒有腳印，沒有進去的腳印，也沒有出來的。他縱身一躍，拔出左輪手槍，來到大門前。

　　大門沒鎖，就和他答應的一樣。

　　哈利悄悄踏進走廊，看見的第一件事是通往地下室的門開著。

　　他停下腳步，豎耳細聽，只聽見屋裡有某種聲響，類似鼓聲，聲音似乎是從廚房傳出來的。他遲疑片刻，選擇了地下室。

　　他將槍指向前方，悄悄走下樓梯，踏上地面後停下腳步，讓眼睛習慣漆黑，側耳聆聽。他覺得整間地下室似乎都屏住了氣息。只見庭院椅抵在門把下方，一定是歐雷克放的。他的目光繼續往深處查探。正當他決定返回樓上時，忽然發現冰櫃旁的磚地上有深色痕跡。是不是水？他踏上一步。水一定是從冰櫃底部流出來的。他逼自己停止胡思亂想，拉動冰櫃蓋門。蓋門上了鎖，鑰匙就插在門鎖上。蘿凱通常不會給冰櫃上鎖。芬島的影像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他趕緊轉動鑰匙，拉開蓋門。

　　哈利才看見幽暗的冰櫃深處閃動金屬微光，就感覺臉部肌膚一陣熱辣辣地疼痛，不由得急速後退。那是刀嗎？他仰身跌落在兩個洗衣籃間。這時一個身影靈巧地爬出冰櫃，站在他面前。

　　「警察！」哈利大喊，立刻舉起了槍，「不要動！」

　　那人停止動作，一手高舉過頭。

　　「哈……哈利？」

　　「歐雷克？」

　　哈利放下手槍，看見歐雷克手中拿著一樣東西，原來是一隻高速溜冰鞋。

　　「我……我以為馬地亞回來了。」他低聲說。

　　哈利站了起來：「馬地亞呢？」

　　「我不知道，他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見，所以我以為……」

　　「溜冰鞋是從哪裡來的？」哈利口中嘗到鮮血的金屬味，手指摸了摸臉上的傷口，只覺得傷口不住流出鮮血。

　　「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歐雷克露出淘氣的笑容，「我把溜冰鞋放在樓梯上，結果一直被唸，所以我就把它藏在冰櫃的豌豆底下，這樣媽就不會發現。我們很少吃豌豆，你知道的。」

　　哈利踏上樓梯，歐雷克跟在後頭。

　　「幸好我磨利了冰刀，才能割斷包裝帶，可是我不可能把鎖打開，只好用冰刀在冰櫃底部刺出幾個小洞，讓空氣透進來。我還打破了燈泡，如果有人打開蓋子，燈就不會亮。」

　　「你的體溫把冰融化，水都從小洞流出來了。」哈利說。

　　他們踏進走廊，哈利將歐雷克往大門拉去，打開大門，朝外一指。

　　「有沒有看見鄰居的燈光？你跑去鄰居家待著，等我過去接你，可以嗎？」

　　「不要！」歐雷克堅定地說，「媽……」

　　「噓！聽我說，現在你能替你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離開這裡。」

　　「我要去找她！」

　　哈利抓住歐雷克的肩膀，用力緊捏，直到歐雷克因為吃痛而眼眶泛紅。

　　「媽的白癡！我叫你跑，你就跑！」

　　哈利壓低嗓門說話，語氣中隱隱蘊含著怒意。歐雷克困惑地眨了眨眼，一顆淚珠從睫毛上滾了下來，滑過臉頰，接著身子一扭，衝出了門，消失在黑漫漫的夜色和車道上的冰雪中。

　　哈利抓起無線對講機，按下通話鈕：「我是哈利，你們還很遠嗎？」

　　「我們在運動場旁邊。」哈利認出哈根的聲音。

　　「我在屋子裡面，」哈利說，「把車開到屋子前面，可是不要進來，等我通知。」

　　「收到。」

　　「收到，結束通話。」

　　那聲音持續從廚房裡傳出來，哈利朝那聲音走去，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看見一條細細的水柱從天花板流下來，水柱中因為帶有溶化的灰泥而呈灰色，正暴烈地敲擊餐桌。

　　哈利跨出四大步，爬上樓梯，來到二樓，輕手輕腳走到臥房門前，吞了口口水，仔細查看門把。警笛聲從遠處傳來，漸行漸近。他臉上的傷口流出鮮血，滴在拼花地板上，溫柔地發出啪的一聲。

　　他的太陽穴強烈鼓動；他感覺到了，這裡就是一切終結的地方，而且這其中隱含著一種邏輯性。有多少次他在破曉時分站在臥房這扇門前，心中想著自己昨晚是否曾答應回家陪她？有多少次他站在這裡遭受良心譴責，心想她正在裡頭安睡嗎？他小心翼翼壓下門把，心知這支門把壓到一半會發出吱的一聲。她總會被這尖銳聲響吵醒，用惺忪睡眼看著他，以憤怒目光懲罰他，直到他輕輕鑽進被子，緊抱她的身體，感覺她剛強的抗拒逐漸融化。接著她會發出喜悅的哼唧聲，但又不會過於喜悅。他會繼續撫摸她、親吻她、輕咬她，當她的僕人，直到她不再是沉睡中的女王，轉而坐在他身上，發出低顫聲和呻吟聲，自由狂放的同時又像是被無禮冒犯。

　　他握住門把，注意到自己的手十分熟悉那扁平的稜角。他小心無比地壓下門把，等待它發出熟悉的尖銳聲響，不料卻沒聽見任何聲音。門把的感覺似乎不太一樣，裡頭產生了某種阻力。是不是有人旋緊了彈簧？他謹慎地放開門把，彎下腰，將眼睛對著鑰匙孔，朝房內窺看。漆黑一片。有人塞住了鑰匙孔。

　　「蘿凱！」他高聲大喊，「妳在裡面嗎？」

　　沒有回應。他將耳朵附在門上，耳中似乎聽見刮擦聲，但不甚確定。他再次握住門把，猶疑不定，隨即改變主意，放開門把，匆匆走進隔壁浴室，推開小窗，從小窗中擠了出去，側過了身，倚在外牆上。他看見臥房內的燈光從窗外的黑色鐵欄杆間流瀉而出。他將鞋跟插入窗框內側，繃緊小腿肌肉，伸直身體，往浴室窗外的原木牆壁探去。他的手指不斷摸索，想抓住粗糙原木之間的縫隙，卻不成功。白雪飄落在他臉上，融化在鮮血之中，流下臉頰。他使出更大力氣，窗框緊緊壓住他的小腿，使得他覺得小腿骨幾乎要迸裂開來。他的手在外牆上瘋狂摸索，猶如發狂的五腳蜘蛛。他的腹肌繃得發疼。距離太遠了，他夠不到。他望向下方地面，知道那薄薄一層白雪下方是柏油路面。

　　他感覺到指尖碰到某種冰冷的東西。

　　是鐵欄杆。

　　他的兩根手指搆到了欄杆，接著是三根，接下來是另一隻手。他放開發疼的雙腿，身體往下擺盪，雙腳迅速找到立足點，分攤雙臂承受的重量。他終於得以一窺臥房內的情況，往窗內看去。他的頭腦對眼前景象有點難以理解，卻又立刻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一件已完成的藝術品，他曾經見過這件藝術品的實驗原型。

　　蘿凱雙眼圓睜，眼眸漆黑，身穿緋紅色洋裝，色澤有如金巴利酒；她穿得一身「洋紅」。她的頭朝天花板抬起，彷彿站在籬笆外想往內窺看。她維持這個姿勢，轉動眼珠，朝窗外的哈利望去。她的肩膀被往後拉，手臂藏在背後，哈利猜想她的雙手應該被綁在背後。她雙頰鼓脹，嘴裡似乎被塞了襪子或布條，雙腿跨坐在一個巨大雪人的肩膀上，赤裸的雙腳交叉在雪人胸前。他看見她緊繃的雙腿肌肉正在顫抖。她不能掉下來，絕對不能，因為圈在她脖子周圍的不是死氣沉沉的灰色鐵絲，像艾莉的屍體那樣，而是發出白熾光芒的金屬絲。這幅情景彷彿一則牙膏老廣告的荒謬山寨版，保證用了這款牙膏之後自信加倍，戀愛順利，快樂長壽。電切環的黑色握把上綁著一根鐵絲，鐵絲延伸到蘿凱頭頂，穿過天花板上的吊鈎，延伸到房間另一端，朝房門延展而去，最後綁在門把上。鐵絲並不粗，長度卻足以在哈利壓動門把時形成顯著的阻力。如果他打開門，或甚至將門把壓到底，蘿凱下巴正下方的白熾金屬環就會切入她的喉嚨。

　　蘿凱瞪著哈利，眼睛眨也不眨，臉部肌肉抽動，時而顯現憤怒，時而露出赤裸裸的恐懼。電切環收得十分窄小，她的頭不可能毫髮無傷地穿過。她低下頭，小心不觸碰到套在脖子周圍的致命光環。

　　她的目光看著哈利，移向地面，又回到哈利身上。這樣哈利就明白了。

　　地上那攤水已散落了許多雪塊，雪人正在融化，速度相當快。

　　哈利站穩腳步，盡力搖動欄杆，但欄杆紋絲不動，甚至連發出一絲希望的尖鳴聲都沒有。鐵欄杆頗細，但牢牢固定在木頭上。

　　蘿凱的身形正在搖晃。

　　「撐住！」哈利大吼，「我很快就進來了！」

　　他說謊。他手上就算有鐵撬槓都難以弄彎這些鐵欄杆，也沒時間將它們鋸斷。她父親真是他媽的瘋子王八蛋！他的手臂已開始酸疼。這時刺耳的警笛聲傳來，第一輛抵達的警車拐上車道。他往下望去，見是戴爾塔小隊的特殊車輛，一輛猛獸般的荒原路華大型裝甲車。乘客座跳下一名身穿綠色防彈背心的男子，男子立刻在車子後方尋找掩蔽，然後舉起無線對講機。哈利的對講機發出嘰喳聲。

　　「嘿！」哈利大吼。

　　男子後退一步，左右張望。

　　「我在上面，長官。」

　　哈根在車子後方直起身來，這時一輛警車開到大門前，藍色警示燈不住旋轉。

　　「我們要向裡面發動攻擊嗎？」哈根大喊。

　　「不行！」哈利大吼，「他把她綁住了，你們只要……」

　　「只要？」

　　哈利抬起雙眼，凝目注視，不是注視城市，而是注視山上亮著燈光的侯曼柯倫滑雪跳台。

　　「只要怎樣，哈利？」

　　「只要等一下。」

　　「等一下？」

　　「我要想一想。」

　　哈利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欄杆上，雙臂酸疼不已，他彎曲雙膝，將大部分的身體重量放在腳上。電切環一定有開關，可能就在塑料握把上，他們可以打破窗戶，伸進一根附有鏡子的長杆，這樣說不定就能……可是這樣要怎麼按下關閉按鈕，又不觸動任何東西，而且……而且……？哈利試著不去想保護頸動脈的那層單薄皮膚和柔軟組織，而試著想些有建設性的事，同時忽視驚慌的念頭在他耳際高喊，要他進房間去，掌控一切。

　　他們可以從房門進去，卻不打開房門，只要鋸開門板就行了。他們需要一把鋸子，可是誰家會有鋸子？只有他媽的侯曼柯倫區居民會有鋸子，因為他們每戶人家的院子裡都有雲杉林。

　　「去跟鄰居借一把鋸子來。」哈利大吼。

　　他聽見下方傳來一陣奔跑聲，臥房內則傳出濺水聲。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朝窗內看去，只見雪人的左側不見了，左側冰雪垂直地落入了地上水灘。他看見蘿凱的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她正努力維持平衡，不讓自己靠近那發出白熾光芒的淚滴形絞環。等他們拿鋸子回來就來不及了，更別說還要鋸開門板。

　　「哈根！」哈利聽見自己發出歇斯底里的刺耳叫聲，「警車上有拖車繩，把繩子丟上來這裡，再把荒原路華往牆邊倒車。」

　　哈利聽見嗡嗡說話聲，聽見那輛荒原路華打入倒車檔，引擎發出轟轟聲響，又聽見後備箱打開的聲音。

　　「接住！」

　　哈利放開一隻手，一回頭就看見一捆繩子朝他飛來，他在夜色中倏地伸出手，抓住繩子，緊緊握住，等繩子的其餘部分散開，砰的一聲落到地面。

　　「把另一邊綁在拖車栓上。」

　　他這端的拖車繩有個活動扣環，他飛快地把扣環扣上窗戶中央的欄杆交接處，扣環喀的一聲關上。快速上銬的技法派上用場。

　　臥房內再次傳來濺水聲。哈利並未轉頭去看，只因毫無意義。

　　「拉！」他大喊。

　　他將鐵欄杆當成梯子爬了上去，伸出雙手抓住屋簷的排水槽邊緣，接著便聽見那輛荒原路華的引擎加速運轉。他盪上屋頂，胸部貼著屋瓦，雙眼閉上，聆聽引擎的怒吼聲。引擎轉速慢了下來，鐵欄杆發出呻吟聲，接著又是一聲，再來一聲。快點！哈利察覺到時間過得比他想得還要慢，但卻還不夠慢。就在他期待聽見幸運的迸裂聲時，引擎轉速突然拉高，發出猛烈的嗚嗚聲響。可惡！哈利知道荒原路華的輪胎正無助地原地打轉。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可以祈禱。但他知道上帝已下了決定，命運已然售出，必須去黑市才能買通。反正沒有了她，他的靈魂一文不值。驀然之間，橡膠輪胎接觸柏油路面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低沉的引擎聲越吼越凶。

　　沉重的大輪胎抓上了柏油路面。

　　接著就傳來迸裂聲。引擎高吼一聲，然後止息。緊接著是一秒鐘的完全寧靜，然後鐵欄杆砸中下方車頂，發出空洞的撞擊聲。

　　哈利雙手一撐，站了起來，背對院子，站到排水槽邊緣，感覺排水槽因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向下彎曲，接著他彎下腰，用雙手抓住排水槽，雙腿一踢，猶如鐘擺般由排水槽朝窗戶擺盪而去，使出了鐮刀跳水式。就在老舊的單薄窗玻璃碎裂在他靴底時，他放開雙手。在這十分之一秒的瞬間，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會落在何處：是院子裡？鋸齒狀的破窗戶上？還是臥房裡？

　　突然砰的一聲響，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想必是保險絲斷了。

　　哈利滑入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什麼都感覺不到，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是。

　　四周再度亮起時，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回到剛剛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他全身上下布滿痛楚，仰躺在一攤冰冷的水灘中，但他想必已經死了，因為他往上看，就看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天使，神聖的光環在黑暗中閃耀光輝。慢慢地，聲音回來了。刮擦聲。呼吸聲。接著他看見扭曲的臉龐、驚恐的表情、被黃球塞住的嘴、在冰雪上亂動的腿。他只想閉上眼睛。他耳中聽見一種聲音，猶如低低的呻吟聲。濕漉漉的冰雪正在崩塌。

　　事後回想起來，哈利記不太清楚究竟發了什麼事，只記得聞到電切環燒穿肌肉所發出的噁心氣味。

　　就在雪人崩塌的那一瞬間，他站了起來。蘿凱往前跌去。哈利揚起右手，同時用左臂緊緊抱住她的大腿，撐住她的身體。他知道已然太遲。他聽見肌肉受到燒灼所發出的滋滋聲，他的鼻孔鑽入甜膩的油脂味，鮮血灑落在他的臉頰上。他抬頭一看，只見他的右手插在白灼金屬環和她的脖子之間，她脖子的重量將他的手壓向熾熱的金屬絲，金屬絲切入他的手指，猶如水煮蛋切片器切過煮熟的蛋。倘若金屬絲穿過他的手指，接下來就會切開她的喉嚨。他感覺到疼痛，遲來的隱隱作痛，宛如鬧鐘上的小鋼鎚，起初不太願意移動，一旦開始敲就敲個不停。他努力保持直立，心想必須空出左手來才行。鮮血模糊了他的雙眼。他設法將她扛到肩膀上，高舉空出的左手，指尖摸上她的肌膚、她濃密的頭髮，感覺到金屬絲切入他的皮膚，最後摸到了堅硬塑膠，摸到了握把。他的手指找到一個切換式開關，將開關朝右移，一感覺到金屬絲開始收緊，便將開關移回原位。他的手指找到另一個開關，按了下去。嗡嗡聲消失了，金屬絲的光芒開始閃爍。他知道自己又來到失去意識的邊緣。呼吸，他心想，必須讓腦部得到氧氣才行。但他的膝蓋快支撐不住了。他上方的白熾光芒轉為紅色，再逐漸轉為黑色。

　　他聽見背後傳來窗戶被好幾雙靴子踢破的聲音。

　　「我們抓住她了。」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哈利雙膝一軟，跪在被血染紅的水灘中。水灘裡除了雪塊，還漂浮著許多未使用的塑料包裝帶。他的頭腦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宛如電力供應出了問題。

　　有人在他背後說了些話，但他只聽見破碎的句子。他吸了口氣，呻吟說：「什麼？」

　　「她還活著。」那聲音又說了一次。

　　他的聽覺穩定了下來，視覺也回來了。他轉過身，看見兩名黑衣男子將蘿凱抬到床上，割斷包裝帶。他胃中的食物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他嘔了兩陣，將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他看著嘔吐物漂浮在水面上，突然有種歇斯底里的衝動，想要大笑，因為那截手指看起來就像是被他從肚子裡吐出來的。他舉起右手，看著依然流血不止的殘肢，確認在水中漂盪的那截手指正是他自己的。

　　「歐雷克……」是蘿凱的聲音。

　　哈利撿起一條包裝帶，套在中指的殘肢上，盡量綁緊，再撿起另一條包裝帶綁在食指上。他的食指被切到見骨，但仍緊緊連在手上。

　　他走到床邊，拉開被子，蓋在蘿凱身上，然後在她身旁坐下。她睜著又大又黑、仍處於驚嚇狀態的雙眼看著他，脖子兩側接觸到電切環的傷口流出鮮血。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握住她的手。

　　「歐雷克。」她又說了一次。

　　「他沒事，」哈利說，緊緊回握她的手，「他在鄰居家裡，一切都結束了。」

　　他看見她的雙眼試著集中焦距。

　　「你保證？」她低聲說，聲音細若蚊鳴。

　　「我保證。」

　　「感謝上帝。」

　　她旋即發出嗚咽聲，將臉埋在雙手之中，哭了起來。

　　哈利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那隻手，心想可能是包裝帶發揮了止血作用，再不然就是他的血已經流光了。

　　「馬地亞在哪裡？」他靜靜地說。

　　她的頭倏然抬起，張口凝視著他：「你剛剛才保證說……」

　　「他去哪裡了，蘿凱？」

　　「我不知道。」

　　「他什麼都沒說嗎？」

　　她的手緊緊握住哈利的手：「現在別走，哈利，一定有其他人可以……」

　　「他說了什麼？」

　　他一見她身體瑟縮，就知道自己說話嗓門大了些。

　　「他說一切都結束了，他要畫下句點，」她說，深色眼眸周圍再度湧出淚水，「他要對生命致敬。」

　　「對生命致敬？他用的就是這些字眼？」

　　她點點頭。哈利放開她的手，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仰望夜空。雪停了。他抬頭望向那座燈光燦爛的奧斯陸地標，那座無論從奧斯陸哪個角落都看得見的滑雪跳台，矗立在黑色山脊上猶如一個白色逗號，或者句號。

　　哈利回到床邊，彎腰吻了吻她的額頭。

　　「你要去哪裡？」她低聲說。

　　哈利揚起沾滿血的手，微微一笑：「去看醫生。」

　　他離開臥房，蹣跚地走下樓梯，走入寒夜，來到白茫茫的昏暗院子裡，但他依然感到頭暈眼花。

　　哈根站在荒原華旁，正在講手機。

　　他中斷談話，對哈利點點頭，問說需不需要載他一程。

　　哈利坐上後座，心想蘿凱怎麼會感謝上帝？當然了，她並不知道另有一個人也值得她感謝。又或者黑市買家接受了他的出價，他已經得開始付出代價。

　　「要去市中心嗎？」駕駛的警察問。

　　哈利搖搖頭，朝上方指了指。他的右手食指在大拇指和無名指之間看起來格外孤單。

36　高台

　　第二十一日

　　從蘿凱家前往侯曼柯倫滑雪跳台只需要三分鐘車程，車子穿過隧道，停在觀景崖的紀念品商店之間。滑雪道看起來猶如凍結的白色瀑布，從看台之間奔瀉而下，在一百公尺下方展開為平坦的滑雪終點區。

　　「你怎麼知道他在這裡？」哈根問。

　　「因為他跟我說過，」哈利說，「有一次我們坐在溜冰場，他跟我說當他的畢生工作都已完成，身體病得快死的時候，他就要從那座高台跳下去，對生命致敬，」哈利指了指燈火通明的滑雪高台，以及直上黑色夜空的滑雪道，「而且他知道我會記得。」

　　「瘋子。」哈根低聲說，望向坐落在高台頂端、有如鳥籠般的深色玻璃跳台。

　　「我可以跟你借手銬嗎？」哈利問，轉頭望向駕駛警察。

　　「你已經有一副啦。」哈根說，朝哈利的右手腕點了點頭。哈利的右手腕銬了一副手銬，手銬的另外半邊開著。

　　「我需要兩副，」哈利說，從駕駛警察手中接過手銬皮套，「可以幫我一下嗎？我缺了幾根手指……」

　　哈根搖搖頭，將另一副手銬的半邊銬上哈利的左手腕。

　　「我不喜歡你一個人上去，我怕有什麼萬一。」

　　「上面沒有太大的空間，而且我可以跟他說話，」哈利掏出卡翠娜的手槍，「我還有這個。」

　　「那就是我害怕的原因，哈利。」

　　霍勒警監瞥了上司一眼，轉過身，用健全的左手打開車門。

　　駕車警察陪同哈利前往滑雪博物館，他們必須穿過滑雪博物館才能到達高台電梯。他們帶了一根撬棒，準備將門撬開。快走到時，手電筒光芒照到售票亭四周散落著閃閃發光的碎玻璃，博物館內則傳出隱約的警鈴怒吼聲。

　　「好吧，這樣一來就可以知道我們要找的人在這裡，」哈利說，確認左輪手槍插在後腰際，「下一輛警車一到，立刻派兩個人守住後面的出口。」

　　哈利接過手電筒，踏進漆黑的展覽室，匆匆經過挪威滑雪英雄的海報和照片、挪威國旗、挪威滑雪板潤滑油、挪威國王、挪威王妃，這些展示品全都附有簡練的說明文字，讚揚挪威是個多麼棒的國家。哈利記起了自己為什麼一直都對這家博物館興趣缺乏。

　　電梯在最裡頭，是一部窄小封閉的電梯。哈利看著電梯，感覺背上冷汗直冒。電梯旁有一座鋼製樓梯。

　　他爬上八段樓梯後就後悔了，只因頭暈眼花、噁心反胃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的腳步聲沿著金屬樓梯上下迴盪，手腕上的手銬不斷敲擊扶手，奏出鋼管音樂。照理說這時他的心臟應該將腎上腺素運送到身體各部位，讓身體準備接下來的行動才對。也許他已體力透支，筋疲力盡。又或者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遊戲完結，結局昭然若揭。

　　哈利繼續往上爬，將腳跨上台階，根本懶得保持安靜，他知道自己老早就被聽見了。

　　樓梯直通昏暗的跳台。哈利按亮手電筒，頭部一高過跳台地面，立刻就感覺一股冷空氣捲了過來。蒼白的月光灑落在跳台上。跳台面積約四平方公尺，四周全是玻璃，設有一條鋼製扶手圍欄，讓遊客有緊握之處。遊客可以帶著恐懼和雀躍的混雜心情，欣賞奧斯陸的風景，或想像穿滑雪板跳下滑雪道會是何種感覺，或想像自己墜落跳台，如石頭般朝底下的房屋墜下，最後在房屋下方更遠處撞爛在樹上。

　　「很美對不對？」馬地亞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近乎愉悅。

　　「如果你是指風景，我同意。」

　　「我指的不是風景，哈利。」

　　馬地亞的一隻腳懸盪在跳台外，哈利則站在樓梯旁。

　　「殺了她的是你還是雪人，哈利？」

　　「你說呢？」

　　「我想是你，畢竟你是個聰明的傢伙，我的指望全都放在你身上。感覺很糟對不對？當然了，你才剛剛親手殺了最愛的人，要看見其中的美應該不太容易。」

　　「呃，」哈利說，靠近一步，「我想你對這點應該所知無幾吧。」

　　「是這樣嗎？」馬地亞頭往後靠，倚在窗框上，大笑幾聲，「這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我殺的第一個女人。」

　　「那你為什麼還殺她？」哈利移動右手，在背後握住槍柄，只覺得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因為我母親滿口謊言，而且是個淫婦。」馬地亞說。

　　哈利右手一晃，舉起手槍：「下來，馬地亞，兩手舉起來。」

　　馬地亞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哈利：「你知道你母親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也是淫婦嗎，哈利？你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是淫婦的兒子，感覺如何啊？」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馬地亞。」

　　「讓我替你省點力氣，哈利。第一，我拒絕從命。第二，你可以說你看不見我的雙手，所以我手上可能有槍。對，快開槍，哈利。」

　　「下來。」

　　「蘿凱是個淫婦，哈利，歐雷克是淫婦的兒子，你應該感謝我讓你親手殺了她才對。」

　　哈利將槍交到左手，垂盪的手銬互相撞擊。

　　「你考慮清楚吧，哈利。如果你逮捕我，我會被宣判為心智不健全，在精神病院好好休養幾年，最後被釋放，所以你還是快點開槍吧。」

　　「你早就想死了，」哈利說，更靠近了些，「反正無論如何你都會死於硬皮症。」

　　馬地亞在窗框上拍了一掌：「幹得好，哈利，我說過我血液裡有抗體，你去查過了。」

　　「我問過費列森，後來也對硬皮症做了點研究。如果你有這種病，要選擇另一種死法是很容易的。比如說，你可以選擇一個壯麗的死亡，讓你所謂的畢生工作有個圓滿結束。」

　　「我聽得出你話裡的輕視，哈利，可是有一天你也會了解的。」

　　「了解什麼？」

　　「我們做的是相同的工作，哈利，那就是對抗疾病，可是我們對抗的疾病是無法根除的，所有的勝利都是暫時的，所以我們畢生的工作就只是對抗而已，而我的工作到這裡已經結束了。難道你不想對我開槍嗎，哈利？」

　　哈利和馬地亞目光相觸，接著他掉轉手槍，讓槍柄朝向馬地亞：「你自己動手，王八蛋。」

　　馬地亞皺起眉頭。哈利看見馬地亞臉上露出遲疑、懷疑，最後逐漸化為微笑。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馬地亞越過欄杆，接過手槍，撫摸槍身的黑色精鋼。

　　「你犯了個大錯，我的朋友，」他說，將槍口指著哈利，「你會是個完美的句點，哈利，這樣我的傑作一定不會被世人遺忘。」

　　哈利瞪著黑色槍口，看著擊錘探出醜陋的小頭。一切似乎都變成了慢動作，整個空間似乎開始旋轉。馬地亞瞄準目標。哈利也瞄準目標，揮出右臂。就在馬地亞扣下扳機之際，手銬發出低微的鏗鏘聲，疾飛而出。馬地亞將扳機扣到了底，左輪手槍發出單調的喀噠一聲，半邊手銬也發出鏗鏘一聲，銬上了馬地亞的手腕。

　　「蘿凱沒死，」哈利說，「你失敗了，你這個變態王八蛋。」

　　哈利看見馬地亞雙眼睜大，又瞇縫起來，看著未擊發的左輪手槍，以及手腕上將兩人銬在一起的金屬手銬。

　　「你……你把子彈拿出來了。」

　　哈利搖搖頭：「卡翠娜的手槍裡一直都沒裝子彈。」

　　馬地亞抬眼望向哈利，傾身向前：「跟我走吧。」

　　他縱身一跳。

　　哈利被猛烈的力道向前扯去，失去平衡。他想撐住，但馬地亞過於沉重，他的強健體魄又因肢體受創和大量失血而虛弱無力。他大吼一聲，身體被扯得翻越鋼製欄杆，朝窗外的無際黑夜直飛出去。他左臂疾揮，朝上方甩去，這時他眼前浮現的是一根椅腳，而他孤單地坐在芝加哥卡比尼格林國民住宅那間沒有窗戶的骯髒套房裡。哈利聽見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接著就如同自由落體般墜入黑夜。遊戲結束。

　　※※※

　　甘納．哈根抬頭看著滑雪跳台，雪花又開始迴旋紛飛，遮住了他的視線。

　　「哈利！」他對著無線對講機再次高喊，「你在嗎？」

　　他放開按鈕，得到的響應仍只是激烈嘈雜的聲音。

　　高台旁的空曠停車場上已停了四輛警車，幾秒鐘前，跳台上傳來喊叫聲，這時每個人都感到惶惑無主。

　　「他們掉下來了，」哈根身旁的警察說，「我確定我看見兩個人影從玻璃跳台上掉下來。」

　　哈根垂下了頭，放棄希望。不知為何，在這一刻，他覺得事情如此結束，背後自有一個荒謬的邏輯可循，其中隱含了某種宇宙的平衡。

　　胡扯。胡扯一通。

　　哈根在飄飛的雪花中看不見警車，但聽得見警笛的哀嘆，猶如一群痛哭的女子，正朝這裡前進。他知道這些聲音將會引來食腐者，包括媒體禿鷹、好管閒事的鄰居、嗜血的長官。他們將一擁而上，搶食他們最愛吃的屍體部位，飽餐一頓。今晚菜色共有兩道，一道是眾人厭棄的雪人，另一道是眾人厭棄的警察，兩道菜都很合他們的口味。這其中沒有邏輯、沒有平衡，只有饑渴和食物。哈根的無線對講機發出嘰喳聲。

　　「我們找不到他們！」

　　哈根等待著，心想自己該如何跟上司解釋說他為何讓哈利隻身前去？該如何解釋說自己只是哈利的上司，並非可以指揮他的長官，始終都不是？這其中也自有邏輯可循，其實他並沒有擔任犯罪特警隊隊長的能耐，無論他們是否明白。

　　「怎麼回事？」

　　哈根轉過頭，看見說話的是麥努斯。

　　「哈利掉下來了，」哈根說，朝高台點了點頭，「他們正在搜尋屍體。」

　　「屍體？哈利的？不可能的啦。」

　　「不可能？」

　　哈根轉頭望向麥努斯，麥努斯瞇眼仰望高台，「我以為你已經了解那傢伙了。」

　　哈根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十分羨慕這名年經警官如此篤定。

　　無線對講機又發出嘰喳聲：「他們不在這裡！」

　　麥努斯轉頭望向哈根，兩人對看一眼，麥努斯聳了聳肩，意思是：「我不是跟你說了？」

　　「嘿，警務員！」哈根朝荒原路華的駕駛警察高喊，伸手指向車頂的探照燈，「打開探照燈，照亮玻璃跳台，再拿一副望遠鏡給我。」

　　幾秒鐘後，一道光柱劃過夜空。

　　「看見什麼了嗎？」麥努斯問。

　　「雪，」哈根說，將望遠鏡抵在眼睛上，「再高一點，停！等一下……我的天啊！」

　　「怎麼了？」

　　「這……太驚人了。」

　　這時雪花不再飄落，宛如舞台幕布冉冉升起。哈根聽見幾名警察相繼高聲呼喊。只見空中有兩名男子串在一起，猶如垂掛於後視鏡的裝飾品，下方那人高舉手臂，彷彿揮手慶祝勝利，上方那人雙臂垂直張開，像是被橫向釘在十字架上。兩人動也不動，頭部下垂，在夜空中緩緩旋轉。

　　哈根透過望遠鏡，看見拉住哈利的是他左手的手銬，手銬銬在玻璃跳台內的欄杆上。

　　「太驚人了。」哈根又說了一次。

　　※※※

　　哈利恢復意識時，蹲在他身旁的正巧就是失蹤組的年輕警官湯瑪斯．海勒。四名警察將哈利和馬地亞拉上了玻璃跳台。多年後，湯瑪斯依然很喜歡再三述說這位聲名狼藉的警監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反應。

　　「他眼睛睜得大大地，問說馬地亞是不是還活著！好像很怕那傢伙死了一樣，好像天底下最糟糕的莫過於這件事了。我回答說馬地亞還活著，正要被送上救護車，他大叫說趕快抽掉馬地亞身上的鞋帶和皮帶，絕對不可以讓他自殺。你們聽說過這種事嗎？居然會有人這麼關心一個想殺死他前女友的人。」

37　爸爸

　　第二十二日

　　尤納斯似乎聽見金屬風鈴的叮叮聲，但仍繼續睡。他又聽見嗚咽聲，這才張開眼睛。有人在房間裡，是爸爸，爸爸就坐在他的床沿。

　　那嗚咽聲是爸爸在哭泣。

　　尤納斯在床上坐了起來，將手放在父親肩膀上，感覺父親正在發抖。真奇怪，他從來沒注意過父親的肩膀這麼窄小。

　　「他們……他們找到她了，」他啜泣道，「媽媽……」

　　「我知道，」尤納斯說，「我夢到了。」

　　父親轉過頭來，滿臉詫異。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了進來，尤納斯看見淚水滑落父親臉頰。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爸。」他說。

　　父親張開了口，一次，兩次，但一句話都沒說出來。父親張開雙臂，抱住尤納斯，將他拉近了些，緊緊抱住。尤納斯將頭靠在父親脖子上，感覺溫熱的眼淚沾濕頭頂。

　　「你知道嗎，尤納斯？」父親邊落淚邊輕聲說，「我好愛你，你是我最親愛的家人，你是我的孩子，你聽見了嗎？你是我的孩子，你永遠都會是我的孩子。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對不對？你說呢？」

　　「會的，爸，」尤納斯輕聲說，「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38　天鵝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十二月，醫院窗外的褐色土地在鋼灰色天空下光禿一片。上了雪鏈的輪胎嘎扎嘎扎輾過高速公路的乾燥柏油路面，匆匆穿越天橋的行人翻起衣領，神色漠然。醫院牆內的一群人聚在一起，病房桌上佇立的兩根蠟燭象徵著「將臨期第二主日」。

　　哈利在門口停下腳步。奧納坐在床上，顯然剛講了句俏皮話，鑒識中心主任貝雅特仍大笑不已。貝雅特大腿上坐著一個臉頰紅通通的寶寶，他嘴巴張開，大眼圓睜，看著哈利。

　　「我的朋友！」奧納高聲說，看見了門口的哈利。

　　哈利走進門，抱了抱貝雅特，向奧納伸出了手。

　　「你的氣色看起來比上次好很多。」哈利說。

　　「他們說聖誕節之前我就能出院了，」奧納說，翻過哈利的手，「真是慘烈，怎麼樣？」

　　哈利讓奧納仔細觀看他的手：「中指被切下來，救不回來了。醫生把食指的肌腱縫了起來，神經末梢一個月會生長一公釐，試著跟另一頭連接起來，可是醫生說有一邊會永久癱瘓。」

　　「代價很高。」

　　「並不會，」哈利說，「微不足道。」

　　奧納點點頭。

　　「開庭時間公布了嗎？」貝雅特說，站了起來，將寶寶放進手提式嬰兒床。

　　「還沒。」哈利說，看著貝雅特熟練的動作。

　　「被告律師會爭取馬地亞被判發瘋，」奧納說，他偏好「發瘋」這個通俗用語，因為不僅形容得十分恰當，而且帶有詩意，「要達不到這個目標，他們找的心理醫生得比我還爛才行。」

　　「他一定會被判無期徒刑的。」貝雅特說，側過了頭，整理寶寶的被子。

　　「可惜他會過著悲慘的日子，」奧納咆哮說，伸手去床頭桌拿眼鏡，「我年紀越大，越認為心理不管正不正常，邪惡就是邪惡。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邪惡行為的誘惑，但這不表示我們對邪惡行為就不需要負責任，天啊，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格障礙，而我們病得有多嚴重，從行為上就看得出來。大家都說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只要每個人都不相同，就沒有平等這回事。黑死病流行的時候，水手只要咳嗽立刻就會被丟下船，他們當然會被丟下船，因為正義是一把很鈍的刀，不管在哲學或審判的層面都是如此。我們只有比較幸運和比較不幸運、個人的疾病未來治得好和治不好的分別而已，我親愛的朋友。」

　　「不過呢，」哈利說，看著仍包著繃帶的中指殘肢，「以他的例子來說，一輩子都會是這樣。」

　　「哦？」

　　「一輩子都治不好。」

　　病房內一陣靜默。

　　「我有沒有說醫生建議我裝義肢？」哈利揮舞右手，高聲說，「但基本上我喜歡我的手就是這樣，四根手指，好像卡通人物的手。」

　　「那根中指你怎麼處理？」

　　「我捐給解剖部，可是他們沒興趣，所以我就把那根手指做了防腐處理，放在我桌上，就好像哈根桌上那根日本人的小指一樣。我想一根中指比較像是哈利式的打招呼。」

　　另外兩人大笑。

　　「歐雷克和蘿凱怎麼樣？」貝雅特問。

　　「好得出人意料，」哈利說，「他們很強悍。」

　　「卡翠娜．布萊特呢？」

　　「好多了，我上星期去看過她，她二月會開始工作，回到她在卑爾根的老單位。」

　　「真的？她不是激動得差點對某人開槍嗎？」

　　「並非如此，她攜帶的左輪手槍一直都沒裝子彈，所以她才敢把扳機扣得那麼深。我應該想到才對。」

　　「哦？」

　　「警察從一家警局調到另一家的時候，必須交出原有的配槍，再領一支新的佩槍和兩盒子彈，她辦公桌抽屜裡有兩盒還沒開封的子彈。」

　　一陣靜默。

　　「很好啊，她復原了。」貝雅特說，撫摸寶寶的頭髮。

　　「對。」哈利心不在焉地說，這才想到卡翠娜看起來的確好多了。他去卡翠娜在卑爾根的母親家探望她時，她剛去頌維根山長跑回來，沖完了澡。她的頭髮仍是濕的，面色紅潤。她母親端上了茶，她開始述說自己是如何著魔似的去追查父親的案子，還說很抱歉把哈利拖下水，不過哈利在她眼中並未見到悔意。

　　「我的精神科醫生說我只是比大部分的人極端一點點而已，」她高聲大笑，聳了聳肩，「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這件事從小時候就一直糾纏著我，現在我爸的罪名被洗清了，我也能繼續過我自己的日子了。」

　　「你會問性犯罪小組要不要讓妳回去嗎？」

　　「會先從那裡開始，再看看情況，就算是頂尖的政治家也有得東山再起的時候。」

　　她的目光移到窗外，望著峽灣，也許是望向芬島。哈利離開時，知道傷害依然存在，而且永遠不會消失。

　　哈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奧納說得對，如果每個寶寶都是完美的奇蹟，那麼生命基本上就是一場墮落的旅程。

　　一名護士在門口咳了一聲：「該打針了，奧納。」

　　「哦，饒了我吧，護士小姐。」

　　「我們這裡可是不作假的。」

　　奧納嘆了口氣：「護士小姐，妳覺得哪一種比較糟？是一個人想活下去，卻被人奪走生命？還是一個人不想活下去，卻被人硬逼著一定要活下去？」

　　貝雅特、護士小姐和奧納都笑了，沒有人注意到哈利坐在椅子上抽動了一下。

　　※※※

　　哈利踏上醫院通往松恩湖的陡坡。這附近沒有太多人，只有每星期日固定會來的民眾正繞著湖畔小徑散步。蘿凱在路障旁等著他。

　　他們抱了抱彼此，不發一語，踏上湖畔小徑。空氣冷冽，淡藍色天際掛著黯淡的太陽。乾枯的葉子發出碎裂聲，瓦解在他們的鞋跟底下。

　　「我會夢遊。」哈利說。

　　「哦？」

　　「對，而且我可能已經夢遊一段時間了。」

　　「要時時刻刻都處在當下不是很容易。」她說。

　　「不是這個意思，」他搖頭說，「我是說真的夢遊，我想我晚上會下床，在家裡走來走去，天知道我都做了些什麼。」

　　「你怎麼發現的？」

　　「我出院回家的那天晚上，站在廚房，看著地上的濕腳印，才發現我身上沒穿衣服，只穿了一雙橡膠靴。那時候是半夜，我手裡還拿著一把槌子。」

　　蘿凱微微一笑，看著地面，跳過一步，好讓他們步伐一致：「我懷孕之後也夢遊過一段時間。」

　　「奧納跟我說成人壓力大的時候會夢遊。」

　　兩人在湖水邊停下腳步，看著一對天鵝漂過水面。它們動也不動，沒發出一絲聲響，只是靜靜漂過灰色湖面。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歐雷克的父親是誰，」她說，「可是當他在奧斯陸的女友通知他說她懷孕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懷了他的孩子。」

　　哈利深深吸進冷冽的空氣，感覺被冷空氣刺痛，品嘗冬季的滋味。他抬頭面向太陽，閉上雙眼聆聽。

　　「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做了決定，離開莫斯科，回到奧斯陸。那時我有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讓這個孩子在莫斯科有個父親，這個父親只要認為孩子是自己的，就會對他視如己出，愛他、照顧他。另一個選擇是讓孩子沒有父親。這件事當然很荒謬，你很清楚我對說謊有什麼感覺。以前如果有人跟我說，有一天我會將餘生都建築在謊言上，我一定會強烈否認，像我這種人絕對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年輕的時候總以為事情都很簡單，根本不知道日後你可能會面臨多麼難以想像的困難抉擇。如果我只需要考慮我一個人，這件事就會很簡單，可是要考慮的事實在太多了。我必須考慮的不只是我是不是要傷害費奧多爾，並且公然侮辱他的家族，還必須考慮我是不是要摧毀那個返回奧斯陸的男人和他的家庭，然後我還必須考慮歐雷克。最後我決定一切都以歐雷克優先。」

　　「我了解，」哈利說，「我完全了解。」

　　「不，」她說，「你不了解為什麼我從來沒跟你提過這件事。跟你在一起，我完全不必考慮別人。你一定認為我想假裝自己是個更好的人。」

　　「我沒這樣想，」哈利說，「我認為妳這樣就很好了。」

　　她將頭倚在他肩膀上。

　　「你相信別人說的天鵝習性嗎？」她問道，「說牠們會忠貞不二、至死不渝？」

　　「我相信它們會信守承諾。」哈利說。

　　「天鵝會許什麼承諾？」

　　「沒有，我只是猜想而已。」

　　「所以你只是在說你自己囉？其實我比較喜歡你許下承諾，然後打破。」

　　「妳想要更多承諾嗎？」

　　她搖搖頭。

　　兩人再度踏上小徑，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我希望我們可以從頭來過，」她嘆說，「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知道。」

　　「但你也知道這樣不太好。」

　　哈利從她語氣中聽出這句話是一項聲明，但裡頭某個地方仍藏著小小的問號。

　　「我正在考慮去別的地方。」他說。

　　「是嗎？去哪裡？」

　　「不知道，別去找我，尤其別去北非找我。」

　　「北非？」

　　「這是英國演員馬蒂．斐德曼（Marty Feldman）在電影裡的台詞，他想逃離，同時又想被找到。」

　　「原來如此。」

　　一抹黑影掠過他們，朝黃灰色的森林泥地移動而去。他們抬頭一看，原來是其中一隻天鵝。

　　「電影後來怎麼了？」蘿凱問，「他們有沒有再找到彼此？」

　　「當然有。」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來，」哈利答道，「永遠都不回來。」

　　德揚區一棟公寓的冰冷地下室裡，兩名憂心忡忡的住戶委員會代表站在那裡，看著一名身穿連身工作服、臉上戴著厚重眼鏡的男子。男子說話時，口中噴出的白色霧氣猶如白色灰塵。

　　「黴菌就是這樣，你看不見它。」

　　他頓了頓，中指按著額前垂落的一縷頭髮。

　　「但是它的確存在。」

　　（全書完）